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本刪掉的,不只是一句玩笑。它真正刪掉的,是寶玉身上最后一點會“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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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硯齋
《紅樓夢》第七回中,庚辰本等脂本留存一段寶玉與鳳姐的狎昵戲語:
“鳳姐笑道:‘你這小猴兒,只管拉拉扯扯做什么。’寶玉笑道:‘我偏要扯,姐姐不依我便不放。’鳳姐笑道:‘越發無禮了。’寶玉依舊廝纏說笑。”
這三十多個字,在脂本里并不起眼,可程本偏偏把它刪得一干二凈。
為什么?
我個人的看法,這段話粗看起來不過是段戲語,但在文本氣質上確實和通行版的《石頭記》有很大的不同,有點市井氣息。
那就明顯攜帶著早期《風月寶鑒》舊稿的世俗底色。
這是脂本基因上的特點。
在早期的創作中,脂本其實多少仍帶著《風月寶鑒》舊稿的寫實特質,不回避世家禮教松動下的日常,而寶玉與鳳姐的拉扯廝纏,正是這種世俗氣質的體現。
這個寫法,可能貼合最初的風月設定,卻與后文的核心定位相悖。
曹公本人也許灑脫,或者嫌煩不改了。但作為通行版本,程本的修訂宗旨之一,恰好就是提純文本氣質,弱化世俗風月氣。
這段叔嫂狎昵打破了禮教邊界,與程本營造的清凈氛圍格格不入。
所以,程本刪除它,本質是剝離相關痕跡,完成文本從“世俗寫實”到“雅致理想”的轉向。
而這,可能也歪打正著地歸正了某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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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麻煩是關于鳳姐。
鳳姐在原稿中這種不拘禮法的親昵,不單弱化了她作為榮國府主事者的威嚴,甚至讓賈瑞的覬覦多了幾分“合理性”。
一個能和這個小叔子拉扯嬉鬧的鳳姐,遇上另外一個小叔子的調戲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程本刪除這段戲語,是要為鳳姐確立清晰的身份邊界。
作為執掌府中饋的世家主婦,她必須是家族秩序的維護者,絕不能沾染絲毫的蕩婦嫌疑。
刪除狎昵互動,既強化了其持家威嚴,也理順了賈瑞線的邏輯,讓她與大觀園的清凈氛圍相適配。
但最重要的是為了寶玉,要守住其“情而不淫”的核心特質。
一旦越過這條線,寶玉就會從“女兒知己”,滑向“好色紈绔”。
寶玉的“女兒崇拜”,是所謂“意淫”,絕不能涉及無分寸的輕薄,而是始終維持對女性的尊重與珍視。而這段寶玉與鳳姐的廝纏,恰恰突破了這一底線。
當然,程本絕對不是要否定寶玉與女性的親近,而是剔除“主動輕薄”的特質:寶玉可以親近女性,但這種親近必須是“干凈”的。
主動拉扯、叔嫂調笑,這已經不是“多情”,而開始接近世俗公子的輕浮,甚至危及人倫界限,這是一定要拿掉的。刪除這段,正是為了切割這份輕浮,讓寶玉牢牢立住“情而不淫、純而不濁”的理想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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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程本未必完全只是“文學審美”。
一方面,是出于某種衛道的慣性,它身上始終帶著一種晚期文人式的“清化”沖動,下意識想把《紅樓夢》往更雅、更正、更像“正經書”的方向整理。那些過于世俗、過于輕薄、過于“渾”的地方,都會被它本能地修剪掉。
但另一方面,我承認程本這種刪改未必全無道理。
作為一個成熟的編輯者、書商,往往會對人物氣質的統一性異常敏感。
這段戲語單看當然生動,可問題在于,它會讓后期寶玉的人物底色出現裂縫。
前面還是叔嫂廝纏、主動拉扯,后面卻要立“情而不淫”“女兒知己”的人格核心,這中間其實很難完全銜接。
從這個意義上說,程本刪掉的,到不只是“不雅”。而是它下意識覺得:這個寶玉,再“濁”下去,后面的人物發展邏輯就要受到傷害了。
所以,很難得的,這一次我站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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