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滌凡手里的牌，不夠大

文 | 市象，作者|王鐵梅，編輯|古廿

5月，沈滌凡剛把一張新牌摸到手里。

阿里健康在財報會上宣布，阿里集團內部B2C和O2O閃購板塊的醫藥業務成立專項小組，由阿里健康統一指揮。換句話說，天貓醫藥、阿里健康大藥房、淘寶閃購里的醫藥到家業務，都被阿里健康收入囊中。

這看起來是阿里健康久等的一次阿里體系內的資源傾斜。

此前在一場小范圍的行業人士聚會上，一位阿里健康高管被問到如何看待京東健康24年在營收上的領先。

該高管表示：“它們只是財報玩得好，把很多非藥品類都裝在了京東健康這個殼里，如果只看藥品的規模，它們可能還沒我們大。”在內部人看來，阿里健康不是能力不行，而是資源還沒有完成整合。

但剛剛收攏集團資源的阿里健康，牌還沒打出來，就迎來了新規。

5月25日，國家藥監局印發《處方藥網絡零售合規指南》。幾個主要變化是：AI審方則由“避免人工智能代為實施”明確為"不得由人工智能代為實施"。其次平臺還要識別、攔截AI處方和虛假處方，建立處方藥風險監測和阻斷機制。

新規之下醫藥O2O行業可以迎來更規范的增長。但對阿里健康而言，需要完善補充的環節更多了。

過去互聯網平臺做醫藥，主打輕快模式，拼的主要是流量入口和履約能力。現在拿到這個指揮權的阿里健康，需要一整套處方審核、藥師配備、商家資質、異常購藥、藥品追溯、頁面展示、配送質量的責任鏈。

阿里健康拿到的是一張看上去很肥、實際很重的牌。尤其在阿里集團內部，健康業務已經不止阿里健康一張牌。

從集團層面看，阿里體系內有三張AI健康牌：螞蟻阿福面向C端，千問承接通用大模型入口，氫離子服務醫生群體。三個產品分別占住用戶、入口和專業場景，幾乎是對AI健康賽道的一次集團式包圍。

只看醫療屬性，阿里健康旗下的氫離子最專業，但它的受眾最窄。阿里健康可以說合規是自己的優勢，它有藥品追溯，有平臺治理經驗，也有醫藥零售基本盤。但合規不是故事的終點，只是成本的起點。

想當AI醫療大哥的阿里健康，反倒只拿到了阿里系AI健康賽道最小的牌。

只值98元的醫生認證

氫離子的核心邏輯并不復雜，通用大模型容易產生幻覺，醫學場景又容錯率極低，所以它試圖用循證體系來解決這個問題，讓AI的每個回答都強制關聯真實的醫學文獻，標注出處，供醫生核查。

這種“低幻覺、高循證”的產品定位，使其將主要用戶瞄準醫生群體，主要為其提供可追溯的臨床決策支持。

在對外發布時，阿里健康聯合數百位專家建立醫學AI標準，并明確釋放出該產品“三年內不考慮商業化盈利”的長期主義信號。

對于受眾面窄的局限性，阿里健康也很坦誠。其CTO王祥志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醫療AI不能完全復制過去互聯網產品的打法。醫生關心的不是產品有多少用戶，而是它到底能不能信。醫學AI一旦出現錯誤，代價遠遠高于普通AI產品。

但這個定位和產品落地之間，卻有些反差。

一方面是在產品設計層面，目前氫離子面向所有普通用戶開放。專業醫生和普通用戶的主要區別是VIP的獲取和權益，目前氫離子VIP月卡新人價僅需9.9 （49）元，季卡118（147） 元，年卡360 （588）元，安卓版目前僅支持支付寶。

醫生群體可以通過身份認證，免費獲取價值98元的兩個月會員。VIP會員可不限次使用智能問答、AI 總結、PDF 翻譯等功能，而普通用戶對應額度分別為每月 50 次、50 次和 10 次。

需要注意的是，即使都開通了會員，在權益方面，普通用戶也會比醫生少一項頂級期刊原文。主要是目前受版權影響，僅對醫護人員開放。

對一個宣布“三年內不考慮商業化盈利”的產品，一邊在強調“專業的醫生工具”的定位，另一邊又在試探性的保留普通用戶入口和付費機制，這種不夠極致的產品設計讓人很疑惑。

阿里健康CTO王祥志表示，氫離子未來的變現路徑會以賣醫療廣告為主。

為了避免重蹈互聯網醫藥廣告的覆轍，他表示過去搜索引擎賣醫療廣告之所以“不健康”，是因為普通人沒有辨識能力。而“氫離子”做的是醫生端應用，醫生具備極高的專業分辨力，能對藥企廣告做出客觀判斷。因此，向醫生賣廣告是一門健康的生意。

至于眼下的訂閱收費，他認為只是補充，絕非氫離子最重要的商業模式。只是目前氫離子對“缺乏鑒別能力”的普通大眾全面開放，看起來和商業模式的閉環并不一樣。

另一個是在技術路徑上，阿里健康CTO王祥志在接受《第一財經》采訪時提到，氫離子甚至并不是簡單基于公開版通義模型開發，而是阿里健康團隊直接與通義底層團隊共同調優，從最原始模型層面協作。

這種基于底層模型調優的方式，也很讓人迷惑其模型自研實力。對比之下，螞蟻阿福的基礎模型能力建立在自研的基礎上。

更松弛的同胞兩兄弟

氫離子的糾結，如果放在阿里系，可能會更直觀。相比氫離子，千問、螞蟻阿福多出一層“松弛感”。

過去一年，千問開始頻繁向醫療健康場景延伸。五月份，更是直接進入氫離子定位的專業醫生腹地，先后推出兩項AI醫療功能。

先是宣布與國家藥監局信息中心達成深度戰略合作，全面接入了涵蓋藥品、醫療器械等在內的數百萬份國家級權威數據資源。接著又升級“拍照問健康”功能，實現了對檢驗單、醫學圖像的聯動推理與鑒別診斷，并拿到了多位三甲醫院主任醫師的背書。

作為集團AI戰略的核心，千問有整個集團最龐大的算力分配和研發資金池，醫療只是應用場景之一。加碼醫療，讓千問增加更多的存在感。相比專業的醫療大模型，它有更多時間迭代和優化。

一系列動作下，將通用大模型、流量入口與垂直醫療場景打通，模糊了通用AI與專業醫療AI的邊界，可謂拆了兄弟的臺子。

另一邊螞蟻阿福也接入權威醫學數據庫，定位也從“AI工具”變成了“AI健康朋友”。官方給出的方向非常明確：健康陪伴、健康問答、健康服務。

公開數據顯示，2026年初，螞蟻阿福月活已經超過3000萬，單日提問量超過1000萬次，春節期間總用戶數甚至突破1億。

阿福前端解答用戶的健康問題，后端可以根據用戶需求推薦線上問診、體檢、藥品購買、慢病管理等一系列成熟服務。按常理，這完美的閉環意味著阿里健康能得到C端導流，但現實恰恰相反。

有用戶曬出一張截圖：在螞蟻健康完成問診后，系統為其推薦的購藥鏈接，直接導向了競爭對手“京東大藥房”。

這個微妙的情況說明在內部，阿里健康并沒有理所當然地吃到螞蟻系的流量紅利。各業務線都在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相比之下，氫離子成了阿里系最專精的瘦馬。既沒有千問的的基礎模型能力和入口優勢，也不像螞蟻阿福既有C端流量池，還有完整的商業閉環。偏偏它屬于獨立上市的阿里健康，必須直面資本市場的財報拷問，這讓它成了這場賽馬中最急迫的一方。

沈滌凡 接盤醫藥O2O，阿里健康成為追趕者

在AI牌面偏窄的現實下，阿里健康全面整合B2C遠場電商與O2O即時零售業務，或許是希望傳統業務能貢獻更多的營收。

但現在的局面下，很難說接手的醫藥O2O業務有多么肥沃。

醫藥的即時配送市場中，美團占據著明顯領先優勢。根據第三方機構中康CMH的研究報告，2024年國內醫藥O2O市場里，美團占據約77%的份額，餓了么約16%，京東約7%。

阿里相對落后的原因并不是沒有醫藥O2O能力，而是這些能力長期散落在不同體系里。

淘寶、天貓有遠場電商，餓了么有本地配送，支付寶有醫保支付與醫療入口，阿里健康則長期負責醫藥B2C、藥企合作與醫藥合規體系。但這些東西并沒有統一。

阿里健康本身長期與大量藥企保持深度合作，同時擁有成熟的藥品追溯、質量管理和合規體系。整合之后，這些能力向O2O體系下放，它確實有可能改善過去阿里醫藥即時零售里最薄弱的一環，把過去長期割裂的遠近場體系重新打通。

但這件事究竟能帶來多大的新增量，仍然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根據中康CMH的報告，全國2025年的終端藥品銷售額增速并不樂觀。賣藥本身已經是一個相對成熟的存量市場。

統一B2C與O2O，強化本地藥店覆蓋，提升即時配送能力，這些動作更多是在修補和追趕，而不是創造全新的市場。資本市場很難為這種“追趕動作”支付高溢價，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年報發布、架構調整落地后，阿里健康的股價反而出現了下跌。

無論是醫藥O2O還是AI業務，回頭去看阿里健康過去十年的變化，阿里健康幾乎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醫療系掌門人”。

阿里健康這些年的核心高管，幾乎全部來自阿里內部輪轉體系。從吳泳銘、朱順炎，到如今重新回歸的沈滌凡，他們最核心的共同點不是醫療背景，而是“阿里背景”。阿里健康最擅長的路徑也始終趨向于資源整合與平臺協同。

沈滌凡就是這種路徑的典型代表。

他2004年加入阿里巴巴，2018年首次出任阿里健康CEO，此前十多年的經驗集中在平臺運營、資源協同和電商體系管理。他第一次執掌阿里健康后，最重要的動作也是整合：將天貓醫療器械、保健用品等類目逐步向阿里健康集中，與淘寶、支付寶之間的協同進一步強化。

那個階段的阿里健康，核心增長動力不是醫療服務，而是阿里生態的流量。

后來朱順炎的“醫鹿”嘗試失敗，沈滌凡再次回歸后，第一個明顯動作就是弱化醫鹿，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路徑：資源整合、生態協同、統一入口。如今的重新整合O2O、推出氫離子，本質上延續的是同一種邏輯。

5月15日分析師會上，沈滌凡表示要在“不同場景滿足健康需求”。這意味著阿里健康從差異化路線退回全域競爭：即時零售打美團，供應鏈拼京東，醫學AI迎戰大廠，全面進入“硬碰硬”階段。

但醫藥O2O有別于傳統電商，核心是“強應急心智、極速履約與碎片化供給”，應急重于低價。但阿里長期依賴中心化流量模式，強調頭部商家與平臺效率。

左手拿O2O做全棧零售，右手舉“氫離子”做醫學AI，但操盤手依然是深諳流量變現的“老阿里人”。

阿里健康目前最大的挑戰已不是美團京東，而是能否跨越“阿里經驗”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