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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黃青春頻道
作者|商業消費主筆黃青春
題圖|視覺中國
可靈單飛的傳聞終于要靴子落地了。
5 月 12 日,快手港股早盤一度沖高 11%,最終收漲 1.94%——股價異動背后,一則“快手計劃以 200 億美元估值分拆可靈 AI,擬募資 20 億美元,并計劃獨立上市”的消息不脛而走。當日午間,快手發布公告承認董事會正在評估可靈的重組及外部融資方案,但強調一切仍處于初步階段。
這無疑讓市場愈發興奮:前一天,快手港股收盤市值才 2243 億港元(約 286 億美元),而可靈 AI 的估值高達母公司的 69%。
要知道,可靈 2025 年全年收入僅 10.4 億元,占快手總營收的 0.73%;即便按 2026 年一季度 7500 萬美元的收入計算,其穩態 ARR(年化收入)也僅 3 億美元,以 200 億美元估值測算,對應 PS(市銷率) 高達 67 倍,而快手 PS 只有 1.5 倍。
這場被外界視為“千億造神”的分拆運作,表面是快手抓住 AI 浪潮實現價值重估的關鍵一躍,實則更像孤注一擲的估值套利——當資本市場不再為“老鐵經濟”買單,快手分拆可靈的核心目的,是利用上行的 AI 敘事改寫企業的生長路徑。
一位投資人士向虎嗅分析,通過將高溢價、高投入的 AI 業務與成熟的傳統業務拆分,以獲取差異化估值和投資者回報,是當下全球科技公司的慣用操作:從谷歌分拆 Waymo,到百度分拆昆侖芯,再到阿里計劃分拆芯片設計部門,本質都是傳統科技公司增長乏力后,試圖用 AI 業務講故事、提估值。
“可靈不到 1% 的收入,放在電商、廣告并行的傳統互聯網體系里會被嚴重低估,但放在上行的 AI 賽道,再配合高增速敘事,就能獲得數十倍乃至百倍的估值溢價。”上述人士說道。
不得不說,快手確實命好,十年押中兩次時代機遇:一次是短視頻浪潮起勢,一次是大模型文生視頻的風靡。
若此次可靈實現拆分上市,等于從體系內再造一家 AI 獨角獸。問題是,可靈憑什么值 200 億美元?
可靈拆出一場千億豪賭
如果仍將可靈放在快手傳統業務體系內,其估值與基本面的背離已經到了荒誕的地步。
快手財報數據,2025 年可靈四個季度營收分別為 1.5 億元、2.5 億元、3 億元和 3.4 億元,全年累計收入 10.4 億元,僅占快手 1428 億元總營收的 0.73%,靜態 PS 高達 138 倍;即便按程一笑承諾的 2026 年收入翻倍(約 20 億元),對應 PS 仍高達 72 倍。
反觀快手母公司,2025 年營收 1428 億元,(截止周五港股收盤)市值 2145 億港元,PS 僅 1.5 倍,甚至遠低于多數傳統制造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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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諷刺的是,快手坐擁 7.4 億月活、年營收超千億的核心短視頻主業,其對應的資本市場估值不足 100 億美元;而一個單季收入僅 7500 萬美元、尚未盈利的 AI 業務,估值卻是前者的兩倍——這般估值倒掛,本質是資本市場的敘事大切換:曾經被捧上神壇的“流量變現”邏輯已被拋棄,而 “AI 高增長”的新泡沫正被瘋狂吹大。
即便如此,剝開 AI 敘事的外殼,可靈 200 億美元估值,仍要經受三個維度的拷問。
第一,ARR 動態估值的巨大波動性。目前,市場流傳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可靈 ARR 數據:《晚點 LatePost》稱其當前 ARR 達 5 億美元,較春節前翻倍;《The Information》則披露 2026 年一季度可靈收入 7500 萬美元,對應 ARR 約 3 億美元,兩者差距超過 60%。
在行業人士看來,分歧大概率源于統計節點不同:前者 5 億美元按 4 月的最新 ARR 估算,而后者 3 億美元是按照 2026Q1 的穩態 ARR 估算——這恰恰說明,盡管用動態 ARR 進行估值是 AI 行業慣例,但單月收入的小幅波動就能引發估值的劇烈震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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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與其他互聯網公司孵化的 AI 產品一樣,可靈的國內收入獲得了來自快手電商、商業化等業務的加持,隨著收入盤子擴大,內部業務輸血占比會逐步縮小,可靈的外部 ARR 成色勢必面臨更為嚴苛的檢驗。
第二,賽道錯配:垂直模型不該對標通用大模型。為了證明可靈 200 億美元估值的合理性,市場習慣拿智譜 AI、MiniMax 等通用大模型公司估值進行對標。智譜當前港股市值約 592 億美元,彭博、大摩一致預期 2026 年底 ARR 約 10 億美元,PS 約 59 倍;MiniMax 當前港股市值約 318 億美元,大摩、摩根預期有望在 2026 年底實現 ARR 達 10 億美元,PS 約 32 倍。相比之下,可靈 200 億美元估值,對應 2027Q1 樂觀預期 13 億美元的 ARR,PS 僅 15 倍,反倒估“便宜”了。
這種對比完全忽略了賽道天花板的差異:智譜 AI、MiniMax 是通用大模型公司,技術可覆蓋聊天、代碼、辦公、視頻等多個領域,賽道天花板達萬億美元級別;而可靈只是專注于視頻生成的垂直模型,據 Grand View Research 預測,全球 AI 視頻生成市場規模將從 2025 年的 45.5 億美元增至 2030 年的 422.9 億美元,復合年增速僅 32.2%,遠不及通用大模型。
所以,單一賽道產品如果沒有更廣闊的市場空間及應用場景,眼下顯然無法獲得和通用大模型比肩的估值。即便考慮到視頻生成模型的技術迭代速度較快,但可靈要在后續版本中驗證其技術能力的持續性與領先性并非易事——既要在產品功能落地上領先,還要保持市場份額穩定、用戶口碑逆襲。
第三,單品估值達全球視頻生成大模型之最,技術能否保持領先?如果只將視線放在垂直大模型的主場,AI 編程界的 Cursor 最新估值超過 500 億美元,ARR 約 20 億美金,PS 約 25 倍,同為視頻賽道的 Runway 在 53 億美元的估值下, ARR 約為 2.6 億美元,PS 約 20 倍。
收入增速方面,可靈從 2025 年初的 6000 萬美元 ARR 增長到 2026 年 5 月的 5 億美元,同比增長約 8 倍;而 Runway 同期增速也在 5 倍以上,兩者差距并不明顯。對應這一參照系,可靈估值非但不便宜,反而透支了未來的增長預期(市場預期,可靈在 2027Q1 實現 13 億美元的 ARR)。
而且,從技術實力來看,在 Artificial Analysis 最新排行榜中,可靈在含音頻文本轉視頻類別中僅排名第三,落后于字節跳動的 Seedance 2.0 和阿里巴巴的 HappyHorse-1.0。
可靈增長神話的局限性
不可否認,可靈的商業化進展確實超出了市場預期:從 2024 年 7 月正式推出會員體系,到 2025 年實現 1.5 億美元收入,再到 2026 年一季度 7500 萬美元收入,可靈用不到兩年時間跑通了從技術到商業的閉環;但深入分析就會發現,可靈亮眼增速的脆弱性。
首先,可靈的收入主要來自 C 端專業用戶訂閱和 B 端 API 調用,其中近 70% 收入來自 C 端訂閱,這種結構的弊端十分明顯:
一方面,C 端訂閱的用戶留存率和生命周期價值遠低于 B 端企業服務,即便 C 端專業用戶付費意愿強、帶來的現金流更為直接,沒有應收賬款和賬期的負累,但他們對版本迭代與體驗優化更敏銳,一旦競爭對手推出更便宜、更好用的產品,用戶很容易流失。目前,可靈的月費已從 6.99 美元覆蓋至 127.99 美元,最高檔已是頂尖會員級別價格,提價空間有限。
另一方面,B 端收入占比過低,意味著可靈沒有建立起穩定的企業客戶基本盤。其服務的 3 萬多家企業客戶中,絕大多數是中小創作者與小微企業,雖也覆蓋部分手機、汽車主機廠,但 AI 視頻生成賽道的高價值 B 端付費大客戶總量本就有限。相比阿里云、騰訊云依靠大客戶撐起的穩定收入,可靈的商業化根基十分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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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200 億美元估值的核心支撐,是市場預期可靈在 2027Q1 實現 13 億美元的 ARR。
即便按照快手 CEO 程一笑在業績會上的承諾,2026 年可靈收入實現翻倍增長,也不過從 2025 年的 10.4 億元增長到 20.8 億元,基本符合 2026 年一季度實現約 3 億美元 ARR 的速度,但要到 2027 年一季度實現約 13 億美元 ARR,可靈需要在 12 個月內實現 330% 的增速,不僅秒殺行業增速,也遠超可靈自身過去的增長速度,難度可想而知。
市場上有一種觀點認為,可靈當前的 C 端訂閱模式已經能夠產生階段性正向現金流,不需要依賴母公司的資金支持,分拆只是為了獲得更高的估值。這種觀點忽略了 AI 行業的本質:AI 是典型的高投入行業,模型訓練、算力采購、人才競爭,每一項都需要持續的巨額資金投入。
要知道,Sora 作為全球最先進的視頻生成模型,上線后曾引發全球轟動,但因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最終黯然離場——根據 Forbes 估算,Sora 項目每年的運行成本高達 54 億美元,而 6 個月的收入僅約 210 萬美元。
目前,可靈能保持現金流健康,是因為其還處于發展階段,尚未進行大規模的算力投入與市場推廣。快手財報數據,2025 年快手的研發開支為 145 億元,同比增長 18.8%,其中大部分用于可靈大模型的研發。但這只是開始,快手 CFO 金秉在業績會上表示,2026 年資本支出將達到 260 億元,較 2025 年增加約 110 億元,其中絕大部分將用于可靈大模型和其他基礎大模型的算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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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強調的是,260 億元的資本支出,已經超過快手 2025 年全年 206 億元的凈利潤總和——這意味著,即便可靈 2026 年實現 3 億美元的收入,也遠遠無法覆蓋巨額的算力折舊和研發成本。
可靈分拆后,雖然可以通過獨立融資獲得資金,但這也意味著其需要承擔更高的融資成本和業績壓力。甚至,不排除為滿足投資人要求,可靈被迫降價換規模,這無疑會進一步稀釋利潤,一旦收入規模未達預期,很容易陷入“燒錢-融資-再燒錢”的惡性循環。
最后,可靈 70% 收入來自海外市場,尤其是北美地區,這意味著其增長高度依賴海外拓展,而海外市場谷歌、OpenAI 勁敵環伺。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隱憂在于,可靈因主要服務中小創作者暫時規避了好萊塢的版權糾紛,但隨著規模擴大,必然會面臨和海螺 AI、Seedance 2.0 一樣的版權訴訟風險。
巨頭圍剿下的貼身肉搏
如今,AI 視頻生成行業的競爭已然步入白熱化階段:字節跳動、阿里巴巴、騰訊等國內巨頭紛紛加大投入,谷歌、X AI 等海外巨頭也在加速布局。
可靈雖然憑借先發優勢占據了一席之地,但在技術、算力、流量、人才等核心競爭力上,都與頭部玩家存在差距。隨著競爭持續加劇,可靈的優勢會被不斷蠶食,其市場地位也隨時可能被顛覆。
一個顯而易見的挑戰在于,AI 行業的核心競爭力是技術和人才,但 AI 視頻生成的技術壁壘遠沒有想象中那么高,一個核心團隊的流失就能瞬間改變行業排名。
可靈初代模型的關鍵開發者張迪,于 2025 年 8 月離開快手加入阿里巴巴,隨后帶領團隊打造了 HappyHorse-1.0 模型,該模型在 Artificial Analysis 排行榜上躍居首位,直接超越了可靈——張迪的出走只是可靈人才流失的一個縮影,隨著 AI 視頻行業的爆發,各大公司都在瘋狂挖 AI 人才,可靈的核心研發人員早已成為獵頭的“重點狩獵對象”。
為了留住人才,快手不得不為可靈團隊單獨設立期權池。市場傳聞,快手一度為可靈設定“IPO 估值達到 400 億美元,團隊將獲大幅激勵”的機制,但這種激勵機制更像“畫餅”,一旦可靈估值無法達到預期,人才流失會愈發嚴重。
其次,算力是 AI 視頻生成行業的核心瓶頸,誰擁有更多的算力,誰就能在模型迭代和用戶體驗上占據優勢;但在算力投入上,可靈與字節跳動、騰訊等大廠存在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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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博社報道,字節跳動 2025 年凈利潤超過 3500 億元,是快手凈利潤的 17 倍以上;另據《南華早報》報道,字節跳動計劃將 2026 年資本支出提高約 25% 至 2000 億元,其中相當部分用于 AI 算力建設,而快手 2026 年計劃投入 260 億元的資本支出,不足字節的七分之一。
Seedance 2.0 上線時,傳聞高峰時段一度有 9 萬人排隊,等待時間長達 10 小時,足見其火爆程度——即便如此,字節仍然能夠通過不斷增加算力投入來緩解排隊問題;若可靈遇到同樣的情況,根本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快速擴充算力。
更致命的是,算力投產與商業化變現存在明顯的時間錯配,260 億元的資本支出落地后,需要歷經模型迭代、市場推廣、付費轉化等多個周期才能逐步產生收入。
這意味著,快手在未來 2-3 年內都將面臨利潤持續下滑的壓力,如果可靈的商業化進展不及預期,不排除重新將快手拖入虧損泥潭的可能;反觀字節跳動,擁有完整的 AI 基礎設施和供應鏈優勢,其自建的數據中心和芯片采購能力,遠非快手可比。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挑戰在于,可靈目前最大的優勢是海外市場,但這個優勢正在被字節跳動逐漸蠶食。
2026 年 3 月,字節跳動正式將 Seedance 2.0 上線 CapCut(剪映海外版),首批面向巴西、印尼、泰國等國家用戶開放,后續將逐步覆蓋全球市場。CapCut 擁有超 10 億的月活用戶,相較可靈,流量優勢與生態優勢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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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顯示,Seedance 2.0 春節期間的月活躍用戶數約為 4500 萬,是同期可靈 AI 約 1200 萬月活的近 4 倍。隨著 Seedance 2.0 在剪映海外版全面鋪開,其用戶規模還將呈指數級增長;而可靈主要依靠官網和獨立 App 獲取用戶,獲客成本遠高于字節跳動。
長期來看,字節跳動憑借強大的流量優勢和產品運營能力,會在海外市場對可靈形成強烈的沖擊,除此之外,可靈還要應對谷歌、OpenAI 等美國巨頭的挑戰,競爭烈度正在持續加劇。
順著這個邏輯,隨著競品持續發力、可靈在海外的優勢會面臨逐步被稀釋的風險,其 200 億美元的估值邏輯會再次面臨市場的重估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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