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三年,我終于看見了驗孕棒上清晰的兩道杠。
手指抖得厲害,心里那點不敢聲張的歡喜,催著我立刻去醫院確認。
我想給陳俊語一個驚喜。
掛號,排隊,輪到我時,窗口里的護士看了眼我的病歷本,又抬眼看了看我。
她沒立刻錄入,反而歪了下頭,像是回想什么。
“沈歆婷……您愛人是不是姓陳?”我點頭。
她皺皺眉,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目光在我臉上掃了個來回:“這就怪了。去年……大概也是這時候,您愛人陪著一位女士來過,也是掛的婦科,當時情況還挺急,宮外孕呢。那……不是您啊?”
我臉上的笑,一下子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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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醫院到家,公交車晃晃蕩蕩開了四十分鐘。
我攥著那張顯示“早孕,孕酮偏低,建議復查”的化驗單,手心出的汗把紙張邊緣都洇軟了。
窗外的街景流水一樣過去,可我什么也看不清。
耳邊嗡嗡響,全是護士那句話,每個字都像冰錐子,一下下往我心里扎。
宮外孕。
陳俊語陪一個女的。去年。
不是您啊?
不是我能是誰?
我們結婚三年,備孕兩年,他每次陪我來醫院,掛號繳費跑前跑后,醫生都說他是個模范丈夫。
那些溫存的細節難道都是假的?
去年……去年春天,他是有段時間特別忙,總說在盯一個新項目,出差多了幾次,回家也晚。
我問起,他就揉著太陽穴說累,湊過來抱我,說等這陣子忙完好好陪我。
我心軟,信了。
現在想想,那陣子他手機好像換過密碼。原來用的我們結婚紀念日,后來他說怕不安全,改成了什么我也沒細問。是我太蠢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次才打開門。
屋里飄著淡淡的飯菜香,是我早上出門前用電飯煲預約好的雞湯。
這個家,每一處都是我們一點點布置起來的,沙發靠墊的顏色,窗簾的樣式,陽臺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都留著生活的印記。
我站在玄關,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回來了?”陳俊語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系著那條格子圍裙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笑,走過來很自然地想接我的包,“檢查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我下意識地把包和捏著化驗單的手往身后縮了縮。
他愣了一下,笑容有點僵:“怎么了?臉色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探我額頭。
我偏頭躲開了。
“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就是有點累。檢查……還沒全做完,醫生說孕酮有點低,讓過幾天再抽血看看。”我終究沒把單子拿出來。
那份驚喜,早就在醫院窗口前凍成了冰疙瘩。
“孕酮低?嚴不嚴重?”他眉頭立刻皺起來,是真的緊張,“要不要換家醫院?或者我托人問問哪個專家好?你別怕,咱們好好補,好好養。”
看他這副樣子,我的心又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演得可真像。如果我不知道醫院里的事,此刻大概已經感動地撲進他懷里了。
“嗯。”我低下頭,換鞋,“餓了,先吃飯吧。”
飯桌上,他格外殷勤,不斷給我夾菜,盛湯,念叨著孕婦要注意營養。
我食不知味,機械地往嘴里送。
目光偶爾掃過他,他正專注地挑著魚刺,側臉線條溫和。
這個人,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清過他。
“對了,去年四五月那會兒,”我舀了一勺湯,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你是不是也老往醫院跑?我記得你有陣子腸胃不太舒服?”
陳俊語夾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他抬眼沖我笑了笑:“哪能啊,我身體好著呢。就前年冬天感冒去過一次醫院。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我垂下眼,“隨便問問。可能我記錯了。”
夜里,我背對著他躺下。
他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手臂習慣性地搭在我腰上。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一動不動。
腰上那條手臂,此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只覺得沉,壓得我喘不過氣。
去年春天,宮外孕。
一個需要男人陪著去處理這種緊急情況的女人,和他是什么關系?
那筆錢……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去年夏天,陳俊語說過,他一個老同學家里出事,急需用錢,他挪了二十萬幫一把。
當時我們正準備提前還一部分房貸,為此我還有點不高興,覺得應該先緊著自己家。
他摟著我哄,說人家是救命錢,很快就還,利息照給,就當理財了。
后來大概過了小半年,錢果然還回來了,還多了兩萬利息。
我當時還覺得自己小氣了。
收款人叫什么來著?好像是個挺陌生的名字。
于……曼什么?
我的心跳,在寂靜的深夜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擂著胸腔。
02
第二天是周六,陳俊語公司有事,一早就走了。
我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發呆。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曬在書桌上,灰塵在光柱里輕輕浮動。
這個書房是我們共用的,他的文件、我的書籍,都放在一起。
他說這叫不分彼此。
我打開家庭公用賬本的電子文檔。
這是我們結婚時我堅持要做的,兩人收入支出大體透明。
陳俊語起初嫌麻煩,后來看我認真,也就隨我去了。
他說,管家婆,你樂意管就管吧。
語氣里帶著縱容。
我找到去年六月的記錄。果然,有一筆二十萬的轉賬,摘要寫著“借款”。收款方名稱:于曼易。
于曼易。
我盯著這三個字,手指冰涼。
就是護士說的那個女人嗎?
陳俊語的老同學?
一個需要他陪著去處理宮外孕,又能讓他毫不猶豫拿出二十萬“救命”的老同學?
我關掉賬本,靠在椅背上,胸口堵得難受。
不能慌,沈歆婷。
我對自己說。
光是這個名字,什么也證明不了。
也許真的是巧合,也許護士記錯了人,也許那二十萬真的是單純借款。
可心里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別騙自己了。那么多巧合撞在一起,還是巧合嗎?
我站起來,在書房里慢慢踱步。
他的書架,他的文件柜。
我們的結婚照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照片里我們笑得那么開心。
我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臉。
然后,我開始翻找。
動作很輕,盡量把所有東西歸回原位。
我在找任何可能與“于曼易”這個名字相關的東西。
名片,便簽,舊發票,合同附件……什么都沒有。
太干凈了。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書桌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上。
那是陳俊語放重要私人物品的地方,鑰匙他自己保管。
我從來沒想過要打開它。
我覺得夫妻之間,總該有點空間。
現在,我看著那把小小的鎖,覺得無比刺眼。
我蹲下身,試著拉了拉抽屜,紋絲不動。
環顧書房,我想起以前好像見過一把備用鑰匙,收在放雜物的盒子里。
我起身去客廳陽臺的儲物柜翻找,果然在一個舊鐵盒里找到了幾把零散的鑰匙。
試到第三把,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頓了幾秒,才慢慢拉開抽屜。
里面東西不多。
幾份保險合同,房產證,一些獲獎證書。
還有一個小鐵盒。
我打開鐵盒,里面是一些舊照片,主要是他大學時期的。
我一張張翻看,手指停在某一張上。
那是他和一群人的合影,他摟著一個女生的肩膀,兩人頭靠得很近,笑得燦爛。
女生留著長發,眼睛很大。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淡淡的字跡:畢業留念,與曼易。
原來她長這樣。原來他們那么早就認識,看起來那么親密。
鐵盒最底下,壓著一份折疊起來的文件。
我抽出來打開,是一份借款合同,非常簡陋,借款金額二十萬,借款人于曼易,出借人陳俊語,日期是去年六月,約定半年內歸還,利息兩萬。
和賬本對得上。
但合同上只有于曼易的簽名和手印,陳俊語這邊是空的。
這合同更像是走個形式,或者說,是專門準備給人看的。
我又仔細看了看于曼易的身份證復印件,上面的地址是本市的某個小區。我用手機悄悄拍下了地址和身份證號碼。
把東西全部原樣放回,鎖好抽屜,鑰匙放回鐵盒。做完這一切,我坐回椅子上,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接下來該怎么辦?直接拿著照片和合同去問他?他會怎么解釋?老同學,關系好,幫忙,合同忘了簽?
我自己都不信。
我必須知道更多。這個于曼易,到底是誰,現在在做什么,和陳俊語到底還有什么聯系。
我想起一個大學同學林薇,她現在在市場監管局工作。
也許她能幫我查到點工商信息。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條微信:“薇薇,在忙嗎?有個事想麻煩你打聽一下,可能不太合規……你方便的時候回我就行。”
信息發出去,我像虛脫了一樣,癱在椅子里。
手掌下意識地覆上小腹。這里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而我,可能正站在一個巨大謊言的邊緣,腳下是裂開的冰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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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薇直到下午才回我電話。她壓低了聲音:“歆婷,你打聽的這個于曼易……怎么回事?跟你家陳俊語有關系?”
我喉嚨發緊,含糊地說:“嗯,有點經濟上的往來,我不太放心。你能查到什么嗎?”
“我幫你看了。”林薇嘆了口氣,“這個于曼易名下有個有限責任公司,叫‘曼語商貿’,注冊時間前年。去年七月份,也就是你那筆借款之后大概一個月,公司進行了增資和股東變更,新增了一個自然人股東,注資二十萬。法人還是于曼易,但股份比例變了。”
“新增的股東是誰?”我握緊了手機。
“叫周偉。身份證信息我發你微信上。”
周偉?不是陳俊語。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又提了起來。太巧了,時間、金額都對得上。這個周偉是誰?和陳俊語什么關系?
“薇薇,還能查到這家公司的經營范圍,或者……有沒有和其他公司有業務往來嗎?比如,叫‘俊語科技’的?”陳俊語的公司叫俊語科技。
“這個更深了,我得再托托人,不一定能行。”林薇聲音里帶著擔憂,“歆婷,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陳俊語那邊出什么問題了?你可別犯傻,你現在還懷著孩子呢。”
“我知道。”我鼻子一酸,“薇薇,你先幫我查查這個周偉,還有可能的業務關聯。拜托了,我……我需要知道真相。”
掛了電話,我看著林薇發來的周偉的身份信息,毫無頭緒。
我把這個名字輸入搜索引擎,關聯出來的信息雜亂無章。
又試著在微信里搜索,同樣沒有頭緒。
陳俊語晚上回來得比平時早,還帶了一盒我喜歡吃的草莓,洗好了放在水晶碗里,紅艷艷的。
“特意去水果市場買的,最甜的那家。”他獻寶似的端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碗草莓,又看看他溫柔的笑臉,胃里一陣翻攪。我擠出一個笑:“謝謝。”
他挨著我坐下,拿起一顆大的遞到我嘴邊:“嘗嘗。”
我勉強張嘴吃了,甜膩的汁水在口腔里化開,我卻品不出滋味。
“今天在家悶壞了吧?孕酮低也別太擔心,我預約了中心醫院的專家號,下周三我陪你去看看。”他摟住我的肩膀,“這次我一定陪你進去,好好問問醫生。”
下周三。還有幾天。
“好。”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這個懷抱曾經是我最安心的港灣,現在卻只覺得寒冷,像靠著一塊精心偽裝的石頭。
“對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來,“你上次借給老同學的那二十萬,她后來公司怎么樣了?挺過難關了嗎?”
我感覺他摟著我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哦,你說于曼易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沒什么異常,“應該還行吧,錢按時還了。她那個小公司,做點貿易,我也不太懂。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么,就是今天整理賬本看到了。想著能讓你二話不說借二十萬的朋友,關系一定很好。以前都沒聽你提過。”
“大學同學,畢業就沒怎么聯系了。那次也是她實在沒辦法,找到我。”他輕描淡寫,“都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還有咱們的寶寶。”
他低頭親了親我的頭發。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夜里,等陳俊語睡熟,我悄悄拿了他的手機。
我知道他的鎖屏密碼,是我們家門的密碼。
我滑開,心臟狂跳。
微信列表很長,我迅速搜索“于曼易”,沒有結果。
又搜索“曼語”,還是沒有。
聊天記錄可能被刪了。
我不死心,點開他的通訊錄,查找。也沒有。
太干凈了。就像書房那個抽屜,表面上什么都合乎情理,但鎖起來的地方,藏著你不愿讓我知道的秘密。
我放下他的手機,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林薇那邊還沒新消息。
這個周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二十萬,增資,時間銜接得嚴絲合縫。
如果周偉是陳俊語的人,或者干脆就是代持……
那就不只是情感背叛,而是更冰冷的利益算計。他動用了我們夫妻共同財產,去給另一個女人的公司注資。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還滿心歡喜地備孕,期待新生命。
小腹傳來一陣細微的抽動,不知道是生理反應,還是心理作用。我用手輕輕捂住。孩子,媽媽該怎么辦?
04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陳俊語對我體貼入微,婆婆孫秀珍也打電話來,得知我懷孕后高興得不行,叮囑了一大堆注意事項,末了又說:“歆婷啊,你這胎可得穩住。俊語是獨苗,就指望你了。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盡管說,媽給你弄。”
我聽著電話那頭熱絡的聲音,嘴里發苦。要是她知道,她兒子可能早就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雖然沒保住,她會怎么想?還會這么盼著我的孩子嗎?
林薇那邊終于有了新進展。她約我中午在外面見面,找了個安靜的茶餐廳角落。
“查到了。”林薇把手機推到我面前,上面是幾張圖片,“周偉是陳俊語他表哥,他媽那邊親戚。平時游手好閑,在俊語科技掛了個閑職,領份工資。”
我盯著圖片,那是從某份不太清晰的內部通訊錄上拍下來的,周偉的名字后面,部門寫著“后勤”。
“另外,”林薇聲音更低,“我托朋友的朋友,看了曼語商貿近一年的發票往來。雖然不多,但確實有幾張開給俊語科技的,內容是一些辦公用品和耗材采購,金額不大,但時間是從去年八月份開始的,一直斷續有。”
我腦袋里“轟”的一聲。
所有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這根線串了起來。
去年春天,陳俊語陪于曼易處理宮外孕。
夏天,他以借款名義,動用家庭存款二十萬給于曼易。
很快,于曼易的公司增資二十萬,新增股東是他表哥周偉。
之后,于曼易的公司開始和陳俊語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這不是簡單的舊情復燃,甚至不單是借錢幫忙。
這是利益捆綁。
他用我們的錢,給他前女友(或者一直沒斷干凈的情人)的公司注資,讓他表哥去做股東,順便給自己公司輸送一點小業務,把賬做平。
而我,這個合法妻子,被完全排除在外。他防著我,瞞著我,用我們的共同財產,去滋養另一段關系和生意。
“歆婷,你臉色太難看了。”林薇握住我冰涼的手,“你打算怎么辦?跟他攤牌嗎?”
我搖搖頭,嘴唇抖得厲害:“攤牌?拿什么攤?護士的話是口說無憑,照片只能證明他們以前關系好,借款合同他可以說就是幫同學,工商信息、業務往來,他都可以解釋是正常商業合作,周偉是他表哥,幫自己人一點小忙怎么了?”我越說越心冷,“他會準備好一百個理由,反過來指責我疑神疑鬼,不信任他,孕期胡思亂想影響孩子。”
林薇沉默了。她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沒有捉奸在床,沒有板上釘釘的證據,在感情和利益的羅生門里,先開口質問的人,往往容易陷入被動。
“那你就這么忍著?”林薇心疼地看著我。
“忍著?”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我要知道得更多,更多他無法反駁的東西。薇薇,你能幫我弄到那幾筆業務往來的具體合同復印件嗎?還有,周偉作為曼語商貿股東的出資證明,最好能有銀行流水顯示那二十萬是從陳俊語賬戶,最終流向了曼語商貿的對公賬戶。”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這……難度太大了,而且……”
“我知道。”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我知道這很難,也不合規。算了薇薇,你別為難,你已經幫我太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你別亂來!”林薇急了。
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陽光刺眼。“還沒想好。但總會有辦法的。”我轉過頭,對林薇努力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孩子,不會做傻事。”
我只是,不能再做瞎子,做傻子。
離開茶餐廳,我去了一趟銀行,以辦理貸款需要明細為由,打印了陳俊語那張用于家庭收支的主要銀行卡近兩年的流水。
柜員看我挺著并不明顯的肚子,眼神帶著同情,很快幫我辦好了。
流水單很長。我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一頁頁翻看。那筆二十萬的轉出記錄赫然在目,收款賬戶名是于曼易的個人賬戶。時間在去年六月十日。
然后,在七月五日,有一筆二十萬的資金,從于曼易的個人賬戶,轉入了曼語商貿的對公賬戶。備注:投資款。
時間,金額,流向。
清清楚楚。
我把這些單據小心地收進包里。這些還不夠,但已經是堅實的磚塊。
晚上陳俊語有應酬,回來得晚。我坐在沙發上等他,電視開著,卻不知道在演什么。快十一點,他才帶著一身酒氣進門。
“還沒睡?”他換鞋,走過來想親我。
我偏頭躲開:“喝了多少?難聞。”
他訕訕地直起身,扯松領帶:“沒辦法,客戶難纏。寶寶今天乖不乖?”他又想摸我肚子。
我擋開他的手,抬眼看著他。客廳燈光不亮,他的臉在陰影里有些模糊。
“陳俊語,”我慢慢開口,“你表哥周偉,是不是在曼語商貿有股份?”
時間仿佛停了一秒。
他臉上的醉意似乎瞬間消退了一些,眼神里有東西快速閃過,是驚訝,還是警覺?
“你怎么知道?”他問,語氣還算平穩。
“聽人隨口提了一句。”我盯著他的眼睛,“說是你拿了二十萬給你表哥,投資了一個什么商貿公司。有這回事嗎?”
他笑了,是那種無奈又覺得我無理取鬧的笑:“嗨,我當什么事。是,周偉那小子,想自己做點事,找我幫忙。我那二十萬,是借給他,也算投資,虧了算他的,賺了分我點。曼語商貿……對,是叫這個名。怎么了?”
“那二十萬,是從我們家庭賬戶出去的。”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知道啊。”他攤手,“當時不是跟你說了嗎,借給老同學應急。后來周偉要錢,我想著反正同學的錢還回來了,就給周偉用了。這沒什么吧?周偉是我親表哥,我能不幫嗎?而且這投資說不定還能賺點,補貼家用。”
他說得流暢自然,天衣無縫。
把于曼易完全摘了出去,變成了周偉。
借款給同學和投資給表哥,在他嘴里變成了兩件獨立的事,只是資金周轉了一下。
“是嗎?”我輕輕問,“可我聽說,曼語商貿的法人,叫于曼易。是你那位老同學吧?怎么又變成周偉投資了?”
陳俊語臉上的笑容,終于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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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屋里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然后,他嘆了口氣,在我身邊坐下,搓了把臉,顯出疲憊和一絲煩躁。
“歆婷,你到底聽誰說了些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他試圖拉我的手,被我躲開。
“你就說,是不是?”我不依不饒。
“是。”他承認了,語氣變得低沉,“曼語商貿確實是于曼易的。周偉那小子,看人家公司有點起色,想摻一腳,死皮賴臉求我,我才把那二十萬給他,讓他去入股。說到底,那錢最開始是借給于曼易救急的,后來她還了,我轉手給了周偉投資。就這么簡單。”
他看著我,眼神誠懇里帶著責備:“這些事情,我沒細說,是覺得沒必要,生意上的事,說了你也煩心。你現在懷孕了,最要緊的是保持心情舒暢。你怎么還去打聽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把問題輕巧地拋回給我,變成了我沒事找事,我孕期敏感,我打聽“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丈夫,把我們家的二十萬,拿去做了什么。”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感到一陣寒意,“而且,為什么那么巧,你投資的公司,正好是你那位需要你陪著去醫院處理宮外孕的老同學開的?”
最后那句話,像一顆炸彈,終于扔了出來。
陳俊語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震驚,慌亂,難以置信,最后迅速沉淀為一種復雜的陰沉。
他顯然沒料到我知道得這么具體,連“宮外孕”都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