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幽靈外賣”，難在哪兒？

*本文為《半月談》2026年第10期內容

近期，在新疆烏魯木齊高新區（新市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的一次突擊檢查中，執法人員進入一家月銷數千單的“網紅”牛排店后廚，眼前景象觸目驚心：油污厚重的灶臺、生熟混放的食材、滿地狼藉的垃圾。這一幕被執法記錄儀拍下并曝光后，迅速沖上熱搜。一段時間以來，全國多地發生外賣食品安全問題，引發廣大消費者對“舌尖上安全”的集體焦慮。如此“網紅”店鋪，實則是只在線上接單，無堂食、無真實門頭的“幽靈店鋪”。

“幽靈外賣”為何屢屢冒頭？背后的治理難點如何破解？

亂象：“幽靈外賣”游蕩

2025年7月，北京市海淀區市場監管局接到消費者投訴，消費者在某外賣平臺“甜顏情書”蛋糕店購買的蛋糕竟插有不可食用裝飾花。執法人員核查發現，該店公示的20多家北京線下門店中，多家食品經營許可證編號完全相同，且均為偽造。

進一步深挖顯示，該品牌在各大電商平臺開設的378家“連鎖店”，線下均無實體門店，是典型的“幽靈店鋪”。這些訂單被接單后，通過“轉單寶”等第三方平臺以“價低者得”的方式競價轉包，252.3元的蛋糕實際制作費僅80元，食品安全與質量毫無保障。

資質造假與“套牌”經營現象也多有發生。2026年4月，上海寶山警方在查處一起消費糾紛時，順藤摸瓜打掉了一個“外賣黑中介”非法產業鏈。涉案的上海某餐飲管理公司以加盟為名，為全國200余家外賣商戶批量偽造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幫助這些“幽靈店鋪”入駐平臺。警方在核驗中發現，存在同一證照編號對應不同經營者、經營范圍不符等嚴重造假破綻。

對于每天奔波在烏魯木齊街頭的騎手馬強（化名）來說，這些亂象早已不是秘密?！坝行┑晡疫M去取餐都得憋著氣，后廚蟑螂亂爬，但平臺照樣給流量?！瘪R強說，為了趕時間，一些商家根本顧不上衛生規范。

“幽靈外賣”游蕩，消費者陷入食品安全維權困境。今年3月，烏魯木齊市沙依巴克區居民李薇點了一份麻辣香鍋，吃完后上吐下瀉，被醫生診斷為急性腸胃炎。“想找商家維權，發現平臺上的地址根本不對，電話也打不通?！边M一步追究責任需耗費大量精力，李薇決定放棄，但這次經歷讓她對外賣產生信任危機。

癥結：亂象背后的三重“失守”

盡管經過多輪整治，但“幽靈外賣”呈現“打擊一批、冒出一茬”的頑固性。在社交平臺上，半月談記者看到不少網友表示擔憂：“最怕每次曝光后整頓一陣，風頭過了又死灰復燃，吃上放心飯還需抓住問題源頭。”

——平臺審核“放水”，“流量至上”埋隱患。曾在西部某市某平臺運營推廣部工作過的呂承（化名）向半月談記者透露，外賣平臺在擴張期往往重量輕質，平臺考核的核心指標是成交總額和活躍商戶數。雖然規定要求商家對店內環境拍攝“一鏡到底”的視頻并提交審核，但實際操作中，只要證照看起來齊全，系統就能上架。有些“幽靈廚房”甚至通過P圖偽造門臉照片，平臺風控系統很難完全識別，這種形式主義審核給不良商家留下套利空間。

——商家被低成本、高利潤的“快錢”誘惑。對于餐飲商家而言，外賣是一種“低門檻、高回報”的生意。正規餐廳要承擔高昂的房租、裝修和人工成本，外賣店只需租一間民房。商家把店面租在背街自建房、商住樓、地下室等隱蔽地點，再利用低價格吸引消費者。低質劣質甚至存在食品安全的餐品流入市場，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不良影響。

半月談記者調研還發現，平臺抽成、營銷推廣費、包裝費層層剝皮，導致部分商家在食材和人工上壓縮成本?！跋M者追求低價，平臺抽成進一步壓縮利潤空間，商家參與低價競爭，最終犧牲的是食品安全。”一家餐飲店老板直言，用劣質油、過期調料，以預制菜冒充現炒，成了部分商家的生存法則?！　?/p>

——監管面臨數字化與跨區域挑戰。新疆市場監管局網監處負責人劉軍說，雖然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的國家標準已出臺，但由于網絡餐飲注冊地址與實際經營場所存在跨區域情況，傳統的“巡查式”監管難以全覆蓋。

四川凡高（喀什）律師事務所律師趙川野說，一個藏在居民樓里的黑作坊，只要不被人舉報，執法人員就很難發現。即便被查處，商家換個手機號、換個平臺賬號，又能“滿血復活”。盡管監管部門推廣“明廚亮灶+線上直播”，但部分小商家以“保護隱私”為由拒絕安裝攝像頭，后廚操作依然處于“黑箱”狀態。

破局：從“事后查處”到“全鏈條透明”

今年4月17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對拼多多、美團、京東等7家頭部平臺開出35.97億元巨額罰單，這是自2015年修訂食品安全法以來面向平臺開出的最大金額罰單，矛頭直指平臺放任“幽靈外賣”違法行為，釋放出加強線上食品安全監管的鮮明信號。新疆等地迅速響應，一場“幽靈外賣”整治行動正在加速推進。

壓實平臺“第一責任”。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制定《網絡餐飲服務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將于6月1日正式實施。新疆市場監管局食品經營處處長楊剛認為，平臺必須建立嚴格的入網審查機制，對資質造假商家實行“一票否決”，并建立“紅黑榜”制度，定期向社會公示。這意味著，平臺不能只做收租的“房東”，更要做“守門人”。一旦商家因食品安全問題被清退，其法人代表、實際經營人信息應同步納入征信系統，禁止其換殼重來。

加強技術賦能，推動社會共治。針對信息不透明痛點，新疆正在加速推行“明廚亮灶”線上化。與此同時，在和田地區洛浦縣，67名外賣騎手被聘為“食品安全監督員”，他們通過手機App隨時上報商家違規行為?！膀T手是最了解商家底細的人?！毙陆迤挚h市場監管局特設科科長麥爾哈巴·穆合塔爾說，當地鼓勵騎手舉報，并給予現金獎勵，讓違規商家無處藏身。

半月談記者：孫少雄

原標題：《“幽靈外賣”的治理難點如何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