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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丘杏兒就爬起來梳洗。昨天麥喜從丘府回來,帶了個口信,說找到李銀鎖了。她聽完就坐不住了,拉著麥喜問東問西,可麥喜一個大男人,哪里說得仔細?只說是找到了,人好好的,旁的便一問三不知。
“夫人,這么早起來做什么?”小草端著銅盆進來,見她已經(jīng)穿好了衣裳,有些驚訝,“外頭冷得能把鼻子凍掉,您再多躺一會兒!”
“睡不著!”杏兒接過帕子擦了把臉,“你去跟老爺說一聲,今日我要去丘府看看姐姐!”
小草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又被杏兒叫住:“讓麥喜把馬車收拾收拾,多鋪幾層被褥,路上顛得慌!”
小草笑了:“夫人這是急著去看銀鎖姐姐的事吧?我聽麥喜說了,銀鎖姐姐找到了,在個什么村里還嫁了人!”
杏兒瞪了她一眼:“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這么多話!”小草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杏兒對著銅鏡抿了抿頭發(fā),心里卻像是有只貓在抓。當年她在丘家時,李銀鎖話不多,手腳勤快,見人總是低著頭。
后來她才知道,李銀鎖是家里太窮才進府當丫鬟的。杏兒心疼她,逢年過節(jié)總要給她塞些銀錢布料,讓她攢著當嫁妝。李銀鎖每次都紅著眼眶推辭,最后被她硬塞著收下。
再后來杏兒離開丘家,心里還一直惦記著銀鎖。聽說她被祝小芝做主給了丘世裕做妾,杏兒當時就嘆了口氣,給丘世裕做妾,那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想到這里,她心里又急了幾分,三兩口喝完了粥,便催著出門。
杏兒心里一暖,嘴上卻嗔道:“你自己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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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喜一愣:“叫他做什么?”
“你一個人趕車,萬一路上有個閃失怎么辦?大樹力氣大,有他護著,穩(wěn)當些!”
麥喜答應(yīng)著跑了。不一會兒,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走過來,正是麥喜的大舅哥大樹。他穿著一件翻毛羊皮襖,頭上戴著頂狗皮帽子,臉被寒風吹得通紅,一雙眼睛卻亮堂堂的。
“老爺,夫人!”大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行了個禮。
“老爺放心,有我在,保準夫人平安到平安回!”大樹拍拍胸脯,那胸膛厚實得像堵墻。
杏兒被小草扶著上了車,小草也跟著鉆了進去。麥喜坐在車轅上,大樹坐在他旁邊,車板被壓得咯吱一聲。
“駕!”麥喜甩了個響鞭,馬車出了院子,朝丘府方向駛?cè)ァ?/p>
杏兒坐在車里,雖然外頭天寒地凍,可被褥厚實,手爐溫熱,倒也不覺得冷。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田野里白茫茫一片,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從雪地里冒出來,枝椏上掛著冰凌,亮晶晶的。
“夫人,您說銀鎖姐姐現(xiàn)在咋樣了?”小草挨著她坐著,手里抱著個暖爐。
“我也想知道。”杏兒嘆了口氣,“所以才急著去看姐姐,仔細問問。”
“銀鎖姐姐人好,肯定會好起來的!”小草安慰道。杏兒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到了丘府門口,門房張嚴實認得,連忙開了門,馬車直接趕進了院子。杏兒被小草扶著下了車,剛站穩(wěn),就看見祝小芝從正廳里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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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襖,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fā)白,但精神很好,眉眼間帶著笑意。她一見杏兒,眼睛就亮了,快步走過來拉住她的手:“這么冷的天怎么來了,快進屋!”
“聽說姐姐找到銀鎖了,我心里惦記!”杏兒笑著說,跟著祝小芝往屋里走。
進了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堂屋里生著兩個炭盆,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丫鬟們端上熱茶和果碟,又退到一邊。
祝小芝拉著杏兒在炕上坐下,親手給她倒了杯熱茶:“先暖暖身子,看你臉都凍紅了!”
杏兒喝了口茶,把杯子捧在手里暖著,迫不及待地問:“姐姐快跟我說說,銀鎖到底咋樣了?她在哪兒?過得好不好?”
祝小芝知道她著急,也不繞彎子,把去顧村見到李銀鎖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杏兒聽得很仔細,時不時問上一句:“那顧長連長什么樣?人好不好?”
祝小芝說:“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面相憨厚,眼神干凈,一看就是肯下力氣的人。對銀鎖也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她先吃。”
“那就好!”杏兒松了口氣,又問,“她住的地方咋樣?家里缺不缺東西?”
“我去看過,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屋子雖然簡陋,倒也干凈暖和!”祝小芝頓了頓,“我讓管家送了一車東西過去,米面油鹽、布料棉花都備齊了。李春生一家也去看了,給她帶了不少東西!”
杏兒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姐姐,銀鎖懷著孩子,一個人在那荒村里,雖然有你和李老爺家送的東西,可要是沒個仔細人照顧,也不行啊。”
祝小芝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點頭:“這個……我倒是真沒想到!”
“銀鎖那身子,月份大了,行動不便,洗衣做飯這些活計,哪一樣不需要人?”杏兒掰著手指頭說,“顧長連是個男人,再細心也有限,萬一銀鎖有個閃失,身邊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祝小芝聽完,連連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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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兒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不是說顧長連有個妹妹,在城里給人家當丫鬟嗎?不如把她贖回家,讓她在家照顧銀鎖。那是自己的小姑子,照顧起來比外人盡心,銀鎖也能有個伴!”
祝小芝聽了,沉吟片刻,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這個主意好。顧長連家人丁單薄,就他一個,他妹妹若能在身邊,他也能安心。況且如今有咱們幫襯著,他家日子已經(jīng)好起來了,不缺他妹妹那點月錢,何必還在外頭伺候人?”
“就是這個理!”杏兒拍手道。
兩人商議定了,祝小芝第二天就把丘世昌叫來,吩咐他去辦這件事。丘世昌領(lǐng)了命,先打聽到顧應(yīng)憐在城里哪戶人家當丫鬟,便備了禮品登門拜訪。
那戶人家姓姚,開著一間綢緞鋪子,家境殷實。顧應(yīng)憐十歲那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爹娘便把她送到姚家當丫鬟,簽的是十年契約,到今年已是第七個年頭了。
丘世昌到了姚家,先見了姚掌柜,客客氣氣地說明了來意。姚掌柜是個精明人,聽說丘家要贖人,心里先盤算了一番。丘家在太皇河一帶的名頭他是知道的,犯不著為個丫鬟得罪這樣的人家。
況且顧應(yīng)憐在姚家這些年,做事勤快。姚掌柜也不是刻薄的人,便爽快地答應(yīng)了,只說:“這丫頭在我家七年,我也不能虧待她。丘巡檢既然來贖,我不攔著,算是成全她一家團聚!”
丘世昌連忙道謝,又拿出十兩銀子作為謝禮,姚掌柜推辭了一番,最后還是收了。
顧應(yīng)憐被叫到堂前時,還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她身形纖瘦,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著。她低著頭站在那兒,眼睛偷偷打量丘世昌,心里有些忐忑。
姚掌柜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朝姚掌柜跪下磕了個頭。
姚掌柜擺擺手,嘆了口氣:“回去吧,這是你的福氣!”
顧應(yīng)憐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把在姚家這些年攢下的幾件衣裳和兩串銅錢都裝進去,跟著丘世昌出了門回顧村。
顧長連正在院子里劈柴,聽見馬蹄聲抬頭一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正納悶是誰來了。丘世昌先從車上下來,沖他笑道:“顧兄弟,我給你送人來了!”
顧長連愣了愣,正要問送什么人,就見車簾掀開,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姑娘跳了下來。
那姑娘抬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半天才喊出一聲:“哥!”
顧長連手里的斧頭“咣當”掉在地上,他張著嘴,半晌才回過神來:“應(yīng)憐?真的是你?你怎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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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yīng)憐撲過來,一把抱住哥哥的胳膊,又哭又笑:“哥,是丘家的老爺派人去接我的!說是你成了家,嫂子懷著孩子,讓我回來照顧嫂子!”
顧長連聽了,眼眶也紅了,使勁拍了拍妹妹的背,嘴里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銀鎖挺著大肚子從屋里出來,看見院門口站著個陌生姑娘,正納悶,顧長連已經(jīng)拉著妹妹走過來:“銀鎖,這是我妹妹,應(yīng)憐!”
顧應(yīng)憐看見李銀鎖,連忙擦了眼淚,上前福了一福:“嫂子!”
李銀鎖愣了一下,隨即眼圈也紅了,拉著顧應(yīng)憐的手上下打量:“好妹妹,你可算回來了!你哥天天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城里吃苦,他心里不好受!”
“不苦不苦,在姚家掌柜對我挺好的!”顧應(yīng)憐說著,目光落在李銀鎖的肚子上,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嫂子,幾個月了?”
“八個月了!”李銀鎖笑著,臉上的神情溫柔又滿足。
丘世昌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團聚,心里也覺得欣慰。他把帶來的東西從車上搬下來,是祝小芝特意讓帶的半只羊肉。
“嫂夫人說了,讓應(yīng)憐好好在家照顧你,缺什么盡管捎信去丘家!”丘世昌對李銀鎖說。
李銀鎖紅著眼眶點頭:“替我謝謝夫人,也謝謝杏兒夫人,她們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丘世昌擺擺手,上車走了。
顧應(yīng)憐跟著哥嫂進了屋,四下打量一下,就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就開始干活。
“應(yīng)憐,你先歇會兒,不著急!”李銀鎖坐在炕上,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過意不去。
“不累,嫂子你坐著別動。”顧應(yīng)憐手腳麻利,一邊干活一邊說,“我在姚家這些事做慣了,閑下來反而不自在!”
顧長連站在門口,看著妹妹在灶臺前忙活,又看了看炕上坐著的妻子,心里頭熱乎乎的。
傍晚,顧應(yīng)憐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飯。窗外又飄起了雪,雪花細細密密的,落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屋里爐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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