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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挖蟲草的尼泊爾人
“這是喜馬拉雅偉哥,中國男人很喜歡。”我的尼泊爾向導三多,舉著一根黃色的草對我說。我們正在尼泊爾ACT(安納普爾納雪山環線)的一處牦牛高山牧場,海拔約4100米,這是我們ACT徒步第4天。
這里也是這種神奇小草的交易地之一。它們在這里匯集,運往加德滿都加工,最后通過各種途徑運往中國。這就是有“高山黃金”、“喜馬拉雅偉哥”之稱的尼泊爾蟲草。
先有蟲草,后有村莊
尼泊爾ACT路上的牦牛牧場(Yak Kharka),是一個很小的村子,隸屬山下的馬南區。1990年代以前,這個村莊并不是自然村,而是一片荒地。包括山下熱鬧的馬南區,都是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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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清理的這根蟲草,被我吃了(南七道攝)
20世紀90年代末,由于中國經濟開始起飛,富裕的人對保健和補品需求越來越大,尼泊爾冬蟲夏草的需求激增。于是馬南區和牦牛牧場的村民,開始蟲草采集和跨國貿易,一夜暴富。馬南人善于經商,他們將賺到的錢進行投資,先是把村里的泥土房子,改造成更舒適的旅館。然后他們買下了徒步旅行路線沿線最好的地段,比如牦牛牧場(Yak Kharka),開始修建帶熱水器、馬桶、太陽能的旅館,為外國徒步者提供服務,賺取更多的錢。還把自己的下一代,送去印度德里、英國倫敦、澳洲墨爾本去接受教育,并且不再回來。
在尼泊爾高山上,一年中,只有5-6月份是挖蟲草的季節。本縣的村民,拖家帶口來到這里,挖草、賣草、賺錢、回家。而這里的老板們有兩重身份:客棧老板和蟲草貿易商。他們在牦牛牧場先后修建了20-30棟房子,主要是為了徒步的外國游客和本地蟲草商人休息。
我們住的Hotel Gangapurna(安娜普爾納旅館),是這里最大最好的旅店。它與山下馬南區(Manang)大名鼎鼎的Gangapurna湖同名,屬于家族經營的連鎖酒店。旅店老板娘年輕、豐腴、白皙,笑起來特別美,這是我見過最迷人的尼泊爾女性之一,她們和其他尼泊爾人長相差異很大。
她的英文很標準,說話非常快,做事麻利,也非常熱情。她給我安排了頂樓3層最好的房間,2500尼幣(約120元RMB,一般單間是50元),有獨立的洗手間和熱水淋浴、WIFI和充電插座,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雪山。在徒步路上,這簡直是國王級的待遇。有白人叫她“Gangapurna Didi”,Didi(迪迪)在尼泊爾語,意思是姐姐。以我的年齡,沒好意思叫她姐姐。
馬南(Manang)有一種獨特的母系文化。這里的女人自信、精明、充滿商業頭腦,在馬南地區,男人負責去高海拔牧場采挖蟲草、倒賣和運輸物資,而家里的財政大權和客棧的經營,大部分都靠女人。她們管理員工、客房、餐廳、引進新的烘焙技術,服務旅客。在5-6月的蟲草季,她還要負責幾十名本地采摘者的后勤和管理,同時是旅館老板和蟲草商。
帶血的蟲草
蟲草最早被發現有壯陽效果,據說是在春夏之交,也就是5-6月份,尼泊爾高山積雪開始融化,牧民都要把牦牛和山羊,趕到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草甸放牧。他們發現,公牦牛和山羊吃掉剛剛破土的蟲草后,會變得極度亢奮,在進行深度連接時,顯示出驚人的耐力。這當然有一些傳說色彩。其實在長達千年的藏醫藥中,冬蟲夏草一直被視為圣藥,能通過提升血液循環,改善男性的功能以及女性的冷淡。但真正引爆需求的,是中國人,嚴格意義是中國男人。
向導告訴我,這種東西在這里,是高山草甸里的一根草,但到了中國人手里,就變成了補品、禮品、壯陽藥和身份象征。尼泊爾的草,成了中國人的寶。于是有了高山黃金、喜馬拉雅偉哥的外號。
在這里,蟲草產業主要參與者有兩類人:挖掘和收購的人。前者是本地的牧民,后者是收購商,整理后賣往加德滿都或中國。我們站在牦牛牧場的村子時,周圍環繞的都是海拔4-5000米的雪山。通過手機鏡頭放大,可以看到山頂,有一群群的人趴在草地上,尋找和挖掘冬蟲夏草。
村民們用防雨布扎著簡易帳篷,住在旅館外圍大概50米左右的空地上,這里晚上氣溫是零下5°,他們沒有任何取暖設備。他們全家老小出動,爬到4500以上的雪山上去挖掘蟲草。全天都要趴在雪地上,工作強度極高。同時還要冒著失穩、跌落、墜崖甚至雷電等各種風險。每天工作完后,用雪水來洗臉洗澡,因為熱水需要花錢。
他們采集完了后,會當天拿到牦牛牧場的空地上出售,這里有專門的商販來收購,當場評級、分類、付錢。品相一般的,一根是400尼幣(約18元RMB),好的可以給到一根600尼幣(約27元RMB)。看上去波瀾不驚的收購,其實是一場智力較量。有些狡猾的村民,會提前分類,先把最差的賣掉,好的蟲草等到有更高出價的商販時才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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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收購蟲草的商販(南七道攝)
今天收購的商販,是一個50歲左右的尼泊爾中年男性,他背著一個黑色的大雙肩挎包,又舊又破,里面塞滿了一摞摞的現金和剛收購的蟲草。他坐在空地中間的木桌旁,村民圍繞著他,他就像是一個國王。他眼睛發亮,目光篤定,說一不二。遇到狡猾的村民塞給他的次品,他不說話,只是默默的把蟲草,推回到村民面前。遇到討價還價的大媽大姐,他不動聲色,但斬釘截鐵的說出一個價格,不管對面的人如何祈求和嬉皮笑臉,不為所動。遇到帶著小孩的媽媽來賣蟲草,他會多給100尼幣(約4.5元RMB),給小孩買糖吃。
但收到的好的蟲草,經過他的手,立馬暴漲。他剛收到一根600尼幣(約27元RMB)的漂亮蟲草,我問他多少錢可以賣給我,他笑笑,“1200尼幣(約54元RMB)。”一分鐘時間,翻了100%。這些蟲草收購后,他會再次分類,送往加德滿都,或者通過各種途徑運往中國。有的商販為了買到最好的新鮮蟲草,會自己爬到5000米的雪山上,從正在挖掘的村民手上搶先收購。
我在村民手上買了兩根,一根450尼幣(約20元RMB),送給了向導一根,他說要回家后見到老婆才吃。第二天早上,我把另外一根洗干凈,站在路邊吃了。新鮮的蟲草,吃起來像是蘑菇的味道。吃完之后身體有些發熱,后來發現原來是太陽出來了,照在了身上。
蟲草是這里村民的命脈。
一個普通的尼泊爾家庭,蟲草是他們唯一的現金來源。
如果在高山種植土豆,賣掉一年大概可以賺2000尼幣(約100元RMB)。嚴格意義上來說,根本沒有多余的土豆出售,因為高山氣候惡劣,土豆只夠全家3-6個月。于是,在5-6月份,全家老小全部上山,平均一個家庭可以賺14-27.7萬尼幣(約6300至1.3萬元RMB)。熟練的牧民,兩個月大約可以賺7.6-10.3萬尼幣(約3454-4681元RMB)之間。這個數字已經遠非種地可以比了。我遇到一個大概15歲的小姑娘,她說她姐姐今天挖到了15根蟲草,這是很不錯的收獲。
尼泊爾央行的數據,蟲草收入平均占到了村民全年總收入的60%。尼泊爾政府幾乎無法為村民們提供任何社會保障,于是這筆錢,對村民來說,是決定生死的。它用于全家的糧食、衣服、子女學費、醫療、節日支出。
巨大的利益誘惑下,很容易產生沖突,乃至大規模斗毆和死亡事件。
馬南區的納爾村(Nar Village),盛產高品質蟲草。2009年6月初,7名來自附近的廓爾喀縣的年輕村民(大多18歲,年齡最小的未成年),潛入納爾村私有牧場偷偷采挖蟲草。被村民發現后亂棍打死,并將尸體肢解,用塑料包裹后,拋入冰川,毀尸滅跡。當年11月份,6名主犯被判處終身監禁,13名從犯被判處有期徒刑。這幾乎完全摧毀了納爾村。
山民的淳樸之中,性格里帶著原始和野蠻。城市里的人,自詡文明,出于道德和法律,或裝逼,盡管內心算計,但外表有禮節,按著流程和法律邊界來進行爭斗。但是在這里,一切都是原始、直接、暴力、血腥的。我的向導是加德滿都人,他和其他幾個尼泊爾向導,在ACT沿線的一個休息點,好奇查看山腳有沒有蟲草,正在山上的村民,扔下巨大的石頭,差點砸到下面的人。
高山黃金小草的背后,可能藏著帶血的爭斗。于是針對這種情況,當地的社區或管理委員會,制定了相應方案。
每到采集季,當地村民和外來人員進入牦牛牧場采集蟲草,采取分級制度,交納采集許可費:本地人每人約20000尼幣(約909元RMB),如果是來自其他縣市外地人,費用可能翻倍,還有名額限制,甚至很多優質牧場直接禁止外地人進入。同時,由當地村民自衛隊和警察組成的巡邏隊,駐扎在牦牛牧場,防止斗毆和搶劫。
尼泊爾的草,中國人的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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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山頂挖蟲草的人(南七道攝)
在牦牛牧場等地,村民剛采到的新鮮蟲草,表面沾著喜馬拉雅山泥土與濕氣,這樣的濕草一根約400–800尼幣,賣給商販大概一公斤120-240萬尼幣(約5.4-10.9萬元RMB)。村里的商販收購后,會進行簡單整理分類,然后以每公斤150-320萬尼幣(約6.8-14.5萬RMB),出售給上一級的加德滿都大出口商。出口商們在進行首都清潔、分級、干燥,蟲草經過脫水風干(水分流失高達60%),1公斤濕草只剩下0.4公斤,干草的價格,瞬間暴漲到每公斤330-660萬尼幣(約15-30萬RMB)。
最后,出口商會賣給中國商家,經過再次篩選和高檔包裝,最終出現在北上廣深的藥店會所等終端零售市場,這時每公斤880-2200萬尼幣(約40-100萬RMB),相比最初的采摘價,翻了近10-20倍。其中,大部分的消費者是富裕起來的中國男性。
根據尼泊爾海關部門(Department of Customs)以及聯合國商品貿易數據庫的官方統計,尼泊爾每年官方登記,每年正規報關,出口到中國大陸的冬蟲夏草,約在400-600公斤(約0.4-0.6噸)之間。每年為尼泊爾帶來收入大約2.3-2.7億尼泊爾(約1045-1227萬RMB)。注意,這種正規通關的,往往是次品,或者陰陽合同,高貨值低報關。盡管如此,這只是冰山一角。
蟲草貿易背后隱藏著巨大的灰色鏈條。由于蟲草體積小、價值極高,兩國之間很多是高海拔的陸路邊境,監管難度極大。尼泊爾每年實際采挖的蟲草,約在3000-4000公斤(3-4噸)之間。超過70%尼泊爾蟲草,通過木斯塘、卡納利等高山,走私進入中國西藏。由此帶來的收益約在40-60億尼泊爾盧比(約1.8-2.7億元RMB)。它成了尼泊爾北部產值最大的支柱產業。
珍愛南叔,順手“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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