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量為王”到“詞元為王”,從免費邏輯到收費邏輯,從人力密集到智能密集,所有舊時代的商業常識、組織經驗、競爭法則,都在被改寫。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閆俊文
見習編輯|李原編輯|何伊凡
頭圖來源|中企圖庫
2026年春天,58同城董事長兼CEO姚勁波在內部推動了一場激進的“AI原生公司”實驗。他要求每個人,哪怕是財務部、人力資源部,都要熟練掌握AI。“一個AI原生企業,絕大部分工作應該由AI本身完成。”
現在,58同城每天消耗接近2000億詞元(Token),很快會突破3000億。“我經常會因為AI應用的不足發火、罵團隊。”姚勁波為此取消了設置戰略部的計劃,“我現在看到任何企業、任何行業信息,直接發給AI,和它不斷交互,效率和效果都比戰略部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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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同城董事長兼CEO姚勁波 攝影:鄧攀
3月17日,英偉達CEO黃仁勛給自己冠上了“Token之王”的稱號。他描繪了一幅人們尚難想象的商業圖景:未來一個高級模型為你提供服務,每百萬Token 150美元根本不算什么。
“詞元”(Token)正在席卷科技世界。2025年下半年,以字節和阿里為首,業界還在討論:Token是否該成為評判AI云“誰是第一”的標準。云棲大會上,阿里云高管告訴《中國企業家》,比起Token消耗,阿里更關心“AI云的有效增長”。
半年后,2026年3月16日,阿里巴巴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由CEO吳泳銘親自掛帥。這是阿里近年來最大的一次AI業務整合,也是中國互聯網巨頭第一次把“Token”寫進組織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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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在騰訊,一場靜默但劇烈的變革也在發生。內部人士透露,騰訊已向員工發出信號:每月最好能消耗1000元的Token。比起福利,這筆錢更像隱性考核——不懂得與AI協作的人,將被重新評估。
這場Token熱,是春節后從一款名為OpenClaw(俗稱“龍蝦”)的開源智能體框架燒起。全民“養蝦”幫助AI完成了一次市場啟蒙,驗證了Agent的實用價值,也帶來了指數級躍遷的算力需求。3月23日,國家數據局披露: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已突破140萬億,較兩年前增長超過1000倍。
當Token從算力單位,演變為價值貨幣,一場圍繞其展開的“生產—定價—流通—分配”的新基建也全面鋪開。連鎖反應,在各個層面都有顯現:
以MiniMax、智譜、月之暗面為代表的模型初創公司一掃陰霾,短時間內市值/估值翻了數倍,并直接掀起Token漲價潮。算力的極度緊缺,也讓云廠商集體告別價格戰,“Token即服務”成為共識。2026年一季度,智譜API定價提升了83%,調用量反而增長400%。智譜CEO張鵬說:“當模型足夠強,API本身就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科技大廠不約而同地為Token重調組織架構,進而引發對人才爭奪的白熱化。曾經低調的技術主帥們,前所未有地站到舞臺中心,甚至成為外界對公司市值信心的關鍵變量。
2025年12月,騰訊任命OpenAI前高級研究員姚順雨出任集團首席AI科學家。2026年3月,阿里Qwen大模型技術負責人林俊旸離職,隨之引發內外震蕩。4月,原DeepSeek研究員郭達雅,被曝出以億元年薪加盟字節跳動。
當數字員工進入生產架構,組織汰換也無可避免。
昆侖萬維要求技術人員能通過AI工具,將研發效率提升50%——使用Token少的員工將被淘汰。行業資深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大廠因Agent提效,很快將有30%左右的程序員被釋放出來。“他們并非因低績效淘汰,而是崗位需求開始減少。”
數據中心正在升級為Token工廠。黃仁勛在2026年GTC大會上預言:未來每一家云服務和AI公司都將以“Token工廠效率”作為核心經營指標。到2027年,AI基礎設施的需求規模至少為1萬億美元。
SaaS、軟件公司們則被下達了死亡通知書。釘釘創始人陳航對《中國企業家》直言:軟件已經變成“日拋品”,正朝著按需生產、按日進化的方向發展。釘釘已經取消了中臺的內部軟件開發工作,因為未來所有軟件都將即時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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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創始人陳航 來源:受訪者
從“流量為王”到“Token為王”,從免費邏輯到收費邏輯,從人力密集到智能密集,所有舊時代的商業常識、組織經驗、競爭法則,都在被改寫。
Token將把我們帶向何方?達晨財智合伙人張英杰如此概括變化的本質:“移動互聯網時代,每個比特的成本在下降,但你的真實用量會越來越大。對應到AI,就是每個Token的成本在下降,但你的用量增幅遠大于單位成本下降的速度。未來Token將會像手機的流量套餐,每GB的價格越來越低,但使用量越來越高,這將打開指數級的市場空間。”
這也注定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行業將進入兩重天:一類企業戰略堅決、全力投入AI,另一類企業對方向不清、猶豫觀望,差距將在一年內快速拉大。”脈脈創始人林凡說。
舊秩序落幕
互聯網30年,遵守的法則是“流量=用戶=收入”。從社交軟件到短視頻應用,從門戶網站到電商平臺,所有商業邏輯都圍繞著一個核心:獲取盡可能多的用戶注意力,然后變現。
而Token,將這一切打破。
在AI語境里,Token承載著三重角色:第一,它是語義信息的最小單元。第二,它是算力消耗的度量衡,每燃燒一個Token,都對應著芯片、電力、冷卻、調度的真實成本。第三,它是智能價值的結算貨幣,將看不見、摸不著的“智力活動”,變成了可計量、可交易、可對比的標準化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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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流量與Token,也代表著兩套完全相反,甚至對立的商業哲學。
在流量世界里,用戶越多,邊際成本越低。這讓互聯網公司天然追求無限擴張,用免費、補貼、裂變把用戶圈進來,再通過廣告、增值服務、電商傭金慢慢變現。先用規模占領心智,再用商業回收成本。
而在Token的世界,用戶越多、智能越強、任務越復雜,成本反而越高。
“過去以聊天式交互為主時,單個用戶或程序每天的Token消耗通常在幾十萬到百萬級別。隨著Coding Agent的興起,單個程序每天的Token消耗量大幅增長,動輒可達上億級別,導致整體Token消耗量暴漲。”林凡說。
Token的消耗速度還在迅猛增長。有贊CEO白鴉告訴《中國企業家》,公司2月的Token消耗還在三四百億,3月份接近1000億,4月預計至少2000億,“年底一個月可能會消耗大概5萬億Token”。
Token消耗勢不可擋,但在不同的模型和使用方式下,執行效率會出現天壤之別。這也決定了,Token競爭的背后,本質上是智能體(Agent)能力的綜合競爭。
無問芯穹CEO夏立雪對《中國企業家》說:未來的“系統CEO”,或許就是一個Agent。它能根據客戶需求主導下一代底層架構設計,人類只扮演“董事長”,把好頂層設計。這其中的關鍵在于探索前沿機制,讓系統內的Agent實現高效協同與“共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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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問芯穹CEO夏立雪 來源:中企圖庫
當Agent成為智能時代全新的生產單元與消費主體,投資主體與價值邏輯,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3月18日,真格基金投資總監鐘天杰在刷屏文章《我們也許不該再投資GUI思維的軟件公司》中,直指互聯網時代的核心痛點:人類是被注意力系統限制的Agent,必須依賴持續的視覺錨點才能維持任務狀態。過去幾十年以圖形界面(GUI)為中心的龐大軟件產業,所有交互設計、用戶體驗、產品路徑,本質上都是在為人類的認知短板打補丁。
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鐘天杰表示,未來最有價值的公司,是能嵌入Agent工作流、成為默認協議與必經節點的基礎設施。Token也將成為新型網絡里的“硬通貨”與計量尺度。
為此,真格專門推出“Token Grant”計劃,直接向早期創業者提供5萬元現金用于購買Token。“在AI時代,給Token、支持燃燒Token,就是支持創新本身。”
Token工廠經濟學
企業對Token熱烈擁抱,因其邏輯天然指向收費。這也讓云廠商快速掉轉船頭,將價值標尺從租機器、賣算力的IaaS資源時代,全面轉向以智能為核心、以Token為結算單位的MaaS智能時代。
黃仁勛在2026年GTC大會上,將這場全球產業變革,提煉為“Token工廠經濟學”。他為Token設計了從免費基礎層,到頂級超高速層(每百萬Token約150美元)的五檔定價體系。價值梯度不再由模型參數決定,而是由推理性能、響應速度與上下文長度標定。
但當全行業集體涌向Agent,也很快撞上了剛性約束:算力與電力的雙重緊缺,成為制約Token制造業的最大瓶頸。一個大型智算集群的耗電量,堪比一座中小型城市。
在電力供應、芯片產能與單位算力效率的三重限制下,用戶與場景的爆發式增長,正從昔日的增長紅利,變成模型廠商與云廠商的“甜蜜煩惱”——規模越大,消耗越猛,成本與供給的壓力便越是尖銳。
這也讓Token在短時間內,從“白菜價”切換向漲價潮。2026年3月,海內外頭部云廠商集體行動,谷歌云、亞馬遜云、騰訊云、阿里云、百度智能云等相繼發布調價公告,AI算力與存儲服務價格普遍上調30%~50%,其中騰訊云部分核心產品漲幅高達 400%,宣告了云計算近20年的降價周期終結。
2026年4月,阿里云百煉宣布,下線曾有“AI百億補貼”之稱,首月7.9元、包月40元的Coding Plan Lite基礎套餐,僅保留每月200元的Coding Plan Pro高級套餐——但該產品仍在短時間內售罄。
同樣完成戰略轉向的還有字節跳動。字節親手終結了兩年前由其開啟的Token價格戰。火山引擎總裁譚待直言,“看成本要從本質出發,我們會回歸第一性原理,看產品本身創造的價值。”
這場全面制造業化的競賽,也直接引爆了對算力硬件的供需缺口,讓AI芯片全線緊缺,也讓國產芯片迎來春天。“國產芯片在推理方面,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可替代性。大廠、中小廠現在都在盡可能地,利用好國產芯片去完成自己的算力升級。”林凡說。
4月24日,被萬眾期待的DeepSeek V4發布并同步開源,通過深度適配昇騰、寒武紀等國產芯片架構,完成了性能的顯著躍升,也打造了一個Token可以向高效率、低成本、規模化生產的標志性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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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這一系列變化,都指向了一個清晰結論:未來的Token工廠,比拼的已不是芯片參數與算法效果,而是算電協同效率的綜合較量。
夏立雪從基礎設施角度,向《中國企業家》講述了破局方向:第一,必須推動底座全面升級,通過全棧軟硬協同打造高穩定、高能效、高兼容的“高效Token工廠”,形成性價比提升與用量增長的正向飛輪。
其次,必須徹底改變傳統云計算的資源錯配思路,需要“為Agent而非為人設計基礎設施”,讓Token工廠走向“智能化制造”。
夏立雪認為,當前許多工具的調用格式是為了方便人類理解,包含了大量對AI毫無意義的冗余符號。基礎設施必須從底層數據鏈路優化格式,通過高效的信息壓縮機制,將大規模結構化文檔精煉為高密度有效信息,大幅提高智能體在長上下文環境下的執行效率。
面向更遠未來,基礎設施還必須走向自我迭代,“工廠內部需要形成Agents組織,成為可‘智能進化的Token工廠’”。
在成本與價值的平衡中,Token的合理利潤空間又將錨定在哪里?
昆侖萬維創始人周亞輝給《中國企業家》出了一個參照系:移動互聯網廣告在2015~2025年間,CPM(千人成本)上漲幅度高達10~20倍。他據此判斷:“未來10年,Token也會漲10倍到50倍。但因為推理成本持續降低,所以看上去絕對價格沒有變化,但相對價值與付費空間一定會持續抬升。”
張英杰則判斷,Token成本仍有巨大下行空間,頭部企業已經紛紛投入專用推理芯片研發。“當前模型算子的資源利用率還僅有30%左右,大模型能力的提升,很大程度上依靠更多芯片串聯、更復雜的層級架構堆疊實現。”
效率的天花板遠未觸及,這也意味著,Token工廠的制造業革命才剛剛開始。
大廠火拼升級
在全行業的Token戰火中,最頂尖、最具資源主導力的決戰,也正在阿里、字節、騰訊幾大科技巨頭之間打響。
其中,阿里重組“ATH”,統籌通義實驗室、MaaS業務線、千問事業部、AI創新事業部、悟空事業部,可以看作是對過去數年,AI組織能力分散在阿里云、各業務線之間,模型、算力、應用各自為政,數據不通、重復建設、協同低效的一次總清算。
吳泳銘在內部信中,給出了對ATH的清晰定義:通義實驗室負責“創造Token”,MaaS業務線負責“輸送Token”,千問和悟空負責“應用Token”。
架構的變化,不只是名字的改變。阿里云內部人士透露:以前阿里云大部分業務就是賣AI、賣算力,現在把上下沒有打通的技術、商業環節全部打通,“結合到一起了”。
其中,阿里電商業務與Token戰略的結合,尤為值得關注。隨著阿里將AI能力深度嵌入電商流程,從商品推薦到客服應答,從風控審核到物流優化,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變成Token的消耗場景。阿里淘天集團高層直言:“如果AI不能幫你增加用戶的消費頻次、提高人均GMV,你的Token就燒錯了。”
但在組織集中、兵力擴張的陣痛之下,阿里AI也付出沉重代價——Qwen大模型技術負責人林俊旸與核心成員出走,導致團隊元氣受損。
業內資深人士向《中國企業家》透露,林俊旸的出走,實際上折射了Token海量消耗之下,全行業算力與GPU的緊繃狀態。
“把GPU投向哪個業務,直接決定了模型產出效果。Qwen團隊認為,自己沒有得到足夠的GPU支持。林俊旸處理離職的方式雖不成熟,但仍會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造成阿里對頂尖人才吸引力的下降。”
相比于阿里,字節跳動采取的是一套更激進、更外向、以消耗為核心的“生產—燃燒—變現”的Token進攻體系。
在生產端,字節表現出了驚人的投入決心。據海外媒體報道,字節跳動計劃在2026年,資本支出達1600億元,其中約一半資金將用于采購芯片及算力建設,以優化豆包大模型、Seedance 2.0、ArkClaw等高耗載體。
飽和式推進戰略,讓字節給予火山引擎的高昂算力、電力成本,不計回報。4月,譚待告訴《中國企業家》:“我們去年已經修改了商業計劃,把目標提升了不少,但我們沒有做3年的盈利規劃。”
在燃燒端,字節依托抖音、豆包、剪映、飛書等超級入口,通過視頻生成、智能體執行、內容創作等高頻場景,拉動Token高速消耗。
在變現端,字節以MaaS計費、Skill生態、企業訂閱與API服務等完成價值閉環,并用價格杠桿、超高周轉等方式,搶占有利身位。
從數字層面看,字節已經從“時間熔爐”變為“Token熔爐”。據譚待披露:截至今年3月,字節跳動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萬億,短短3個月內,便增長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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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I生成
在人才爭奪上,字節跳動同樣采取了高壓、激進的強勢策略。《中國企業家》從知情人士處獲悉,過去一年間,字節對HR體系明確要求:要掌握所有技術賽道頂尖的應屆畢業生聯系方式,建立全覆蓋的人才觸達網絡,并以極具競爭力的薪酬招攬人才。
前述資深人士指出,字節在搶人戰局中的真正優勢,除了高薪,還有充足的GPU算力儲備、清晰的技術路徑,以及相對穩健的團隊底盤。
“盡管字節也存在人才流動,但流出人員多集中在產品、應用型崗位,核心大模型、算法、架構等基模人才整體穩定。沒有出現過軍心浮動、團隊震蕩的情況。”
比起集團軍作戰、全線壓上的字節,騰訊則在做更多補位、追趕的功課。2025年12月,騰訊引入OpenAI前高級研究員姚順雨,出任集團總辦首席AI科學家,由此完成AI戰略的關鍵換帥。
4月23日,在姚順雨的全面帶隊下,騰訊交出換帥后的首份重量級答卷——混元3.0(Hy3 Preview),這也是其接管AI Infra、大模型與多模態全線以來,第一次向市場展示騰訊基模技術路線的落地成果。
從公開基準表現來看,混元3.0雖在部分代碼與智能體基準中,尚未超越Claude-Opus-4.5、GLM-5等一流模型,但綜合能力表現穩健務實,也貼合姚順雨本人的技術底色。
姚順雨此前曾多次強調,AI競爭已進入下半場,單純堆砌參數不再具備決定性價值。這一理念也直接轉化為混元3.0的實用性原則:拒絕單點 “偏科”,推動多能力協同;放棄盲目刷榜;以真實場景與性價比為目標。
據了解,為改變騰訊過往“模型與業務脫節”的痛點,姚順雨在內部強力推行Co-Design(聯合設計)模式。混元3.0從訓練之初,便深度嵌入了騰訊文檔、CodeBuddy、WorkBuddy等場景。
盡管混元3.0表現合格,但在業內人士看來,此前,騰訊在大模型路線上搖擺于自研攻堅與外部合作,貽誤了戰機。當下,騰訊AI的突圍之路仍存在組織慣性與戰略短板。
兩位資深人士均向《中國企業家》表達了相似判斷:從頂層決策者布局來看,騰訊對AI的重視程度、戰略投入、資源傾斜仍顯不足。
“盡管騰訊在GPU采購上加碼,但騰訊云的打法還局限于自身云業務的延伸,仍處在跟隨者位置,沒有建立起主導性優勢。在社交、游戲、內容電商等高價值流量場景中,騰訊也還沒有表現出AI創新和落地意愿,技術與業務的融合仍停留于表面。”一位行業人士對《中國企業家》說。
洪水已來
當Token對產業的重構,超越了算力供給與定價模式的表層變革,它也在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穿傳統SaaS賴以生存的商業模式與成本結構,把整個軟件行業推入前所未有的重塑與震蕩。
2月3日,Anthropic發布面向企業法務的智能體插件,能夠全自動完成合同審查、保密協議分類、法律簡報撰寫等高專業性工作。這一擊直接引爆市場恐慌,美股SaaS指數單日重挫4.12%,軟件業的商業根基開始松動。
資本拋售的背后,是智能體時代對傳統SaaS模式的根本性顛覆。過去幾十年,軟件行業靠“席位付費”生存——企業為每一位員工、每一個崗位購買賬號。但如今,一個Agent可以替代多人工作量,企業不再需要為人力數量買單。如林凡所言:“未來的SaaS公司,都必須轉向Agent公司,把團隊變成Coding Agent的超級個體。”
面對這一趨勢,中國企業服務領域的先行者已有警醒,并選擇用Token投入作為穿越周期的核心武器。
白鴉對行業變化感受至深。“我們過去每年花在績效考核系統上的錢要15萬~17萬元,現在用AI只需2000多元就能做。采購系統過去要兩三萬元,現在800元就能搞定。”成本被大幅壓縮的同時,一筆全新的剛性支出正在崛起——Token消耗費。
在白鴉主導下,有贊的Token消耗量出現爆發式增長:從2025年1月的三四百億,躍升至2026年3月近1000億,4月突破2000億,年底目標直指單月5萬億。“大部分是用戶消耗,小部分是內部使用。” 白鴉態度堅決,“公司在桌椅板凳上會精打細算,但在Token投入上,我絕對不會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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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贊CEO白鴉 來源:受訪者
為了適配新時代的效率邏輯,有贊正以激進的方式激活組織。4月初,白鴉發起了內部AI創業孵化器,鼓勵員工以“真金白銀、真刀真槍”的方式創業。孵化期工資照發、績效保底,項目失敗可安全回歸。一旦跑通PMF(產品市場匹配),團隊可二選一:或按規模估值分紅,團隊占60%;或按利潤分紅,首年毛利100%歸屬團隊。
昆侖萬維董事長兼CEO方漢對市場變化更早有洞悉。他認為:HR、財務、市場、供應鏈等通用SaaS系統,是最容易被大模型直接生成、被Token化服務替代的領域,因為它們流程固定、規則清晰,最適合機器執行。
今年初,方漢在組織內部發動了一場以Token為核心的變革。他告訴《中國企業家》,昆侖萬維如今已經不將Token開支視為補貼,而是看作公司統一的IT采購。目前公司每月消耗Token數大概在1萬億左右,每月為每位員工購買的Token價格約為700元。
“這筆錢太值了,”方漢坦言,“每月百萬元的支出,僅相當于20個員工的成本,但研發速度卻有超過50%的提升,架構師和團隊負責人效率甚至能提高3到5倍。”
高效的另一面,組織殘酷的優勝劣汰也不可避免。2月底,昆侖萬維發出通知:強制所有技術研發序列員工使用OpenAI Codex或Claude Code,以將開發效率提高至少50%,技術線Leader也不能豁免。未能達到AI Coding開發要求的員工,將面臨5%~20%比例的末位淘汰。
釘釘則正在陳航的帶領下,走向更徹底的、不無陣痛的變革。他推動釘釘員工進行“無文檔化辦公”,將市場、法律、技術、數據部門所有的信息、數據,都盡可能地交給AI來讀取和處理。
為此,陳航將釘釘的管理層級從過去的5~7層壓縮至1~3層,讓數據直達決策層,形成真正的“上帝之眼”。以銷售部門為例,“我們一竿子到底,僅設一位銷售負責人,直接管理釘釘所有的銷售人員。”人員每日拜訪客戶的情況,均由智能聽記系統記錄,系統能夠自動判斷每位銷售人員當日工作的優劣。
他希望在這樣的沖擊下,每個人都能成為“超級個體”,讓企業變成可被AI持續學習、永不流失的記憶體。“員工會離職,但AI會記住公司的一切。”
在58同城,姚勁波也正在推行AI指導下的雙軌制考核:一邊保留傳統體系以應對組織慣性,一邊將AI能力與Token使用作為干部提拔的核心標準。
他明確放話:“不懂AI、沒有未來視野的人,絕不放到管理崗位。”Token使用不再審批,“用得越多越好”,管理層必須配備頂級AI工具,否則不再適合帶隊。
正如Meta前高級研究員田淵棟發出的警示:當AI洪水來臨,人不能筑壩阻攔,只能向更高的位置遷移。這注定是一場無情的篩選,90%的中小玩家,都可能在這一輪周期中出局。
即便是全球巨頭,也在艱難自救。Salesforce推出了Agent force平臺,試圖把自己變成智能體時代的底座——雖然轉型并不平坦。2025年9月,公司裁撤了4000名客服擁抱AI,卻在3個月后,因服務質量下滑、投訴激增而被迫回調。
這恰恰說明:AI可以提效,但不能一蹴而就;Token可以重構成本,但無法替代真實的服務與信任。
白鴉表示:無論是美國收取坐席費,還是中國售賣解決方案與服務,銷售人員依然是第一位的。“在中國,超過2萬元的企業采購,仍要依賴線下見面與服務。AI可以提效,卻還無法替代人與人的連接。”
用AI降本的同時,有贊2025年又新增了300名銷售。“成熟銷售團隊搭建需要至少2年,遠慢于只需要2~3個月搭建的AI應用研發。”白鴉說。
對于軟件行業的未來,姚勁波也給出了充滿希望的判斷:“中國SaaS行業從未真正壯大,這反而意味著在智能體重構產業的時刻,我們擁有彎道超車的機會,可以直接躍入Agent時代,站在下一代生產力的最前沿。”
個體革命、一人公司
當科技世界的算力、成本與商業模式被改寫,一場更深刻的個體革命也隨之降臨——人才價值、生產關系的本質,都在被Token重新定義。
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獵豹移動董事長兼CEO傅盛對這場變革總結道:“未來一定會被淘汰的,是兩類人。一類是只會簡單執行、缺乏思考的文員、初級程序員、數據錄入員,另一類是只做上傳下達、缺乏專業判斷的中層管理者。未來企業里,只會剩下真正的專家和決策者,沒有傳聲筒,沒有中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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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豹移動董事長兼CEO傅盛 來源:受訪者
一語成讖。從硅谷到國內,裁員與組織汰換已經悄然展開。面對Token成為生產資料,Agent成為生產單元的新時代,人的價值又該如何安放?
一個頗具象征意義的答案是,OPC(一人公司)的崛起,已經成為Token重構生產關系中,最直觀的產物。
如前文所述,真格基金在2026年推出的“Token Grant”計劃中,每個入選的創業項目將直接獲得5萬元Token費用。計劃發布后,收到了近千個報名,其中便有不少“一人公司”的雛形。
其中一個名為“Yoyo”的項目讓真格基金印象深刻。它是一個生長在GitHub上的,完全由Agent運行、由Token驅動的公司。創始人賦予它的終極使命是“超越Claude”。從最初200行代碼起步,它每8小時便自動更新一次,50天內就自我進化出了3萬多行代碼,并擁有獨立的社交媒體賬號,還會每天撰寫“工作日記”。
“我們投資這家主體的核心成本,就是Token。”鐘天杰評價道,“理論上它就是0人公司。”
Naughty Labs創始人楊天潤,也是一位最早抓住“龍蝦”與Agent紅利的代表人物。身為金融背景、零代碼基礎的非技術出身者,他在2026年2月,僅用72小時,便通過指揮自己的AI軍團,完成了代碼修復與提交,從而躋身“OpenClaw全球貢獻榜”前30名。
楊天潤對“一人公司”理念有著深入的實踐探索,他告訴《中國企業家》:盡管當下一人公司仍受限于基礎設施與管理半徑,一個人最多能穩定駕馭7~10只龍蝦,但Agent已經印證了新時代最核心的生產方式——一個人借助AI與Token,就能具備過去一整個團隊的產能。
未來,10人規模的小團隊,如果采用面向Agent的先進組織形態,不僅單人效率可以遠超沿用固有流程的百人大型組織,更反常識的是,整體綜合產出也將全面超越百人團隊。
“10人以內的小團隊,通過分工精進、AI協同協作解決各類問題,到2027年前,完全有機會成長為獨角獸。合伙人當下更多承擔‘備份功能’,而非傳統模式下的人力互補。”
他進一步判斷:未來的組織形態,將不再局限于股權綁定與雇傭關系,適配AI時代的新型協作模式會加速普及。而新時代團隊的核心鐵律十分明確:團隊必須全員AI原生,不能混入固守傳統工作模式的人,否則彼此的效率差距將拉開10倍以上。
OPC引發的思考,正在改寫競爭門檻:創業的核心不再是團隊背景,而是會不會學習AI、使用AI、是否懂得如何燃燒T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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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林凡對此有著體系化的觀察。他將AI時代的人才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基模人才,負責模型訓練與預訓練;第二類是應用開發人才,負責Agent搭建、工具鏈集成與工作流改造;第三類是Agent使用人才,即能用成熟流程完成業務目標。
“今天‘養蝦’的大多數人,其實都屬于第三類。但當下真正稀缺的,是第二類人。”他們懂行業、懂流程、懂業務,能用Agent技術把自己所在企業的傳統工作流重做一遍。
盡管林凡認為“一人公司”現階段還有一定炒作成分——“底層基建還沒有ready(準備好),10~20人小團隊跑出機會更現實,純粹的一人公司還很難。”但他相信,“10年之后,可能90%的公司都是1~3人的OPC。大部分人力資源會云端化,你需要什么能力,就在云端按需雇傭。銷售也可以云端化,再跟服務公司按業績結算分成。”
傅盛對未來的定義更加直白:企業的核心付費對象,終將從人力轉向AI。“以前科技企業最核心的資產是頂尖人才,現在這個定義正在被徹底改寫——未來是AI資源、智能資源,它們來自于Token驅動的算力。”
站在產業周期視角,張英杰也給出了相似判斷:“每一次大時代到來,人們最先看到的都是替代與顛覆,但新技術底層真正帶來的,是巨大的增量機會。”
他認為,當下真正能抓住時代紅利的只有兩撥人:一是AI原生從業者;二是會用AI落地行業的人——“擁抱AI做升級、做替代、做重構,就是最確定的機會。”
從這個視角透析,硅谷近期的裁員風暴,也更像一場隱秘的組織迭代。1月,Meta披露資本開支有望接近翻倍至1350億美元,與此同時,Meta宣布裁員8000人,釋放資源全力訓練AI模型。
但據The Information分析,科技巨頭大規模裁員的本質并非縮減人力,而是結構性換血:用更高薪酬、更專業的AI人才替代傳統崗位,整體人力支出不降反增。Meta預計,2026年總支出將增長40%,其中便明確包含AI領域的新增招聘成本。
這也傳遞出一個冷酷的真相:不是人變多了,或者變少了,而是人力結構徹底變了。
“現在35歲以上的人,可能反而更吃香。因為高強度的工作時間和執行,都可以交給Agent來做,人只要能把握方向、判斷對錯、把控風險,行業經驗就變得更加重要了。”林凡說。
站在冷峻的SaaS風口,白鴉對生存法則的理解則更加務實:“最重要的是不要下牌桌。你得保持有客戶積累、產品能力積累、私有數據積累、行業認知積累、人才積累。如果一切歸零,只靠暢想和焦慮,毫無意義。”
姚勁波也正在積極尋找,能和他一起擁抱未來變革的人。他在58同城內部,搞了一場AI創新大賽,結果證明:“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部門,拿到了最好的成績。”一名非技術出身的銷售,因為最貼近客戶、最懂真實需求,用第三方AI工具快速做出了可用產品,并成功上線。
Token重構了整個科技世界的運轉規則,但科技世界的核心依然是人——是會駕馭Token、會指揮AI、會定義價值的人。
“也許用不了10年,3年之后就沒人再討論Token了。當它完全融入生活、融入生產、融入生意,不再被當作話題時,這個時代才算真正到來。”鐘天杰說。
到那時,問題將不再是“Token是什么”,而是 “你用Token,創造了什么真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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