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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文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這段話出自《論語·子罕篇》。不長,但分量很重。它說到了人與人之間最核心的兩件事:說話與聽話,批評與接受。
“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
“法語”——法,是規矩、法則。法語,就是合乎規矩、合乎正道的話。也就是正言——有人用正正當當的道理來規勸你、批評你。
這樣的話,你能不聽從嗎?表面上當然要聽從——人家說得對,你點頭、說“是”。但孔子說,光聽從還不夠。聽從只是第一步,“改之”才是真正可貴的。聽到了對的道理,聽了之后能改過、能行動,那才是真功夫。
“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
“巽”,是順、是入。《易經》里有巽卦,巽為風,風能入物。巽與之言,就是順耳之言——那些順著你的心意說、讓你聽了舒服的話。贊美的話、奉承的話、讓你開心的話。這里也有規勸之意,但用的是委婉的方式。
“說”,同“悅”——聽了順耳的話,你能不高興嗎?當然高興。但孔子說,高興之后還要“繹”。“繹”是什么意思?是抽絲——把蠶繭的絲一根一根理出來。引申為尋繹、分析、思考。
別人說好話讓你高興,但你不要光顧著高興,要去想:他為什么這么說?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里面有沒有什么深意?這就是“繹”。
“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最后這一句很重。孔子說:聽了順耳的話只高興卻不思考(說而不繹),聽了正經的道理只表面同意卻不改正(從而不改),這樣的人,我也拿他沒辦法了。
“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我對他無可奈何了。這不是孔子放棄了,是孔子在感嘆:一個人如果只在表面上應付,心里沒有真正的觸動和行動,那什么教育都救不了他。
二、兩種言語,兩種回應
孔子在這段話里,把人與人之間的言語互動分成了兩種:法語之言與巽與之言。這兩種話,各有各的力量,也各有各的陷阱。
法語之言,是“正言”。
它像一根直直的標尺,告訴你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這樣的話,你聽了會怎么反應?一般人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表面的順從——嘴上說“對”,心里不服;另一種是真正的接受——不僅接受,還按照它去改。
真正可貴的是后一種。你批評我,我聽了就去改——這才是“法語之言”的意義。如果只是嘴上說“好好好”,心里一點不動,那你的“從”就是假的。
孔子在這里說的“改”,不是改一次兩次,是改過自新——把自己不好的地方改掉,變成更好的人。這是“法語”的終極目的。
巽與之言,是“順言”。
它不像法語那樣硬邦邦的,它很柔軟,像風一樣。它不是直接批評你,是繞著彎子說。所以聽起來舒服,讓人開心。
但順言是最容易迷惑人的。因為它讓你舒服,你容易沉浸在喜悅里,忘了去思考它是不是真的、有沒有道理。別人夸你兩句,你就飄了——這就是“說而不繹”。
“繹”這個字太妙了。抽絲,是一根一根地抽。你要把別人說的話,像抽絲一樣,一層一層地把它分析清楚、理解透徹。不是聽了就算,是要琢磨的。
三、兩個“貴”字,點明功夫
孔子在這段話里用了兩個“貴”:
“改之為貴”——聽了正言,不去改,等于沒聽。改,是行動上的落實。
“繹之為貴”——聽了順言,不去繹,等于白聽。繹,是思維上的深入。
一個指向“行”,一個指向“思”。
你可能會問:那“法語之言”要不要繹?“巽與之言”要不要改?
當然也要,但孔子這里強調的是各自最容易被忽略的功夫:
正言容易讓人表面服從,所以“改”更重要——你不改,一切都是空談。
順言容易讓人沉醉于喜悅,所以“繹”更重要——你不繹,就被好話迷住了。
四、“吾末如之何”——孔子的嘆息
這段話的最后一句,是孔子很重的一個嘆息。
我們一般把這個“末如之何”理解為一件事的絕境。孔子說:這樣的態度,我實在拿你沒辦法了。就像一個老師,最怕的不是學生笨,而是學生不用心。
如果學生只是點頭說“是”,課后不改,那老師的教育就沒用。如果學生聽了好話只是高興,不懂得琢磨其中的意思,那老師的苦心就白費了。這種學生,孔子也只能嘆氣。
但嘆氣不是放棄。恰恰相反,他說“吾末如之何”的時候,其實是在用一個特別嚴厲的語氣來警醒你。他想讓你知道:我拿你沒辦法,但你可以拿自己想辦法啊。
五、為什么要“繹”?
我們不妨多想一想“繹”這個字。
它本來是繅絲,從蠶繭中抽出絲來。抽絲是一個緩慢、有耐心的過程。你不能急,不能扯斷了,要一根一根、一圈一圈地來。
什么是“繹”?就是:
別人夸我“你真厲害”,我要想一想:他是真心的還是敷衍的?他是看到了我的哪一點?
別人說我“這個做得不錯”,我要想一想:這是鼓勵還是真的認可?我有沒有他說的那么好?如果沒那么好,我該怎么改進?
別人順著我的意思說話,我要想一想:他為什么順著我?是因為他真的同意,還是不想得罪我?還是別有用心?
這種“繹”的功夫,需要你有一種敏銳的覺知。你不僅要聽別人說了什么,還要聽他的語氣、看他的表情、想他的動機。更重要的是,你要反觀自己——聽了好話,能不能不飄?聽了好聽的話,能不能保持清醒?
這是一種很高的修養。
六、從這段經文看孔子對“言語”的態度
孔子一生很重視言語。
《論語》里他說過很多關于言語的話:
“巧言令色,鮮矣仁。”——花言巧語的人,很少是真正仁德的。
“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說話遲鈍一點沒關系,行動要敏捷。
“言之必可行也。”——說出來的話,要能做得到。
“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該說不說是錯,不該說而說也是錯。
這些都是論語里關于言語的名句。而上面我們讀的這一段尤其特殊。它把“聽”的一方作為重點來討論。孔子的教育,不只是教人怎么說,還教人怎么聽。
學會聽話,才是真正的智慧。
七、回到生活
這一段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仍然非常有用。
對待批評,你能不能“聞過則喜”?
別人說了你不愛聽的話,你能聽進去嗎?聽進去了,能改嗎?很多人被批評了,第一反應是辯解、反擊、不服。但真正有修養的人,是“聞過則喜”——聽到別人指出自己的錯誤,心里高興。為什么高興?因為別人指出了自己的盲區,給了自己一個進步的機會。
對待恭維,你能不能保持清醒?
別人夸你,你是不是立刻飄飄然?你是不是相信了那些過譽的話,覺得自己真的了不起?如果你相信了,你就不愿意再努力了;如果你清醒了,你知道自己還有不足,那你就能繼續進步。
“說而不繹”,是很多人一生跨不過去的坎。“從而不改”,也是很多人原地踏步的原因。
孔子說“吾末如之何”,不是他真的沒辦法,而是他提醒你:如果你自己不愿意,圣人也沒辦法。所以,你要自己愿意——愿意改,愿意繹。
改,是讓自己變得更好。繹,是讓自己看得更清。
改與繹結合,一個人才能真的成長。不管是做學問、交朋友,還是過日子,都是一樣的道理。
八、最后的話
法語之言,巽與之言。人生在世,這兩種話都會遇到。
遇到正經的規勸,不要只是敷衍著說“是”,要真的去改。遇到順耳的好話,不要只是傻樂,要去琢磨其中的深意。
改,是你的行動;繹,是你的思考。
兩者都做到,你就是一個能聽、能行的人。做不到的話,圣人也只能嘆息了。
所以孔子這句嘆息,其實是一聲當頭棒喝——那么,你想做哪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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