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大年初五凌晨四點半，我拎著包站在薛曉妍家樓下。
手機亮了一下，是她發(fā)來的微信：你人呢？
我沒回。
保安室的大爺探出半個腦袋：“小伙子，這么早就走了？”我笑了笑：“趕火車。”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明年還來不？”我腳步?jīng)]停：“不來了。”剛坐上出租車，手機就響了。
薛曉妍的聲音帶著哭腔：“丁立誠你什么意思？走了都不跟我說一聲？！”我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忽然覺得這五天像做了一場夢。
“沒別的意思，”我說，“就是你家門檻太高，我攀不上。”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她掛斷了。
我沒再打回去。
01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著，我已經(jīng)翻了一個多小時的“第一次去女朋友家拜年注意事項”。什么“進門要叫人”
“吃飯要等長輩先動筷”
“酒桌上要會敬酒”……我看了一堆，越看越緊張。
我媽打來電話：“兒子，明天去曉妍家，禮備好了沒？”
我說準備好了，兩瓶茅臺，一條中華。說著我自己都覺得心疼，那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媽沉默了一下：“夠體面不？”
“應(yīng)該夠了吧，”我說，“人家也不缺這個。”
我媽“嗯”了一聲：“去了少說話，多做事。有眼色點。”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跟薛曉妍談了一年多了，她家的條件我大概清楚。
她爸叫薛貴生，做建材生意的，在省城有三套房子。
她媽是退休教師，說話客客氣氣的。
她還有一個哥哥叫薛景浩，在省城工作，混得不錯。
我家在縣城，就我一個兒子。父母都是工廠退休的，退休金加一起一個月也才三四千。
薛曉妍總說我“老實”，我聽著像是夸我。可那會兒我心里沒底——她爸媽會不會嫌我條件差？
我翻了個身，又拿出手機看了看。薛曉妍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她家客廳的照片。紅木沙發(fā)，水晶吊燈，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點心。看著挺氣派的。
我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大年初一早上五點半，我拖著行李箱擠上了綠皮火車。縣城到省城，兩個小時。車廂里人擠人，我護著那兩瓶茅臺，生怕被碰碎了。
薛曉妍發(fā)微信問我?guī)c到，我說八點半。她說去車站接我，我說不用。她說：“你第一次來，我怕你找不到。”我看著那句話，心里暖了一下。
火車到站是八點四十。我出了站，遠遠就看見她站在出站口。她穿了件紅色羽絨服，頭發(fā)扎成馬尾，看見我就笑了。
“丁立誠！”她跑過來，“你怎么帶這么多東西？”
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給叔叔阿姨帶的。”
她看了一眼，努努嘴：“其實不用買這么貴的，我爸不挑這個。”
我笑笑沒說話。
她家在城東一個小區(qū)，不算特別高檔，但在省城也算不錯了。走到樓下時，我停了一下——單元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
薛曉妍說：“我哥昨天開回來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奧迪A6，最少也得四十萬。
02
進門的時候，薛曉妍沖里面喊了一聲：“爸，媽，人來了！”
她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招呼：“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她爸薛貴生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正在看電視。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起身，只說了句：“來了啊。”
我趕緊叫人：“叔叔好，阿姨好。”
她爸“嗯”了一聲，又轉(zhuǎn)過頭看電視去了。我站在那兒有點尷尬。薛曉妍拉了我一把：“坐吧，別站著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把禮物放在茶幾旁邊。她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說：“來就來了，還帶什么東西。太客氣了。”
我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她媽看了一眼那兩瓶茅臺，笑著說：“小丁有心了。”然后又鉆回廚房了。
客廳里就剩下我和她爸。
電視里放著個什么新聞，她爸看得挺認真，也沒理我。
我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薛曉妍去廚房幫忙了，我聽見她媽在那邊小聲說什么，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她爸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小丁，你做什么工作的？”
“做銷售，”我說，“在省城一家公司，賣建材的。”
“月收入多少？”
“七八千。”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又補了一句：“年底還有提成，加一起一年能有個十來萬。”
他“嗯”了一聲，又轉(zhuǎn)過頭看電視去了。
午飯挺豐盛的。
滿桌子菜，有魚有肉，有蝦有蟹。
她媽一個勁兒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多吃點”。
她爸坐在主位上，吃得不緊不慢，偶爾問我一兩句。
“小丁，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媽都已經(jīng)退休了，在縣城住著。”
“縣城房子現(xiàn)在多少錢一平？”
“大概五千左右。”
“你們那房子也不貴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笑了笑：“是比省城便宜。”
薛曉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讓我多說點好聽的。可我這個人就是不會來事，人家問什么我答什么，說完了就沒詞了。
菜快吃完的時候，她爸忽然說了一句：“小丁，下午沒事吧？”
我說沒事。
“那陪我打兩把牌九，”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笑還是什么，“過年嘛，熱鬧熱鬧。”
我一愣：“叔叔，我不會打牌九。”
他擺擺手：“沒事，我教你。這東西簡單。”
薛曉妍在旁邊說：“爸，人家第一次來，你讓人家歇會兒。”
她爸沒理她，看著我：“怎么，不敢學(xué)？”
我說：“不是不敢，是真不會。”
他笑了：“不會才要學(xué)嘛。現(xiàn)在年輕人，什么都不會。”
這話聽著有點刺耳。我沒接話。
03
下午兩點，她爸真的從柜子里翻出了一副牌九。
那牌看著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得發(fā)亮。他把牌攤在茶幾上，讓我坐對面。
“這個是天地人和，你記住就行。”他指著一張牌說，“天牌是兩個六點，地牌是兩個一點，人牌是兩個四點，和牌是一個一點一個三點……”
他說了一堆，我記了個大概。什么“至尊寶”
“梅花”
“長三”，聽著像天書。
“行了，記不住也沒事。”他把牌一推，“先試著打一把。一百塊一局，輸了算學(xué)費。”
我硬著頭皮坐下。
第一局，我輸了。第二局，我又輸了。第三局，還是輸。
她爸笑呵呵地說：“不錯不錯，有靈氣。知道讓長輩高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輸錢就是讓長輩高興？這什么規(guī)矩？
到了第五局，我摸到一手好牌。我想著要贏回來，就使勁拼了一把。結(jié)果輸了，而且還輸沒了。
她爸笑著說：“小丁啊，打牌這個東西，心態(tài)要穩(wěn)。不能急。”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輸了一千二。她爸拍拍我肩膀：“行，小伙子有前途。”
我勉強笑了笑。
晚上回到薛曉妍房間，她端了盤水果進來，小聲說：“丁立誠，你別往心里去。我爸就這個脾氣。”
我剝了個橘子：“沒往心里去。”
她靠在我肩上：“他其實挺喜歡你的。他說你老實本分。”
我“嗯”了一聲。可心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喜歡一個人，就是讓他輸錢？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覺，她爸就在外面喊：“小丁，起床了沒？來來來，繼續(xù)打。”
我撐著坐起來，看了看手機，才早上七點半。
薛曉妍也醒了：“爸，這才幾點啊？”
“過年嘛，精神點。”她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沒辦法，只好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坐到了牌桌前。
這一局，她哥薛景浩也坐了上來。
薛景浩比我大兩歲，穿得挺時髦，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他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小丁，昨天輸了多少錢？”
我老實說：“一千二。”
他笑了：“還行，學(xué)費不貴。我當年學(xué)打牌，輸了兩千多。”
這話聽著像是開玩笑，但我總覺得不是。
牌局開始后，我漸漸摸出了一些門道。牌九這東西說難也不難，無非就是比點數(shù)，運氣成分大。我連著贏了兩把，手里的牌越來越好。
到下午兩點，我數(shù)了數(shù)，贏了將近兩千塊。
她爸的臉色不太好看。
“小丁，”他把牌一推，“你這牌打得有點急了。”
我愣了一下：“急了？我看運氣還行，就多打了兩把。”
“年輕人，在牌桌上要穩(wěn)重。不能太貪。”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像在說牌，倒像在說什么大道理。
薛景浩在旁邊笑：“爸，人家手氣好，你就讓贏兩把唄。別太小氣。”
“誰小氣了？”她爸瞪了他一眼，“打牌有打牌的規(guī)矩。贏了就跑，那是不講義氣。”
我看著這父子倆，心里說不上什么感覺。
04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不太對。
她媽倒是挺熱情，一個勁兒給我夾菜：“小丁，多吃點這個，這個好。”
她爸喝著酒，臉色不太好。薛景浩在旁邊刷手機，時不時抬頭說幾句風(fēng)涼話。
“小丁，你們縣城那邊，房子便宜吧？”薛景浩問。
“還行，”我說，“比省城便宜不少。”
“那你能在縣城買一套不？”
我愣了一下：“現(xiàn)在還沒想那么多。”
“那可得想，”她爸忽然接話，“年輕人要有規(guī)劃。不能光顧著談戀愛，把正事耽誤了。”
我點點頭：“叔叔說得對。”
薛曉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沒理她。
飯后我?guī)椭龐屖帐巴肟辍Ｋ龐屝χf：“小丁挺勤快的嘛。曉妍說你平時也做飯。”
我說：“簡單做點，不怎么樣。”
“那也比不做好。”她媽說，“現(xiàn)在年輕人，會做飯的少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晚上回房間，薛曉妍坐在床邊，看著我：“丁立誠，明天你別贏了。”
“什么意思？”
“我爸那個人好面子，你老贏他，他不高興。”
我心里憋屈：“那輸了就高興了？”
“你就當哄他高興唄。”
“薛曉妍，你爸到底想干嘛？”我看著她說，“我輸了也不行，贏了也不行，到底要我怎樣？”
“不是那個意思……”她低著頭，“他就想看看你的態(tài)度。”
“什么態(tài)度？”
“就是……你愿不愿意忍。”
“忍什么？”
她沒回答。
初三那天，重頭戲來了。
中午的時候，她爸叫來了一幫親戚。什么舅舅、姑父、表哥表姐，坐了滿滿一屋子。客廳里都坐不下了，有人搬了凳子坐走廊里。
“今天人多，熱鬧。”她爸笑著說，“小丁，你坐我上家。”
我被安排在一個靠窗的位置。桌子旁邊圍了五六個人，都是來看熱鬧的。
牌局一開，我就知道不對勁了。
她爸定的規(guī)矩變了——五百塊一局。
我算了算兜里的錢。來了三天，輸了快三千，加上帶來的紅包，兜里也就剩兩千多了。
“叔叔，”我說，“這玩得有點大吧？”
“不大，”他擺擺手，“過年嘛，圖個高興。而且又不是外人。”
旁邊她舅舅也說：“就是嘛，又不是外人。打打牌，熱鬧熱鬧。”
我沒辦法，只好坐下。
第一局我輸了。第二局又輸了。第三局還是輸。
她爸笑著說：“小丁手氣不太好啊。”
我說：“是是是，運氣不好。”
旁邊她舅舅又說：“外地來的，手氣確實不太行。”
我聽到了那句話。我心里不舒服，但還是忍著沒說話。
打了五局，我輸了兩千五。她爸說：“行，今天就到這兒吧。小丁，你跟你大舅哥學(xué)著點。”
薛景浩在旁邊笑：“爸，你就別為難人家了。小丁也不容易。”
05
晚上，薛曉妍偷偷塞給我一個紅包。
“這是什么？”
“我媽給的壓歲錢。五千塊。”
我看著那疊錢，愣了好幾秒。
“薛曉妍，”我說，“你媽給我壓歲錢，就是為了讓我輸給你爸？”
“不是，”她急了，“我就是想讓你輕松點。別老惦記著輸錢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說，“你這錢還不如不給我。給我了，我就覺得我在你們家就是個提款機。”
她咬著嘴唇?jīng)]說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臺上吹風(fēng)。省城的冬天真冷，風(fēng)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我想起我媽說的“少說話多做事”，想起我爸說的“要有眼色”。可這事跟有沒有眼色沒關(guān)系。這事是明擺著的——這家人壓根就沒想讓我進門。
他們想讓我跪著進。
第二天，初四。
牌局又開了。她爸叫來了幾個老鄉(xiāng)，一屋子人，熱鬧得很。我被安排在老位置上，對面是她爸。
“小丁，”他笑著說，“今天咱們來真的。”
我說：“叔叔，您說的‘真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開打，”他說，“輸贏不論，圖個高興。”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行。”
第一局，我贏了。
第二局，我還是贏了。
她爸的表情從笑變成嚴肅，又從嚴肅變成鐵青。
“小丁，”他把牌往桌上一拍，“你這牌打得什么意思？”
我說：“叔叔，您不是讓我放開打嗎？”
“放開打也不是你這么打的，”他說，“長輩還沒說結(jié)束，你就開始贏了？”
“那您什么時候說結(jié)束？”
他不說話了。
第三局，我又贏了。
“你們外地人就是沒規(guī)矩，”她舅舅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我聽見了。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啪”地斷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舅舅：“您說的‘規(guī)矩’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就……就是不懂事唄。”
“哦，”我點點頭，“那您告訴我，什么樣才叫‘懂事’？輸錢就叫懂事？贏錢就叫不懂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她爸“啪”地一拍桌子：“小丁，你什么意思？”
我說：“叔叔，我就是想問清楚。我來了四天，打了四天牌。輸了叫有靈氣，贏了叫太心急。您教我規(guī)矩，可這規(guī)矩到底是什么？”
“問什么問？！”他站起來，“你一個外地人，能來我們家就不錯了。你還想怎樣？”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牌推回桌中間。
“叔叔，您讓我學(xué)牌九，我學(xué)了。您讓我輸錢，我輸了。您讓我贏錢，我也贏了。可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搞明白——您到底想讓我當什么人？是當您女婿，還是當您的一條聽話的狗？”
屋子里炸了。
她媽從廚房沖出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薛景浩站起來要動手，被薛曉妍死死攔住：“哥！”
她爸的臉從青變白：“你……你再說一遍？！”
我沒再說。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
“叔叔，我不是不給您面子。您說的那些規(guī)矩，我學(xué)不會。您說的那些道理，我也消化不了。我就是個普通人，會輸錢，也會贏錢。輸了不哭，贏了不笑——您要的‘態(tài)度’，是這個嗎？”
她爸沒說話。屋子里所有人都沒說話。
薛曉妍哭了：“丁立誠，你別說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我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06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臺上站到半夜。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風(fēng)很大，我沒穿外套，冷得直哆嗦。可我一點也不像回屋里去。
“小丁，睡不著？”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zhuǎn)過頭，是薛曉妍的外公許衛(wèi)國。老爺子今年六十八了，看著身子骨還挺硬朗。他端了兩杯熱茶過來，遞給我一杯。
“喝點吧，暖和暖和。”
我接過茶：“謝謝外公。”
他站在我旁邊，看著遠處的燈火：“你白天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沒說話。
“說得好。”他說。
我愣了一下。
“知道嗎，”他說，“你之前，還有一個人跟你一樣。”
“誰？”
“我大女婿。”
我看著老爺子，等著他往下說。
“二十多年前，我女兒第一次帶他來家里過年。你岳父也是這副牌九，讓他打了一周。那人輸了五千多，大年初三就走了。后來再沒回來過。我女兒到現(xiàn)在還在恨她爸。”
我沉默了很久。
“外公，”我說，“您為什么跟我說這個？”
他嘆了口氣：“因為我看得出來，你不是輸不起的人。你是忍夠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陣酸。
我沒哭，但鼻子酸得厲害。
“小丁，”老爺子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門，不是太窄，是設(shè)計的人壓根沒想讓外人進去。”
他走了以后，我在陽臺上又站了很久。
十二點的鐘聲響了。新年要過完了。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薛曉妍發(fā)來的消息：“丁立誠，你睡了嗎？我想跟你談?wù)劇！?/p>
我又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
我做出了決定。
07
大年初五凌晨四點半，我起來了。
天還沒亮，屋子里靜悄悄的。窗簾縫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地板上。
我輕手輕腳收拾好行李，把東西裝進包里。牙刷、毛巾、外套，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一件一件，慢慢裝。
走出房間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我去了趟客廳，從兜里掏出剩下的兩千塊錢，壓在茶幾下面的碗底。又找了一張紙，寫了幾句話：“叔叔阿姨，這幾天打牌輸?shù)腻X，我放在碗底了。不多，但夠買一張回縣城的火車票。謝謝這幾天的招待，打擾了。”
寫完，我看了看那副還擺在桌上的牌九。它安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尸體。
我轉(zhuǎn)身出了門。
樓道里有腳步聲回響，很清晰。我拖著行李箱走下五樓，一層一層。
小區(qū)里很安靜，路燈還亮著。草坪上結(jié)了一層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保安室里亮著燈。一個大爺坐在里面，看見我就探出頭來：“小伙子，這么早走啊？”
我笑了笑：“趕火車。”
“明年還來不？”
我腳步?jīng)]停：“不來了。”
出了小區(qū)大門，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等了五六分鐘，終于來了一輛。
剛坐上車，手機就震了。
是薛曉妍：“丁立誠，你人呢？”
又一條：“丁立誠，你什么意思？！”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面。然后我撥了回去。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丁立誠，你到底想干嘛？！”
我笑了一聲：“沒什么，就是想回家了。”
“你……你是生我爸的氣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么走？”
“因為你們家的門檻太高了，我攀不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
“薛曉妍，”我說，“你爸教我打牌五天的錢，夠我小半年房租了。但你教會我的更重要——人不能跪著結(jié)婚。”
“丁立誠……”
“咱倆就到這兒吧。”
“你不是問我為什么走嗎？我告訴你吧——我不是輸不起，我是贏不起。”
電話掛了。我沒再打回去。
08
火車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景色還看不太清楚。田野、村莊、電線桿，一樣一樣從窗外滑過去。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怎么也停不下來。
手機又震了。
是薛曉妍：“你在哪個站？”
“丁立誠，你告訴我。我在你后面的一趟車上，已經(jīng)到了。”
我愣了一下。她追過來了？
過了十幾分鐘，她的電話又來了。
“我在站臺上，”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出來一下。”
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起身走出了車廂。
站臺上，她穿著那件紅色羽絨服，頭發(fā)還是扎著馬尾。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眶紅了。
“丁立誠，”她走過來，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你就這么走了？你知不知道我跟我爸媽怎么說的你？”
“怎么說的？”
“我說你踏實、上進、對我好。”她咬著嘴唇，“可你呢？打幾天牌就受不了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薛曉妍，你爸媽第一次來你家的時候，你爸也讓你媽打牌九嗎？”
她愣住了。
“我踏實，但我不傻。我上進，但我不想被人當傻子。對你好，是因為真心，不是因為你家的錢和房子。”
她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
“我知道我爸不好，”她說，“可他是我爸。”
“那你告訴我，薛曉妍，”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要我怎么面對你爸？繼續(xù)輸？輸一輩子？”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站臺上的廣播響了：“開往XX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們……”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
“丁立誠！”她在背后喊我。
我沒回頭。
“對不起！”
我頓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對……可我……我不知道該怎么站在你這邊。”
我回頭看著她：“薛曉妍，你不需要站在我這邊。你只需要站在對的那邊。”
她哭了。
我轉(zhuǎn)身上了火車。
09
回到縣城已經(jīng)是中午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街上還掛著紅燈籠。鞭炮聲零零星星的，過年還沒過完。
路過一家面館的時候，我進去吃了一碗面。熱騰騰的牛肉面，上面飄著蔥花。我一口一口吃著，沒什么胃口。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臉，躺在床上發(fā)呆。
房間很小，就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墻上貼著薛曉妍的照片。是我們?nèi)ツ晗奶煸诠珗@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撕掉。
手機響了。我以為是薛曉妍，結(jié)果一看，是許衛(wèi)國老爺子。
“小丁，到家了？”
“到了，外公。”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下：“曉妍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哭了半天。”
“小丁，”他說，“你是個好孩子。別灰心。”
“外公，”我說，“我沒灰心。我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丁，你知道嗎？你白天說的那些話，我年輕時候也想說過。可我那時候沒那個膽子。我那會兒覺得，進了門就得忍著。可后來我想明白了——有些規(guī)矩，不是給你立的，是故意為難你的。”
我聽著，沒說話。
“小丁，”他說，“你比我有出息。至少你敢說出來。”
“外公……”
“行了，不說了。你好好休息吧。有空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手機又震了。是薛曉妍。
“丁立誠，我爸剛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是我們不對，委屈人家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愣了很久。
我回了兩個字：“晚了。”
10
大年初七，我上班了。
同事小王問我：“丁哥，過年咋樣？去媳婦家了吧？”
我笑了笑：“去了。”
“那女方家里人咋樣？好說話不？”
“挺好的，”我說，“還學(xué)會了打牌九。”
他笑了：“喲，那不錯啊。”
我沒接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盒坐在窗邊。窗外的街上還有人在放鞭炮，聲音遠遠的，聽著不太真切。
手機震了。
薛曉妍：“丁立誠，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她又發(fā)了一條：“我爸昨天跟我媽吵了一架。他說他不該那樣對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說不上什么感覺。
“薛曉妍，”我回了一句，“你說你爸不該那樣對我。可他為什么那樣對我？因為他覺得我是外地人，因為我配不上你，因為我不能給他長臉。”
“他錯了。”
“也許吧。可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問題不在他錯沒錯，而在你——你從來沒替我說過一句話。”
手機安靜了。
過了十分鐘，她又發(fā)了一條：“如果我替你說話呢？”
“晚了。你爸不是想看我輸多少錢，他是想看我跪不跪。我可以輸，但我不想跪。”
后面她沒再發(fā)。
快下班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薛曉妍，結(jié)果是許衛(wèi)國老爺子。
“小丁，下班了？”
“嗯，剛下班。”
他笑了笑：“那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今天去找薛貴生談了。”
“我告訴他，”老爺子的語氣很平靜，“他再不改變，這個家就真要完了。他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沒跟女婿吃過一頓年夜飯了。”
“小丁，”他說，“我知道你不想回去了。可我想讓你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變的。”
“外公，”我說，“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有些門，我跨不進去了。”
“那我就把那扇門砸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外公，”我說，“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大概是哪家在放開工炮，噼里啪啦的，聽著挺熱鬧。
我掏出手機，給薛曉妍發(fā)了最后一條消息：“薛曉妍，你爸教會我的，不是牌九。他教會我的是——有些門，不是太窄，是設(shè)計的人壓根沒想讓外人進去。
可我不怪你爸。我怪我自己，怪自己一直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跨過那道坎。
再見了。”
發(fā)完，我把手機裝進口袋。
窗外的煙花又亮了起來。
我忽然想起老爺子說的那句話——“有些門，不是太窄，是設(shè)計的人壓根沒想讓外人進去。”
可我想，誰說人一定要從門進去呢？
繞一繞，也能到想去的地方。
不是所有的路，都要經(jīng)過別人的客廳。
我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關(guān)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明天還要上班。
生活還要繼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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