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匯管不住一頭豬

出品｜虎嗅ESG組

作者｜陳玉立

頭圖｜視覺中國

本文是#ESG進步觀察#系列第168篇文章

本次觀察關鍵詞：供應鏈治理

一批豬后鞧肉，把雙匯再次推到食品安全的聚光燈下。

5月28日，雙匯發展發布致歉聲明稱，近日黑龍江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公示望奎雙匯北大荒食品有限公司生產的一批豬后鞧肉林可霉素殘留超標。公司稱，已第一時間成立專項工作組，趕赴涉事企業配合政府部門全面排查，下一步將在下屬各生豬屠宰廠加強源頭控制、加大檢測頻次、完善全鏈條溯源管理。

從公開信息看，這批產品的問題并不輕。經專業機構檢測，該批次產品林可霉素檢測結果為7.70×103μg/kg，而國家標準限量為≤200μg/kg，超標幅度達37.5倍。

在這起事件中，重點或許并非抗生素超標這么簡單，背后的食品安全問題更值得深究：雙匯有沒有能力穿透上游養殖端，管住獸藥使用、休藥期及供應商準入？

對肉制品企業而言，ESG重要的議題除了綠色工廠、節能減排和公益項目之外，食品安全顯然更加重要，這次雙匯需要回答的不是“誰的錯”，而是“怎么管”。

治理責任難卸

一名畜牧業從業者向虎嗅ESG組表示，自2020年7月起國家禁止在飼料中添加抗生素，因此事件中檢出的林可霉素（Lincomycin）可以確認為獸藥注射治療殘留，而非違規飼料添加。

該人士進一步指出，藥物通常注射于豬頸部或后臀部。若注射在后臀部，代謝較慢，易形成局部殘留。

“理論上治療后需有約兩周的休藥期供藥物代謝，但可能存在個別豬只未完全代謝即進入屠宰環節的情況 ，”該從業者說道：“屠宰前也會對豬只采血檢測，若血液檢測合格但肌肉注射部位仍有殘留，常規抽檢可能無法覆蓋，導致‘漏網之魚’。”

顯然，此次事件主因為雙匯子公司對供應鏈安全把控不嚴。據虎嗅向知情人士了解，雙匯雖有自建養殖基地，但部分生豬仍收購自周邊農戶或養殖場，可能存在難以完全把控源頭用藥的情況，“雙匯發展每天的生豬屠宰需求是很大的，年屠宰產能約2600萬頭，平均日屠宰生豬約7萬頭，而雙匯自身的生豬養殖無法滿足其屠宰需求，因此需要收購農戶的生豬來確保產能。因此，雙匯對養殖端的獸藥、疫苗使用風險較難把控。此前雙匯曾發生的‘瘦肉精’事件，也是因收購農戶飼養了瘦肉精的生豬所導致的。‘瘦肉精’主要成分為鹽酸克倫特羅，主要用途是治療豬的咳喘病，同時也可以促進豬的生長并預防豬的一些疫病，當時養豬人普遍認知水平較低，使得不法分子為了牟取利潤而銷售‘瘦肉精’。造成了那次的食品安全危機，”該知情人士說道。

整體來看，此次事件的原因雖然無法完全確定，但雙匯子公司在供應鏈管理上的責任難推脫，它至少說明，涉事批次產品背后的養殖端用藥管理、出欄管理、供應商記錄或企業驗收機制中，有某個環節沒有把風險攔住。“比如收購的時候屠宰之前檢測沒做好，再就是后端銷售時候合格抽檢可能也沒查出問題，”前述知情人士說道。

但此次事件也并非系統性食品安全危機，前述畜牧業從業者指出現在豬場的疫病很多，誰都不能保證豬不會生病。但抗生素藥對比其他藥而言更便宜，一般一頭豬從出生到出欄的用藥成本約40-60元/頭，使用一定抗生素作為治療藥是被允許的，且抗生素價格相對低廉，在當前生豬市場不景氣、行業極度虧損狀態下，養殖戶大多會選擇抗生素替代一些價格相對較高的中成藥。“屠宰企業跟養殖場的矛盾就在這兒，養殖場覺得給豬用點藥很正常，人吃五谷雜糧都生病，何況是豬呢，養殖場不太在意這個。”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此前雙匯曾解釋稱林可霉素是畜禽養殖環節允許使用的獸藥，不屬于生豬屠宰環節肉品出廠檢驗的必檢項目，本次不合格問題主要是上游養殖環節未按休藥期管理規定出欄生豬造成的。

這套解釋在技術層面并非完全沒有依據。林可霉素不是“瘦肉精”這類禁用物質，它是一種合法獸藥。但據媒體報道，長期或過量攝入林可霉素殘留超標的食品，可能對人體健康造成多重危害，如惡心、嘔吐、腹瀉，嚴重時可引發偽膜性腸炎。

從監管合規角度看，不是必檢項意味著企業在出廠檢測環節未必有強制檢測義務。但從ESG和食品安全治理角度看，不是必檢項并不等于不是風險項，更不等于企業可以不管。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邏輯。一個是最低合規邏輯：監管要求我查什么，我就查什么。另一個是風險治理邏輯：我的業務最容易在哪里出問題，我就應該提前識別和管理什么。對于食品企業，尤其是肉制品企業，真正重要的是后者。

值得注意的是，公開資料顯示涉事主體望奎雙匯北大荒食品有限公司并不是一個和雙匯品牌關系松散的外部供應商，該公司由河南雙匯發展持股75%，2025年營收14.18億元，凈利潤7249.59萬元。

這意味著它不是一個遙遠的上游“黑箱”，而是雙匯體系內的重要子公司。因此就算雙匯可以說林可霉素問題發生在上游養殖環節，但它必須證明作為下游屠宰加工企業和品牌方，自己已經建立了足夠有效的上游風險識別和攔截機制。

雙匯為什么總在供應鏈上摔跤？

雙匯不是第一次被食品安全問題追問。

2011年，央視3·15曝光濟源雙匯食品有限公司收購含“瘦肉精”豬肉，引發全國關注。那次事件對雙匯品牌造成嚴重沖擊，也讓“源頭生豬管理”成為雙匯此后長期繞不開的問題。

2022年，南昌雙匯食品有限公司又被曝生產車間存在諸多亂象，包括防護服發臭、豬排落地直接裝袋入庫、消毒環節隨意等不規范問題。那次問題更多指向工廠現場管理和內部控制。

到了這一次，望奎雙匯北大荒豬肉林可霉素殘留超標，問題再次回到上游養殖端和供應鏈控制。

三個事件性質并不完全一樣，不能簡單混為一談。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作為中國肉制品行業的頭部企業，雙匯的食品安全治理閉環是否真正跑通？

虎嗅ESG組翻看今年3月雙匯發展發布的ESG報告發現，其中明確寫有“在屠宰環節長期落實 頭頭檢測，有效把控藥物濫用風險”、“落實商品豬用藥管理規范，對商品豬執行雙倍休藥期，并在屠宰前進行逐頭檢測”等表述，但事實卻與之大相徑庭。

雙匯發展抗生素管理舉措，圖源：《雙匯發展2025年ESG報告》

一次事故可以說是個案，但如果反復在食品安全上被追問，市場和消費者關心的就不再是某個工廠、某個批次、某個員工的問題，而是企業治理能力的問題。

這也是ESG評價中非常看重的一點：風險允許發生，但企業要能證明風險發生后制度有實質性升級，且問題沒有在類似環節反復出現。

雙匯這次聲明中的用語并不陌生：成立專項工作組，配合排查，加強源頭控制，加大檢測頻次，完善全鏈條溯源管理，歡迎社會監督。

這些話都對，但也都不新——食品企業每次出事后，幾乎都會這樣說。真正需要追問的是：如果2011年“瘦肉精”事件之后，雙匯已經把上游生豬管控作為重中之重，為什么十幾年后，仍然會發生獸藥殘留超標近38倍的問題？

答案可能不在雙匯一家企業，而在整個肉制品行業的ESG盲區里。國內很多食品企業的ESG報告，容易寫節能減排、包裝環保、員工權益、公益項目、生產車間制度和質量認證。這些內容當然重要，但對肉制品企業而言，最難、也最關鍵的ESG命題并不在工廠，而在養殖端。

豬肉供應鏈的風險，往往發生在企業看不見或看不透的地方。一頭豬從出生、養殖、用藥、出欄、運輸、屠宰、分割、冷鏈到終端銷售，中間鏈條很長。如果企業大量依賴外部采購，尤其是供應來源復雜、經紀人參與、養殖場規模不一，那么用藥記錄、休藥期管理、出欄前檢查和批次追溯就會變得非常復雜。

這也是肉企供應鏈管理的難點：風險在前端，品牌在后端；成本發生在治理過程，損失卻集中在事故爆發之后。

而從全球ESG語境看，畜牧業抗生素使用早已不是單純的食品安全問題。它同時涉及消費者權益、養殖污染和公共衛生風險等維度。很多國際食品企業都被要求披露抗生素使用政策、供應商管理規則、動物福利標準和可持續養殖承諾。但在國內肉企的ESG敘事里，需要提升的地方仍有很多。

虎嗅ESG認為，真正的可持續養殖，不是宣傳冊里的概念，而是一套冷冰冰的管理系統：誰供貨、誰用藥；誰記錄、誰核驗；誰抽檢、誰追責。

誰能把這套系統做實，誰才有資格說自己管住了食品安全源頭。

不合格豬肉砸掉雙匯45億市值？

這次事件很快傳導到了資本市場。

5月26日，雙匯發展股價大幅下挫，盤中一度下探至24.35元，創近7個月新低，最終收跌5%，單日市值蒸發近45億元。其港股上市母公司萬洲國際也同步收跌5.11%。隨后雙匯發展股價雖有小幅反彈，但市場已經給出了清晰信號：食品安全事故不單純是輿情事件，也能演變為估值事件。

投資者可能擔心的是：這次問題到底是個別供應商違規，還是雙匯供應鏈管理中存在更普遍的漏洞？既然林可霉素不是必檢項，那么還有多少“非必檢但有風險”的項目沒有進入企業監測？如果一家龍頭企業無法證明自己管得住上游，未來是否還會出現類似問題？這些才是食品安全風險的資本市場邏輯。

對消費品企業來說，品牌信任本身就是資產。消費者愿意購買一個品牌，不只是因為價格和渠道，更因為默認企業已經替自己完成了看不見的風險篩查。

一旦品牌被證明可能沒有把風險攔住，損失就會變成信任資產被折損。這種折損會通過多條路徑傳導到公司價值：

第一，影響終端消費信心。食品安全事件發生后，消費者往往不會細分問題批次、產品類別和涉事子公司，而會把風險感知投射到整個品牌。

第二，影響渠道信心。經銷商、商超、電商平臺對食品安全輿情極其敏感，品牌一旦反復出事，渠道端會提高警惕，甚至影響陳列、促銷和合作條件。

第三，帶來監管和整改成本。企業需要排查、召回、檢測、整改、應對處罰和輿論，這些都是直接成本。

第四，拉低估值預期。如果市場認為食品安全問題具有重復性，估值折價就會進入長期定價。

所以，對雙匯這樣的肉制品企業而言，食品安全不僅是ESG的核心，也是商業模式的信用底座。

在談及此次事件可能對雙匯產生的影響時，前述知情人士認為：“若新聞熱度在兩三天內消退，對股價和銷售的長期影響有限。另一方面，股價也會隨肉食板塊行情波動，也不能單純歸因于此次事件。”

該人士同時指出，雙匯雖然為行業龍頭、品牌強勢，但消費者短期內可能轉向其他品牌，例如其主要競爭對手金鑼、新希望、千喜鶴等品牌。其預計不會有嚴厲的行政罰款，主要以企業自查整改、召回產品為主。

從瘦肉精到車間亂象，再到這次抗生素殘留超標，雙匯每一次食品安全風波都在提醒同一個問題：肉企ESG最難的不是寫報告，而是管住一頭豬從養殖場到餐桌的全過程。

食品安全不再只是公共輿論問題，而是品牌信用、渠道信任、監管成本和估值穩定性的共同底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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