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縱深｜育種新技術，托舉航天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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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糧收獲在即，冀南平原麥浪翻滾。

5月16日到18日，全國小麥品種展示觀摩會、小麥抗赤霉病育種與單產提升戰略研討會先后在成安縣舉辦，包括六位院士在內的眾多農業專家、經銷商和種植大戶齊聚這里。

承辦這兩場會議的是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眾人信”）。該公司從事小麥育繁推一體化服務，是河北省小麥種業領軍創新型企業，也是國家六家小麥種業“強優勢”陣型企業之一。

這家企業來頭不小。2024年，眾人信培育的“眾信麥998”搭載我國首顆可重復使用返回式技術試驗衛星——實踐十九號進入太空，開啟河北成規模航天育種先河。2025年“眾信麥998”實打實收畝產1069.09公斤，創下我國冬小麥單產首次“過噸”的紀錄。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如何把頂尖科研成果加速轉化成地里實實在在的收成，眾人信正在探索一條新的路徑。

5月18日，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小麥科研育種基地，參加小麥抗赤霉病育種與單產提升戰略研討會的農業專家在田間交流。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供圖

破解“高產抗倒不可兼得”難題

5月16日，成安縣眾人信小麥科研育種基地，全國小麥品種展示觀摩會正在舉行。

綠油油的麥田像鋪開的綠色錦緞，150多個品種小麥分區排列，等待著來自黃淮海麥區的數百名專家、經銷商和種植大戶的“檢閱”。

這是一場小麥“選美大賽”。眾多品種中，曾上過太空的“航天小麥”“眾信麥998”備受關注。

2024年9月27日，250克（5121粒）“眾信麥998”種子搭乘我國首顆可重復使用返回式技術試驗衛星——實踐十九號進入太空。15天后，這些種子隨衛星返回，成為河北成規模航天育種的起點。

“這是我省自2006年開展小麥太空搭載實驗以來，首次成規模選用本土品種。”眾人信總裁李海平說。

“眾信麥998”是眾人信的拳頭品種。它矮稈大穗，株高只有70厘米左右，比傳統品種矮了五六厘米，矮個子讓它抗倒伏性強。它穗粒數達到四五十粒，千粒重四五十克，產量較高。

觀摩現場，李海平手持一根一米多長的竹竿，對準“航天小麥”的麥稈用力一壓，麥稈彎了下去，接著手一松，麥稈快速挺起身，回到原位。“彈性好，這是抗倒伏的表現。”他拔起一株小麥，遞給身邊的觀摩成員說，“捏捏看，麥稈又粗又壯。”

“眾信麥998”破解了困擾小麥育種界多年的“高產抗倒不可兼得”的難題，也讓眾人信成功躋身全國小麥商品種子銷售總額全國企業十強。

能上太空的“眾信麥998”，來自持續十余年的傳統雜交育種和篩選。

眾人信成立于2002年，在當時小麥育種普遍追求畝穗數提升的情況下，眾人信把育種重點轉向提高單穗重。

“當時很多小麥品種，一畝地五六十萬穗，穗子小、麥稈細，風一吹就倒，產量到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李海平說，眾人信決定重構小麥產量三要素——畝穗數、穗粒數和千粒重的平衡，把畝穗數控制在40萬穗左右，讓省下來的養分集中供給每個麥穗，使穗粒數從三十多粒提高到四五十粒，千粒重穩定在45克以上。

為了找到理想的小麥親本，李海平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聽說哪里有好種質資源，他就往哪兒跑。最終選中了矮稈、超高產的小麥品系“萊州137”做母本，用眾人信自育的優良品系“眾信5072”做父本。

2008年5月，第一代雜交育種正式開始。

“每年要做幾百個組合，每個組合種下去幾百株，從中選出表現好的幾十株，第二年再種、再選。”眾人信科研總監李書民說，這種方式淘汰率極高，第一年選的幾百株，第二年能留下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2014年6月，代號“7247”的株系出圃，畝穗數、穗粒數和千粒重均達到最初設定的選育目標，這就是后來的“眾信麥998”。此后，它又經歷了5年的品種比較試驗、各生態區區域試驗、生產試驗，驗證產量的穩定性。

“品種比較試驗第一年淘汰率80%左右，也就是說，100個品種參選，只有20個能進第二輪，之后區域試驗再砍掉一半以上。”李書民說，小麥的育種結構就像金字塔，底層是豐富的種質資源，中層是有潛力的品系，塔尖的優質品種才是育種最終成果。

“眾信麥998”靠硬核數據，殺出重圍。2021年，“眾信麥998”通過國家黃淮南片和黃淮北片“雙國審”，之后又通過冀中北審定，可在河北、山東、山西、河南、江蘇、安徽、陜西、北京、天津等九個省市推廣，成為業內少有的跨越黃淮南片、黃淮北片、冀中北三大生態區的突破性品種。

2021年到2025年，“眾信麥998”連續五年獲得全國小麥高產冠軍。2025年在河南修武王屯鄉東黃村實打實收畝產1069.09公斤，創下我國冬小麥單產首次“過噸”的紀錄。

5月15日，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小麥科研育種基地，科研總監李書民介紹企業培育的小麥高產品種“眾信麥998”的特性。河北日報記者 李冬云攝

給小麥育種裝上“加速器”

5月23日，眾人信成安小麥科研育種基地，“航天小麥”還有不到20天就將迎來收獲，這已是它繁育出的第四代。育種人員穿梭在麥田里，觀察有沒有性狀優良的變異株。

按照傳統育種周期，“航天小麥”從太空歸來到現在只能繁育出第二代，但眾人信將“航天小麥”送到海南、張家口加代育種基地，加速育出了第四代。

2024年12月，“航天小麥”被送到海南三亞，利用當地的溫暖氣候進行冬季種植；2025年3月海南的小麥收獲后，又立即送往張家口張北，趕在夏季涼爽時種下第二代；2025年8月小麥在張北收獲后，安排到武安早播種植，11月海南加代，2026年2月收獲第三代；之后成安再次種植，這就是今年6月即將收獲的第四代。

“傳統雜交育種需要8—10年選育一個品種，通過加代育種，可以壓縮到3—5年。”李書民說。

這還不是最快的，為了加速育種，眾人信專門建了一座一年可以培育四代小麥的人工氣候室。

人工氣候室約200平方米，打開厚重的門，層層培養架上，植物生長燈已經安裝到位，正等待夏糧收獲后新麥種的到來。這里可以精確控制溫度、濕度、光照和二氧化碳濃度，模擬一年四季的環境。

此外，眾人信還在開展小麥單倍體育種。在小麥生物育種實驗中心的單倍體育種培養室中，排列整齊的培養架上，一株株生長在無菌培養基上的小麥單倍體試管苗，在熒光燈的照射下汲取著培養基中的營養茁壯成長。

“我們把花藥小孢子培養技術、遠緣雜交單倍體胚誘導技術、染色體加倍技術、人工氣候室加代育種技術結合到一起，只用一年就能走完常規育種8—10年的歷程。”小麥生物育種實驗中心主任張希太說。

小麥育種裝上“加速器”后，育種材料會短時間倍增，眾人信的小麥分子標記實驗室，能將有潛力的種子從海量育種材料中精準高效篩選出來。

“過去我們篩選抗病性種子，就得把種子種到地里，看它發不發病，受氣候影響，有的年份還不一定能看出來。現在通過熒光定量PCR儀、專用全自動毛細管電泳儀等儀器設備，可以同時對96個小麥樣本基因組DNA的分子標記進行分析，在實驗室里就能確定小麥是否攜帶抗病基因。”張希太介紹。

5月18日，在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與眾人信聯合主辦的小麥抗赤霉病育種與單產提升戰略研討會上，集中展示了不同抗性等級品種在人工接種赤霉病菌后的田間表現。

眾人信小麥科研育種基地的對比試驗田里，未經改造的“眾信麥998”接種赤霉病菌后，穗部發紅、部分籽粒干癟；而一旁植入抗赤霉病基因的“中科眾信189”，同樣接種赤霉病菌，卻穗部清秀、籽粒飽滿。

這個抗赤霉病基因，來自中國科學院韓方普研究員的團隊。該團隊經過數十年攻關，將二倍體長穗偃麥草的赤霉病高抗片段精準導入栽培小麥，實現了抗赤霉病育種從“經驗選育”到“精準設計”的關鍵躍升。

“赤霉病是小麥的‘癌癥’，人不能吃、牲畜也不能吃。”李書民說，眾人信正與韓方普研究員的團隊深度合作，通過給“眾信麥998”植入抗赤霉病基因，讓這個高產麥種的抗病能力再上一個新臺階。

為了讓小麥育種跑出加速度，眾人信還通過開放共享“航天小麥”種質資源匯聚更多育種力量。

2025年，眾人信開源育種，將第一代“航天小麥”免費提供給全國23家育種機構，每家5000粒，共同開展太空航天誘變育種研究，加速突破品種選育。

前不久，眾人信送給甘肅隴南的“航天小麥”中，出現了一個變異株——長出30個小穗，是常規穗數的兩倍；滄州的合作方反饋，“航天小麥”的耐鹽堿性提升了；在眾人信小麥科研育種基地，還發現了早熟的小麥類型。

“目前‘航天小麥’出現的這些變異能不能穩定遺傳、能不能育出新品種還不確定，還要再篩選3—5年。但通過加速育種，可以讓變異性狀更快出現。”李海平說。

5月15日，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小麥生物育種實驗中心主任張希太介紹企業通過單倍體育種培育的麥苗。河北日報記者 李冬云攝

把好種子種進百姓田

“‘眾信656’，誰種誰優秀，輕松畝產1600。”5月22日清晨，眾人信小麥科研育種基地，眾人信新媒體團隊主播站在麥田里，用朗朗上口的順口溜，錄制宣傳麥種的短視頻素材。

“眾信656”是眾人信繼“眾信麥998”后又一個主推品種，主要適種于黃淮南片，抗病性強，畝產能達1600斤以上。

2024年起，眾人信陸續在抖音、快手、微信視頻號三個平臺開設運營15個賬號，把良種信息通過短視頻送到田間地頭。

除了拍攝短視頻，團隊還做直播。“時間選在早晨6點到8點、晚上7點到9點，正好是農民朋友下地前和收工后的空閑。”新媒體總監高邁說。

2025年，全平臺視頻播放總量1.15億次，直播總觀看605萬人次，單場直播最高觀看人數超過13萬人次，賬號粉絲總數突破18萬。

新媒體團隊起初也走過彎路。“之前我們拍攝的視頻，點擊量一直不高。”高邁說，后來他們摸索出規律——不講學術語言，全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比如說“莖稈粗壯、壁厚、韌性好”沒人理，換成“麥倒一把草”，農民就愛看了。

新媒體團隊的主要職責是給線下代理商引流。眾人信在9個省份有近800家代理商，引流效果已經凸顯：代理商預訂金和銷量連年增長，一斤種子交一元錢預訂金，今年眾人信收取的預訂金已突破2億元。

“預訂金中，購買‘眾信麥998’的占了七成以上，其他主推品種‘眾信656’‘眾岱100’‘博農999’不是表現不好，是制種量太小，每年都賣斷貨。”高邁說。

每年七八月，眾人信也會通過網絡平臺直播銷售，線上零售價比線下代理商零售價每斤貴一元，但2025年仍直播銷售223萬斤，銷售額一千多萬元。

“以前各個小麥品種產量相差不大，加上傳統種植習慣，農民對選種、換種不太重視。近幾年良種層出不窮，大家開始有意識地挑選好品種了。”高邁說，許多線上購入種子的，都是種植十幾畝小麥的小農戶。

不僅小農戶有意識地優選麥種，種植大戶對高產的麥種更加關注。

魏縣愛耕種植專業合作社理事長李西林，是當地小麥種植大戶。合作社種植2500畝小麥，其中1500畝種植了“眾信麥998”，從2021年開始已經連續種了5年。

“我選種子就三個標準：抗倒伏、產量高、抗病。”李西林說，他經常去各地調研觀摩，哪里有好的品種展示就往哪兒跑，比較下來，還是覺得“眾信麥998”綜合評分高。

現在，即使麥收前會強降雨，李西林也并不擔心。“以前臨近麥收前刮風下雨，我就得往田里跑，看麥子倒了沒有。現在能睡個安穩覺，因為‘眾信麥998’種了五年沒倒過。”他說。

種植小麥，良種還需配良法。李西林的地里水肥一體化設施全覆蓋，通過一系列科學管理，能把良種價值發揮到最大。2022年，他的“眾信麥998”百畝示范方畝產889.9公斤，創下全省紀錄。

良種帶來的高產量，吸引了許多種糧大戶來觀摩學習。如今，魏縣一半以上小麥種植戶都改種“眾信麥998”了。

李西林算了一筆賬，“眾信麥998”一畝地平均產量1600斤，比之前種的品種多產200斤。按去年市場價每斤1.2元計算，一畝地多收入240元。除去種子、化肥、農藥等成本，一畝地純收益能多出近200元。今年，他計劃將“眾信麥998”再擴種500畝。

科研育種成果，正在加速轉化成農民莊稼地里實實在在的收成。2025年，“眾信麥998”全國推廣面積達到1052萬畝，近3年累計應用面積1907萬畝，增產小麥13.35億斤，直接增加農民收入16.02億元。

眾人信的目標不只在小麥產量上，下一步還要培育特色優質小麥。“市場現在的消費需求已經發生了變化，消費者不僅要吃飽，還要吃好。”李海平說，做面包、餃子的強筋麥，做餅干、蛋糕的弱筋麥，市場需要什么品種，眾人信就育什么品種。

“中國人的飯碗，不僅要端得穩，還要端得好。”李海平相信，在眾多育種技術的助力下，未來企業一定能育出更多既高產又優質、既抗病又廣適的好品種。（河北日報記者 李冬云）

記者觀察

科企協同，讓好種子變成好收成

2億元，這是今年以來截至目前，河北眾人信農業科技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眾人信”）收到的麥種預訂金。一筆筆預付款讓這家位于邯鄲成安的種業企業在下一個播種季到來之前，就已“糧草充足”。

作為河北種業重點龍頭企業之一，2022年，眾人信成為首批全國六家國家小麥“強優勢”陣型企業之一，也是河北唯一一家。

2024年眾人信種子銷量過億斤，2025年接近2億斤，今年企業預計銷售種子約2.5億斤，銷售額有望超7億元。

事實上，從2021年眾人信培育的小麥高產品種“眾信麥998”通過審定開始銷售后，企業商品種子銷售額連年增長，2024年位列全國前十。

鮮為人知的是，這家種業企業險些倒在黎明之前。

2014年到2016年，華北地區棉花種植面積斷崖式下跌，以棉花育種銷售起家的眾人信收入驟減，一度半年發不出工資。但當時“眾信麥998”已走過多年選育路，正值參與品比試驗的關鍵時期，企業頂住壓力，撥給育種的經費分毫不減。

2021年，“眾信麥998”順利通過國家黃淮海麥區南、北片審定，為企業贏來絕處逢生的機會。一個好品種救活一家企業，這就是小麥科研育種的力量。

眾人信的逆風翻盤，源自久久為功的積淀。種子從選育到推廣動輒十年，育種周期長、投入大、見效慢，如果沒有“板凳甘坐十年冷”的耐心，眾人信等不到后來的突破。

久久為功，背后是科研賽道上的不懈深耕。據了解，這家企業的科研投入從2022年的328.83萬元，增加到2025年的1208.51萬元，今年預計突破2000萬元。

如果說“眾信麥998”是眾人信的王牌，那么這張王牌背后，站著一支強大的智囊團隊。

今年5月份，眾人信接連承辦了兩場小麥行業高規格會議，包括六位院士在內的數十位農業專家、數百名經銷商和種植大戶前往眾人信成安育種基地觀摩交流。

一家種業企業，何以有如此龐大的朋友圈？答案在開放。

眾人信與中國科學院合作，把分子標記和基因編輯等前沿育種技術引進來，將“航天小麥”后代種子無償分享給全國23家育種單位，讓好材料走出去。

中國農業大學在眾人信設立教授工作站，河北農業大學開設“眾信班”……正是這種打開大門、廣交朋友的心態，讓企業育種一直緊跟前沿信息，匯聚多方智慧。

目前，眾人信累計審定小麥品種25個，擁有640個后備品系，2025—2026年度參試品種、組別、區域數量均列全國第一。

眾人信的這些“第一”，是協同作戰的結果。

企業貼近市場、反應迅速，科研院所掌握前沿技術、有人才優勢。科企協同，才能讓好成果快速變成好種子、好種子變成好收成。

舍得在科研上下苦功，敢于在開放中聚合力，勇于在賽道上定高標，這不僅是眾人信一家種業企業的發展路徑，也是近些年我國種業振興的縮影。當更多像眾人信這樣的企業不斷涌現，中國人的飯碗，將會端得更穩更牢。（文/河北日報記者 李冬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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