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精釀啤酒之父，很忙

南京精釀啤酒節：3天，20噸，30萬杯酒

文｜毛巾

編｜陳梅希

一個一次性塑料酒杯的高度約10cm，30萬個杯子壘起來就是3萬米，約為普通民航客機巡航高度的3倍，平鋪在地上可以繞紫金山一圈——這是本月結束的“華釀·第十二屆中國精釀啤酒節”上，現場酒水的售賣情況。

5月15-17日，初夏的南京再一次迎來了國內精釀愛好者的盛會。三天的時間內，從全國各地涌來的啤酒老饕們總共消耗了20噸啤酒，按38.6升的國人年均啤酒消費量來計算，這些酒足夠讓518個平均酒量的中國人喝上一年。我也在這里留下了兩個酣暢淋漓的夜晚，在飆升的血糖中和在場陌生人頻頻舉杯共舞，仿佛我們彼此都已經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啤酒節的現場很熱鬧

為什么是南京？這座古樸沉靜的城市，是怎么與代表青年文化的精釀產生了不解之緣？十幾年來，為何是它持續承載啤酒從業者和愛好者們的期待？或許我們該把目光拉遠，回到狂歡開始之前，到一個午后的小酒館里找尋答案。

神秘酒館

5月14日，星期四下午，我抵達南京，入住太平北路上的一家酒店。一街之隔的1912街區，南京大牌檔旁邊一家小酒館里，老板正帶著幾個年輕員工圍坐著開最后的會議——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將迎來自己的年度挑戰：12000人次熱情的酒客將在周末陸續涌入主辦場地。這著實是不小的活動規模，提前一個月就要向本地公安報備。

我走進去時，高巖正在講話。他穿著胸前印著“大師杯”的黑T恤，一頭白短發，身材魁梧，已比店里貼著的他年輕時照片中的形象瘦下來不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但在精釀圈內，無人不曉他的名號：高大師。“大師杯”這一國內最權威嚴謹的啤酒賽事，正是2012年由他帶頭發起的。

大師杯獲獎者合照，后排最中為高巖。圖源塔羅斯大師杯官網

高大師店內

高大師讓我在外面等一會兒。我說好，轉身出去，大牌檔門外依舊喧囂，排隊的人里多的是拖家帶口的中年人和三五成群的大學生，南京從來都不缺少游客。高大師的小酒館和它共享一片公共區域，卻冷清得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當然，這時還不到五點，酒館還沒正式開門。

會散了，我回到店里。另一撥人已經先進來了。精釀品牌庫姆巴特的CEO，帶著首席釀酒師和另兩個員工從武漢專程趕來，已經坐在了剛剛的桌子邊。

“大師，果泥怎么樣？我們想做一款新的招牌酒。”那邊問。

“果泥快過氣了。做基礎款。”這邊答。

你很難判斷這到底是一次業務咨詢還是一次拜師之行，或者只是一些做酒的人湊在一起找個由頭喝兩杯。庫姆巴特的團隊是從房地產轉型做精釀啤酒的，酒廠在湖北仙桃，首席釀酒師2006年就開始在燕京啤酒廠工作。酒水行業萬億市場，年輕群體中白酒日益式微，新王待立，精釀是其中一個被很多人看好的賽道。

房地產不好干，精釀也不好干，連高大師在南京的店都在陸續關門，他準備只留下總統府這一家店自己管理，再新開一些低成本的合伙人制度門店，這樣就能輕松很多。很多人不知道，這個每天和精釀圈年輕人打成一片的人，今年已經58歲了。

去年的南京啤酒節，中為高巖。圖源小紅書@半仙兒不喝多

近年來，知道高巖和他“中國精釀啤酒之父”這一身份的年輕消費者越來越少，我問了身邊幾個喝精釀的年輕朋友，只有一個人聽過高大師的名字。這倒也算不上什么壞事，一個行業真正成熟的標志，也許恰恰是它不再需要一個創始人來代言自己。精釀啤酒在中國的處境有點像搖滾樂：越是活得好，越是沒人記得它當初是怎么開始的。

高大師第一次把精釀帶到南京，帶到中國，是2008年。那一年他40歲，從美國回來，市面上買不到想喝的酒，就自己開始釀。最開始在網絡連載的“教你如何釀啤酒”系列帖，被出版社看中出了書，書名叫《喝自己釀的啤酒》，成了那個年代自釀愛好者的入門教科書。

“凡是什么都可以想辦法放進嘴里的民族是不朽的。”高巖當年在書里寫道。而今天，他的這句話正在中國精釀界又一次應驗。

高巖的書。圖源豆瓣

肉桂苦瓜酸木瓜，冬瓜刺梨見手青，荔枝山楂百香果，黃皮酸湯火麻仁。現制茶飲的商業旋風背后，在同樣可以做復合風味“小甜水”的精釀賽道，也有自己招徠新顧客的方式。如果使用的釀酒原料頗具本地特色，那其實體店鋪也會更容易成為本土文化的延伸，這一點在云貴兩省精釀品牌上體現尤甚。西南物產豐富，用香料和發酵構筑的味覺美學足以讓云貴菜餐廳成為一線城市的中產新寵，而精釀啤酒，恰恰也是發酵的藝術。

近些年，各地精釀廠牌大量涌現，二三線城市的年輕人也能輕松地找到自己忠誠的本地品牌。這次參與南京啤酒節的全國廠牌有82個之多。82個廠牌里，有做了十幾年的老面孔，也有很多新銳廠牌老板是資深愛好者，這兩年才轉變為從業者。

高巖說他把自己的展位設在了場地最里面，到現場準備“躲在角落不出來”。因為干這一行的，無論新人老人，看到他總要找他喝酒拍照，這兩天是他一年中最忙的時候。要反復開會討論可能出錯的環節，最重要的是控制周六那一天的人流問題，活動不僅已經停止售票，還要連夜擴展場地。主辦方、品牌、朝圣的酒客……人人撞見他都要說上兩句，他是這三天里被需要最多的那個人。

高巖與啤酒節游客。圖源小紅書@不好意思我感冒了

在店里坐了不到一小時，高巖把我們一行人扔下去趕另一場聚會，留下幾個二十出頭的伙計，點了幾個下酒菜，招待這幫客人在酒館里隨便暢飲。店里墻上貼著二十多個他當年在國際啤酒大賽上的獲獎證書，他年輕時和朋友同行的聚會照片，和前幾屆精釀啤酒節的現場圖。聲量最大的時候好像已經過去，現在高大師只是一個盡心盡力的party主辦方，讓所有人都吃好喝好。

夜幕降臨，年輕的人頭漸漸出來攢動，太平北路上的燒烤攤也支出了桌椅準備待客。若是在這里徘徊一陣，還能碰到神秘拉客人士，碰到獨行的男子便問去不去喝花酒。等夜再深，米粉炒面臟攤也開始活躍在街上，酒吧街的出口處，盡是等著接年輕人返校回家的、清洗也更頻繁的本地出租車。

高大師總統府店和它的代表產品“嬰兒肥”IPA，大眾點評和小紅書上，來的酒客好多在門前留影

醉夢南京

周四喝到很晚，周五下午到啤酒節現場時人已經很多了。廣場不算大，中間新起了一座樓，把90多個展位擠得有點局促（除了啤酒廠牌還有一些美食攤位）。但也正是這樣的局促，讓整個場子的密度剛好。人貼著人，音樂聲和叫賣聲混在一起，空氣里是麥芽、酒花和水果的香味。已經有人紅了臉，不知是曬紅的還是喝紅的。

我在展位間穿行，沒有計劃，走到哪里喝到哪里。精釀啤酒節有一種很難復制的氣氛，它讓陌生人之間的距離感顯著變小。端著一杯酒站在一個展位前，旁邊站著另一個也在喝酒的人，不需要自我介紹，直接就能開始聊。坐在休息區互不認識但一起玩了兩個小時的人比比皆是，場地里有中國人假裝外國人，也有真正的外國人。

真老外

前面的是假老外。圖源官方

高巖在人群里出沒，總有人圍過來要合影。我遠遠地看著沒去找他聊，怕成為他百忙之中不得不應付的那個人。當然，來啤酒節，最重要的事自然是喝酒。只需要花一天200多的門票，全場幾百個酒頭就能敞開了喝，都是行業尖貨，在全國任何一個精釀館都找不到這好事。

等酒的時候，我聽到前面的兩個人在討論酵母的種類，從IPA聊到蘭比克，又到自然發酵和布魯塞爾的風土，我端著酒默默偷聽著。精釀消費者就是這樣，你永遠能遇到看起來比你更懂的人，每個人都特別能侃。

愛好者們聚在某攤位前討論。圖源官方

我抽空和高大師交流了下場地里他最喜歡的酒，他是個更關注傳統啤酒的人，所有攤位里讓他喜歡的包括但不限于“小回”的拉格，很干凈細膩；“拖船”的氮氣黑拉格令全場驚艷；“薛定諤的貓”的一款硬水拉格和“斗釀”的11年紀念款，也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開始不理解他為什么選的酒大都是拉格，這種精釀消費者印象里最普通的“工業啤酒”。直到十幾杯甜膩的試喝下肚，在整個場子里就只想找點清爽的來喝，這時才體會到拉格的好，冰涼透徹，沒有任何一絲風味冒犯性，哪款酒最像青島和喜力，就最適合在啤酒節上“漱口”。

來的都是朋友。DJ臺旁喝高興了的人已經圍成一圈跳起了舞，如此熱鬧的氛圍，我曾經在七八年前去的大多數音樂節上都能看到，但如今年過30，只剩下欣慰和心酸。欣慰在仍有高大師這樣的老炮愿意承擔風險，連年虧錢也要辦這場啤酒派對（近兩年精釀啤酒節才能開始自負盈虧，且高巖不收取展位費，并將門票收入和各廠牌分成）；心酸在人老先老腿，我實在是蹦不太動了。

蹦high了

經歷過一些事情，才懂得不能把和陌生人和年輕朋友的歡聚，看成過去和未來都理所當然的事。南京啤酒節的舉辦，也曾面臨著頗多阻力與波折。最讓高巖記憶猶新的是2022年——啤酒節的舉辦時間因不可抗力從5月改到6月，但6月南京正值雨季，也不管那么多了，他抓住6月底的一個空檔期，立刻拍板執行。

結果啤酒節開幕前一夜，南京風雨大作，水深到膝蓋，所有展位塌陷，執行團隊連夜重新完成搭建。好在啤酒節三天陽光燦爛，來自全國的愛好者也最終順利抵達現場。

作為國內精釀引路人，高巖嘴上還是要說些嚴肅并符合身份的行業觀點。但從他3天近20條朋友圈的更新頻率上看，高大師這個周末確實很高興。他更新的照片里有酒，有人，有笑容。一個微信簽名寫著“不再結交新朋友了，來世再約”的人，在自己主辦的啤酒節上，忙得停不下來。

喝精釀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精釀也從一個小眾愛好，慢慢地在中國的土壤里長出了自己的工業體系。精釀市場規模正飛快地從百億級增長到千億級。去年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拜訪過的優布勞，今年也來到了啤酒節上。優布勞是工業化精釀的行業代表，還有一些非啤酒的小品牌家釀酒，也都能在這里得到自己展示的機會，只要口味出色，都能找到一批忠實的受眾。

展位圖

就像高巖說的那樣：“我們把啤酒節定義為行業展會，在為展商服務的同時，更注重觀眾的體驗，提高觀眾門檻，觀眾的水平也非常高。我們希望這場啤酒節不要成為一個簡單的市集，更是精釀啤酒行業的成果展示。”

作為最早的精釀技術和精釀文化推廣者，高巖已經做了18年精釀，今年南京啤酒節的盛況，算得上是中國精釀行業的成年禮。

高巖認為，如今業內的很多從業者對精釀啤酒的看法也非常到位，不需要他再多說什么了。喝了這么多杯酒，高大師如今只想有機會坐下來和昆汀聊一聊，聊一聊他對昆汀的電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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