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許多年了，那棵廣玉蘭里一直住著一家子藍鳥。我們不喂它們，也不打擾它們。同樣的，它們也不屬于我們。
但就是這樣，彼此在同一片天地里生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們都已經成為對方風景里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每年春天，廣玉蘭開始開花。花朵大得驚人，白得像瓷器，形狀竟然有點像蓮花。這棵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寬闊的綠色草坪旁邊，周圍是陽光、柏樹，還有通透的空氣。
到了季節深處，那些花慢慢變成了大紅色的種莢，這時候藍鳥開始出現得更頻繁了。它們不是陌生的過客，是這里真正的居民。
也是最近，我才開始有意識地去了解它們。原來西部藍鳥最喜歡開闊的草坪。它們會安靜地棲息在低矮的枝頭，盯著下方的草地，耐心等待那些藏在土里的小蟲子稍微有點動靜，然后才輕盈地俯沖下去。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理解了我們家這棵廣玉蘭的意義。寬闊的草坪、低垂的枝條、旁邊高聳的柏樹、還有那濃密的常綠葉子正好能遮擋風雨——這一切對于它們來說，從來都不只是一棵普通的樹。這里，是它們認定并守候已久的家。
有些早晨，兩只成年的藍鳥會一起飛越院子。它們的翅膀那么輕、那么薄，陽光穿透過來的時候，幾乎是透明的。有時，那些剛出生不久的小藍鳥會聚在樹枝周圍，練習著短暫還不確定的飛行，撲騰幾下就又躲回樹冠深處。它們動作太快了，快到這么多年我幾乎從來沒成功拍到過一張照片。在我的記憶里，它們的存在，大多只是柔和的藍色和銀色空氣里一閃而過的光影——就像一條條小小的絲巾，從花園里輕盈地飄過。
有時候，一大家子會突然一起從玉蘭樹里爆發式地飛出來。不是一只接一只，而是一瞬間全部散開。柔軟的藍色翅膀在草坪上方迅速散落，速度快得好像失去了重量。它們短暫地落在屋脊線上，安靜又警覺，轉瞬又消失不見。還有些時候，它們會飛向旁邊高高的柏樹，在那里只停留片刻，就又回到玉蘭葉叢的懷抱。然后——就徹底不見了。也不是真的消失，只是重新藏進了那墨綠色的枝枝丫丫里。它們大概在那里，已經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代。
我了解到的最動人的一件事是，西部藍鳥是一種非常重視家庭的鳥。有的時候，上一季出生的年輕鳥兒會留下來，幫助父母一起喂養和照顧下一代的弟弟妹妹。可能正因為這樣，那棵樹總是給人一種生命力飽滿的感覺。不是擁擠喧鬧的那種，而是那種被安靜地、滿滿地居住著的溫柔。
在明亮溫暖的早晨，藍鳥們無處不在。它們掠過草坪，在屋頂短暫歇腳，然后又一次消失在樹葉里。但今天天氣冷了一些，風重重地穿過樹枝，整棵樹顯得比往常更寧靜。我在早餐室里坐了許久，在窗邊一邊寫東西，一邊能看到整棵玉蘭樹的全貌。漫長的等待里，只看到一兩次，有小小的身影在葉子間安靜地跳躍，沒有突然的起飛，也沒有藍色的閃光。
但我知道它們在那里。這也是這些年相處下來，我們之間形成的唯一默契：不靠近，不打擾，只是在各自的生活里，確認對方的存在。這大概就是一種最舒服的關系，不需要喂養，不需要占有，只是年復一年地，把彼此活成了對方窗外不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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