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在蘇語嫣驟然失血的臉上。
她的手指懸在手機上方,微微發(fā)抖。
工作群的消息像瘋了一樣往上跳,99 的紅點刺眼。
一條鏈接被反復轉發(fā),標題字號碩大:“深夜買醉!本地好男人形象崩塌實錄?”她點開,視頻里,程樂語坐在便利店臺階上,背影頹唐。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丈夫。
程樂語正慢條斯理地給面包抹黃油,抬眼看她,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怎么了?”他問,聲音聽不出波瀾。
蘇語嫣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只是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程樂語瞥了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蘇語嫣后背發(fā)涼。
“拍得還挺清楚。”他說,然后低頭繼續(xù)抹黃油,仿佛那視頻里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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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板電腦是蘇語嫣忘在沙發(fā)上的。
程樂語加班到十一點才進門,客廳只留了盞落地燈。
他脫下外套,看見妻子的平板亮著,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策劃案文檔。
他想著替她保存一下,免得耗光電。
手指剛觸到屏幕,文檔最小化,底下露出微信的聊天界面。
一個備注為“晉鵬”的對話框,在最上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晉鵬”發(fā)來的,時間顯示是晚上九點四十三分。程樂語加完班剛走出公司電梯的時候。
消息內容不長,一眼就能看完。
“剛忙完。你的祝福收到了,還是你最好,每年都只有你記得最準。這份懂得,比我命重。等我從大理回來,好好謝你。”
程樂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落地燈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寂靜的墻壁上。
他記得王晉鵬,蘇語嫣的大學同學,多年的“好朋友”,搞攝影的,自由瀟灑。
蘇語嫣提過他幾次,說他最近去了大理采風。
生日祝福?
程樂語回想,昨天好像是某個人的生日,蘇語嫣提過一句嗎?
他記不清了。
“比我命重”。
這四個字,像細小的針,扎進程樂語的視線里。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移開手指,沒有點開那個對話框。
他找到保存鍵,替蘇語嫣保存了策劃案,接著退出文檔,讓屏幕恢復成蘇語嫣離開時的樣子——微信界面被最小化,文檔覆蓋在上面。
他放下平板,走進廚房。
倒了杯涼水,一口氣喝干。水流過喉嚨,沒什么感覺。
主臥的門關著,縫隙里透出一點光,蘇語嫣大概還沒睡,或者在刷手機。程樂語站在黑暗的廚房里,聽著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微弱聲響。
他想起上周六,蘇語嫣說和幾個老同學喝下午茶,回來時身上沾著淡淡的煙味。
她說是咖啡館隔壁桌有人抽煙熏的。
程樂語當時“嗯”了一聲,沒多問。
現(xiàn)在想起來,王晉鵬抽煙,而且抽的是一種味道獨特的混合煙絲。
他又想起上個月,蘇語嫣換了新頭像,是一張側臉剪影,光影很有藝術感。
他隨口夸了句拍得好,蘇語嫣笑著說,老王隨手拍的。
老王,就是王晉鵬。
程樂語把杯子輕輕放在料理臺上,沒發(fā)出什么聲音。
他走回客廳,關掉落地燈。整個屋子沉入黑暗,只有主臥門縫下那線光,薄薄地印在地板上。
他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沒開燈,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
02
那一晚程樂語沒怎么睡。
天快亮時,他干脆起身,輕手輕腳去了廚房。淘米,煮粥,煎蛋,切水果。動作熟練,幾乎沒有聲響。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慢慢飄出來。
七點半,蘇語嫣揉著眼睛走出臥室。她穿著睡裙,頭發(fā)有些亂,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她聲音帶著剛醒的含糊。
“醒了就起了。”程樂語把煎蛋端上桌,“趁熱吃。”
蘇語嫣坐下,拿起勺子攪了攪粥。“昨晚你回來好晚,我都睡著了。”
“嗯,項目有點問題,處理了一下。”程樂語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你睡得還好?”
“還行吧,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蘇語嫣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對了,這周末,晉鵬從大理回來了,說組個局,幾個老同學聚聚。好久沒見了,我去一下?”
程樂語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很輕微,隨即恢復如常。“行啊,去吧。幾點?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地方不遠,我們約了晚飯,可能要晚點回。”蘇語嫣低頭喝粥,睫毛垂著,“你呢?周末加班嗎?”
“還不確定,看情況。”程樂語說,“你們好好玩。”
對話到此為止。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陽光透過窗戶,把餐桌照得明晃晃的。一切都和往常無數(shù)個早晨一樣。
程樂語收拾碗筷時,蘇語嫣去化妝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里,他聽見蘇語嫣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似乎震動了一下。很短促。
他擦干手,走過去。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一條微信預覽。
發(fā)信人:晉鵬。
預覽內容只有前半句:“早啊。昨晚……”
后面的內容被隱藏了。
程樂語看了一眼,轉身走開。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車鑰匙,對著臥室方向說了聲:“我走了。”
“路上小心。”蘇語嫣的聲音混著吹風機的嗡嗡聲傳來。
門在身后關上。電梯下行時,程樂語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臉色有點疲憊,但眼神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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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里一切照舊。
程樂語是技術部主管,手頭有個智慧社區(qū)的項目正到關鍵階段。
一上午開了兩個會,處理了幾份急件。
午休時,同事們都出去吃飯了,他留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片刻,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輸入“王晉鵬攝影”。
很快跳出相關信息。一個獨立攝影工作室的賬號,粉絲不多,但更新挺勤。點進去,最新一組作品叫《她與光》,發(fā)布于九天前。
程樂語點了進去。
九張照片,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著裝,但都是側臉、背影,或是被光影模糊了面容的瞬間。
公園長椅上讀書的側影,咖啡館玻璃窗后凝望的輪廓,夕陽下被風吹起發(fā)絲的背影。
即使看不清臉,程樂語也一眼認出來了。
是蘇語嫣。
拍照的人顯然極其熟悉她,捕捉的都是她最松弛、甚至帶點朦朧憂郁的時刻。
那種神態(tài),是程樂語在家里很少看到的。
配文很簡單:“捕捉一些永恒的光。謝謝我的繆斯。”
程樂語滾動鼠標,往下翻。
更早的更新里,偶爾也能看到蘇語嫣的蹤影。
某張風景照角落里一個模糊的身影,某次聚會合影中站在王晉鵬旁邊笑得舒展的樣子。
時間跨度能追溯到去年,甚至更早。
評論不多,有條最新的,是王晉鵬自己的回復,針對別人問“模特是誰?”他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加上兩個字:“秘密。”
程樂語關掉了網(wǎng)頁。
辦公室很安靜,中央空調發(fā)出均勻的低鳴。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白慘慘的,有些刺眼。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高。代碼看久了,那些字符好像都在跳動。曾玉琳,他的直屬上級,部門總監(jiān),路過他工位時敲了敲隔板。
“樂語,臉色不大好,沒休息好?”曾玉琳四十出頭,眼神銳利。
“還好,可能有點累。”程樂語坐直身體。
“智慧社區(qū)的項目,甲方很重視。下周預匯報,不能出岔子。”曾玉琳語氣平淡,但話里的分量不輕,“尤其數(shù)據(jù)安全和隱私保護模塊,你是負責人,要盯緊。”
“明白,曾總。”
曾玉琳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宣傳片和后期視覺呈現(xiàn)部分,市場部那邊可能會引進外部團隊協(xié)作,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們技術接口支持一下。”
“好的。”
下班時間到了,程樂語沒急著走。
他處理完最后幾封郵件,才收拾東西。
走出辦公樓時,天已經(jīng)擦黑。
手機上有蘇語嫣的留言,說晚上和同事吃飯,晚點回。
程樂語回了句“好”,發(fā)動了車子。
他沒有開往家的方向。
04
車子在小區(qū)外便利店門口停下。
程樂語沒下車,坐在車里看了會兒。便利店燈火通明,玻璃窗映出貨架和店員忙碌的身影。過了一會兒,他下車,走進店里。
要了一瓶礦泉水,結賬。
店員是個年輕小伙子,刷條形碼時隨口問:“哥,煙要嗎?新到的。”
程樂語搖搖頭。他很久不抽煙了,蘇語嫣不喜歡煙味。
走出便利店,他沒回車上,而是在門外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臺階冰涼,透過西褲傳上來。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水很涼,順著食道下去,讓人清醒。
夜晚的小區(qū)門口并不冷清。不時有車進出,有下班的人提著菜匆匆走過,有老人牽著狗散步。路燈昏黃的光暈罩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光圈。
程樂語就坐在光圈邊緣。
他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腦子里一會兒是代碼,一會兒是曾玉琳的叮囑,一會兒是那些光影朦朧的照片,最后總定格在那行字上——“比我命重”。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持續(xù)了好幾秒。
對面馬路的路燈桿下,不知什么時候靠了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低頭玩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半張臉。
他偶爾抬頭,視線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程樂語這邊。
程樂語沒注意。
他只是在想,蘇語嫣拍那些照片時,是什么心情?王晉鵬透過鏡頭看她時,又是什么心情?他們聊天時,都說些什么?除了生日祝福,還有什么?
“懂得”。
這個詞真厲害。比愛啊喜歡啊都厲害。直直地往人心里最軟的地方捅。
一瓶水很快見了底。程樂語捏扁了塑料瓶,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他站起身,腿有點麻。跺了跺腳,把空瓶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那個連帽衫年輕人還站在路燈桿下,手機似乎收了起來,雙手插在兜里。
程樂語看了他一眼,模糊的一個輪廓。他沒在意,轉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開車回家。車庫,電梯,入戶門。
家里一片漆黑,蘇語嫣還沒回來。程樂語打開燈,換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到客廳陽臺,推開玻璃窗。夜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樓下有車燈晃過,不是蘇語嫣的車。他站了一會兒,回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沙發(fā)角落,蘇語嫣的平板還躺在那里。
他這次沒碰它。
只是坐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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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快十一點,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蘇語嫣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氣和一絲淡淡的酒味。看到客廳亮著燈,程樂語坐在沙發(fā)上,她愣了一下。
“還沒睡?”她換鞋,聲音比平時軟一點。
“等你。”程樂語說。
蘇語嫣走過來,坐在沙發(fā)另一端,揉了揉太陽穴。“跟小敏她們吃飯,后來又去喝了杯東西,聊嗨了。”
小敏是蘇語嫣的同事,程樂語見過幾次。
“玩得開心就好。”程樂語看著她。她今天化了妝,口紅顏色比平時艷一點,眼妝有些暈開,帶著倦意,但也有一絲殘余的興奮。
“還行吧,就是有點累。”蘇語嫣踢掉拖鞋,把腳縮到沙發(fā)上,抱住膝蓋,“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隨便對付了一口。”
沉默了幾秒。蘇語嫣的手機從她包里滑出來,屏幕朝下落在沙發(fā)墊上。
“周末的聚會,”程樂語忽然開口,“還是原來那幾個同學?”
“嗯,差不多,就大學玩得好的那幾個。晉鵬做東,說他從大理帶了禮物。”蘇語嫣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手指快速劃了幾下,又按熄屏幕。
“他倒是記得你們。”程樂語語氣平常。
“老朋友嘛。”蘇語嫣站起身,“我去洗澡,一身味道。”
她走向浴室,手機隨手放在了茶幾上。
程樂語的視線跟著那手機。屏幕黑著,像一塊安靜的黑色鵝卵石。
浴室傳來水聲。程樂語依舊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微信消息的預覽通知。
手機距離程樂語不遠不近,他能看清發(fā)信人名字:晉鵬。
預覽的內容比早上更短,只有前半句:“視頻你看到了嗎?他是不是……”
后面的內容再次被隱藏。
水聲還在嘩嘩響著。
程樂語的目光定在那半句話上。“視頻”?什么視頻?“他”指的是誰?是不是……后面跟的是什么?生氣了?知道了?還是別的?
屏幕很快又暗了下去。
程樂語靠在沙發(fā)背上,閉上了眼睛。浴室的水聲停了,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嗡,持續(xù)了很久。
等蘇語嫣擦著頭發(fā)出來時,程樂語已經(jīng)不在客廳了。主臥的門關著,燈還亮著。
蘇語嫣拿起茶幾上的手機,解鎖,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最終什么也沒回復,只是把手機靜了音,扔回了包里。
06
第二天是周六。
程樂語醒得比平時晚。蘇語嫣還在睡,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他輕輕起身,去廚房準備早餐。簡單的牛奶麥片,烤兩片面包。
蘇語嫣是被陽光曬醒的。
她瞇著眼摸到手機,習慣性先刷一下微信。
工作群通常周末安靜,但今天一打開,消息提醒的紅數(shù)字驚人地跳到了“99 ”。
她嘟囔了一句“又有什么破事”,點了進去。
然后,她的動作僵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顫抖。
群消息瘋狂滾動,多條轉發(fā)同一條本地資訊號的視頻鏈接。
標題刺眼:“深夜買醉!本地好男人形象崩塌實錄?疑似婚姻觸礁!”
有人@她:“語嫣,這……是你家程主管嗎?”
“看著好像啊!”
“什么情況啊語嫣?”
“視頻里那地方是不是咱們公司附近那個便利店?”
蘇語嫣點開了鏈接。
視頻不長,大概二十秒。
拍攝角度有點斜,像是躲在旁邊拍的。
畫面里,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人坐在便利店臺階上,低著頭,手撐著額頭,旁邊放著個捏扁的礦泉水瓶。
背景音里還有經(jīng)過車輛的嘈雜聲。
拍攝者配了段煽情的文字和悲傷的背景音樂,重點渲染“中年壓力”、“婚姻危機”、“街頭失意”。
雖然像素不高,角度也偏,但那背影,那側臉輪廓,那身衣服,蘇語嫣太熟悉了。
是程樂語。就是昨晚。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廚房方向。程樂語正背對著她,慢條斯理地給烤好的面包片抹黃油。動作平穩(wěn),絲毫不亂。
“程樂語!”蘇語嫣的聲音有點變調。
程樂語轉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刀,看著她。“怎么了?”
“你……你看這個!”蘇語嫣舉著手機,幾步?jīng)_到他面前,屏幕幾乎懟到他眼前。
程樂語往后仰了仰,才看清視頻內容。他看了幾秒,臉上沒什么表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嘴角扯了一下,眼里卻沒有笑意。
“拍得還挺清楚。”他說,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怎么回事?!”蘇語嫣的聲音拔高了,“你昨晚不是在家嗎?這……這什么時候?你去便利店干什么?還……還這副樣子!”她指著視頻里他揉眉心的動作,“別人都以為你買醉了!現(xiàn)在全公司都看見了!都在問我!”
程樂語把抹刀放在盤邊,拿起那片抹好黃油的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抬眼,看著蘇語嫣因激動和震驚而發(fā)紅的臉。
“你覺得,”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為什么坐在那兒?”
蘇語嫣愣住了。
“我為什么,大晚上不回家,坐在便利店門口發(fā)呆?”程樂語又問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蘇語嫣張了張嘴,沒能立刻回答。
她腦子里亂糟糟的,視頻帶來的沖擊,同事的詢問,程樂語反常的平靜,還有昨晚那條沒來得及細想的預覽消息……全都攪在一起。
“我……”她語塞。
程樂語又笑了笑,這次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你問問他,”他看著蘇語嫣,眼神深得像井,“是不是也看到了。”
蘇語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你說誰?”她的聲音有點干。
“王晉鵬。”程樂語吐出這三個字,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不是總很關心你,也很‘懂得’你嗎?你問問他,看沒看到這個視頻。問問他,覺得我為什么坐在那兒。”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單調地重復著。
蘇語嫣舉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她看著程樂語,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這個結婚七年,溫和、沉穩(wěn)、似乎永遠情緒穩(wěn)定的丈夫,此刻身上散發(fā)出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寒意和……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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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頓早餐最終誰也沒吃好。
蘇語嫣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程樂語收拾了餐桌,洗了杯子,然后坐在書房,打開電腦。
他登錄了那個本地資訊號的平臺。
視頻熱度不低,評論區(qū)說什么的都有。
有同情“中年人不易”的,有嘲諷“作秀”的,也有熟人認出他來,留言詢問的。
他截了幾張圖,包括發(fā)布者的賬號信息。是個新注冊的小號,沒有其他內容。
手機震動,是部門同事老劉發(fā)來的微信,一個尷尬的笑臉表情,附言:“樂語,那視頻……沒事吧?需要幫忙處理嗎?”
程樂語回了句:“沒事,誤會。謝謝。”
剛回完,電話響了。是曾玉琳。
“樂語,看到視頻了。”曾玉琳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曾總,就是個誤會。昨晚加班晚了,有點累,在便利店門口坐了會兒,被人拍了。”
“只是坐著?”
“只是坐著。礦泉水瓶是我買的水,不是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嗯。我相信你。不過,現(xiàn)在項目關鍵時期,任何個人形象問題都可能被放大,影響團隊甚至甲方信心。你明白嗎?”
“明白。我會處理。”
“盡快澄清一下。如果需要公司層面協(xié)助,告訴我。”曾玉琳頓了頓,“另外,下周二下午,市場部約了合作的外包視覺團隊來溝通智慧社區(qū)宣傳片的事,你也參加一下。對方工作室叫‘光影瞬間’,負責人姓王。資料我發(fā)你郵箱了,提前看看。”
“好的,曾總。”
掛了電話,程樂語打開郵箱。曾玉琳的郵件已經(jīng)到了。附件里是外包團隊的簡介和作品集。他點開簡介。
“光影瞬間視覺工作室”,創(chuàng)始人兼首席攝影師:王晉鵬。
程樂語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他點開了作品集鏈接。
熟悉的風格,一些商業(yè)案例中,夾雜著幾張他昨晚在電腦上看過的、類似風格的人像攝影。
沒有指名道姓,但程樂語認得出。
他關掉頁面,背靠椅子,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天空湛藍。書房窗臺上的綠蘿長得茂盛,葉子油亮。
臥室的門一直關著。里面很安靜。
下午,蘇語嫣出來了。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她沒看程樂語,徑直去了廚房倒水。兩人在客廳擦肩而過,誰也沒說話。
程樂語的手機又響了幾次,有朋友關心的,也有親戚拐彎抹角打聽的。他一律簡單回復“沒事,誤會”。
傍晚,蘇語嫣換衣服準備出門。還是那身精心搭配的衣裙。
“我去聚會。”她站在玄關穿鞋,聲音悶悶的。
“嗯。”程樂語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新聞。
“你……不去嗎?”蘇語嫣遲疑了一下,問。按照往常,這種她同學的聚會,程樂語偶爾也會陪同。
“你們老同學敘舊,我去不合適。”程樂語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玩得開心點。”
蘇語嫣抿了抿唇,最終什么也沒說,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后,程樂語拿起手機,給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老同學發(fā)了條微信。
這個同學在本地融媒體中心工作。
他客氣地寒暄兩句,然后問對方是否方便,幫忙了解一下某個本地資訊號上一個視頻發(fā)布者的IP信息,純屬個人好奇。
對方很快回復,說這類事情需要合規(guī)流程,私人打聽不太方便,但可以幫他留意一下那個賬號后續(xù)有沒有其他動靜。
程樂語道了謝,放下手機。
他走到陽臺,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蘇語嫣的身影出現(xiàn)在小區(qū)路上,走向門口。
她沒有開車。
一輛白色的SUV緩緩停在她面前,副駕車窗搖下。
開車的人戴著墨鏡,側臉輪廓,程樂語認得。
是王晉鵬。
蘇語嫣拉開副駕門,坐了進去。車子很快駛離。
程樂語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萬家燈火依次亮起。夜風吹過,有些涼。他轉身回屋,關上了陽臺門。
08
周日,程樂語起得很早。
他去超市買了新鮮的菜和肉。回來后在廚房忙活了將近兩小時。燉了湯,燒了排骨,炒了幾個清爽的小菜。都是蘇語嫣愛吃的。
蘇語嫣睡到快中午才起,看到滿桌飯菜,又是一愣。
“吃飯吧。”程樂語擺好碗筷,神色如常,仿佛昨天激烈的對峙不曾發(fā)生。
蘇語嫣默默坐下。兩人安靜地吃飯。湯很鮮,排骨燒得酥爛入味。
“今天天氣不錯。”程樂語夾了一筷子青菜,“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看個電影?”
蘇語嫣抬頭看他,眼神復雜。“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程樂語給她盛了碗湯,“就是想著一周忙到頭,周末也該放松一下。之前是我疏忽了。”
“昨天……那個視頻,”蘇語嫣咬著筷子尖,“真的只是誤會?”
“不然呢?”程樂語反問,語氣溫和,“你覺得我真會去便利店買醉,還讓人拍下來?”
蘇語嫣低下頭,用勺子攪著湯。“可是……怎么會那么巧被拍?”
“是啊,怎么那么巧。”程樂語附和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吃完飯,程樂語主動收拾洗碗。蘇語嫣想幫忙,被他攔住了。“你去歇著吧,昨晚玩得晚,補補覺。”
下午,他們真的去看了場電影。
一部輕松的喜劇片。
電影院黑漆漆的,周圍是別人的笑聲。
程樂語看得很認真,偶爾也笑一下。
蘇語嫣卻有些心不在焉,手機調了靜音,但屏幕不時在黑暗里亮起,她看一眼,又迅速按熄。
電影散場,兩人在商場里隨便逛了逛。程樂語給蘇語嫣買了杯奶茶,自己買了杯美式。
“下周末,”程樂語忽然說,“我爸媽想過來吃頓飯。你好久沒見他們了吧?把王晉鵬也叫上吧。”
蘇語嫣正咬著吸管,聞言差點嗆到。“叫……叫他干嘛?”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嗎?上回我媽還念叨,說語嫣有個特別會拍照的朋友,把她拍得跟明星似的。”程樂語笑了笑,“正好,人家工作室不是要跟我們公司合作嗎?提前見見,聊聊,也好。在家里吃飯,比在外面自在。”
蘇語嫣看著程樂語,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點什么。但程樂語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帶著點誠懇。
“這……不太合適吧?你們公司合作,是工作……”
“家宴,不談工作,就隨便聊聊。”程樂語打斷她,“就這么定了。我回頭跟爸媽說,你也跟王晉鵬說一聲。讓他別帶什么貴重禮物,人來就行。”
他說完,很自然地攬過蘇語嫣的肩膀,帶著她往停車場方向走。“走吧,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蘇語嫣身體有些僵硬,任由他攬著,半天沒說話。
回到家,蘇語嫣終于還是忍不住,在廚房門口看著正在準備晚飯的程樂語,問:“樂語,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程樂語正在切西紅柿,刀工均勻,西紅柿片厚薄一致。他頭也沒抬。
“知道什么?”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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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二下午,公司會議室。
程樂語提前五分鐘到。市場部的同事已經(jīng)在布置投影。過了一會兒,曾玉琳也來了,手里拿著份文件。
兩點整,前臺領著兩個人進來。
前面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休閑西裝,頭發(fā)打理得很有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正是王晉鵬。
后面跟著個年輕女孩,大概是助理,提著電腦包。
“曾總,程主管,你們好。我是光影瞬間的王晉鵬。”王晉鵬上前握手,姿態(tài)從容。
和程樂語握手時,他笑容加深了些,“程主管,久仰。常聽語嫣提起你,果然是青年才俊。”
“王先生過獎。”程樂語握了握手,很快松開,“請坐。”
會議開始。
市場部同事介紹項目需求,王晉鵬展示他們工作室的作品,闡述創(chuàng)意理念。
他口才很好,對視覺呈現(xiàn)很有想法,提到的幾個概念確實契合智慧社區(qū)“科技感”與“人文關懷”結合的主題。
曾玉琳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程樂語大多時候沉默,只在涉及數(shù)據(jù)接口和隱私保護可能出現(xiàn)畫面的環(huán)節(jié),補充幾句技術要點。
討論到拍攝周期和場地時,王晉鵬說:“我們初步計劃,部分室內場景可以在我們棚里完成,部分外景需要實地取景。聽說咱們項目在濱江新區(qū)有示范小區(qū)?”
“對,那邊環(huán)境不錯,也符合項目定位。”市場部同事回答。
“那太好了。實景拍攝效果更好。對了,”王晉鵬像是忽然想起,轉向程樂語,語氣熟稔,“程主管,聽說你住在西城那邊?那邊老小區(qū)氛圍其實也挺獨特的,有種生活氣息。我們拍人文片有時候也需要這種質感。”
程樂語抬眼看他。“西城小區(qū)人多車雜,拍攝可能不方便。而且涉及居民隱私,需要嚴格審批。”
“那是自然,我就是隨口一說。”王晉鵬笑道,“主要還是以項目指定的示范小區(qū)為主。”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初步意向達成,細節(jié)后續(xù)再碰。散會時,王晉鵬主動加了程樂語的微信。
“程主管,以后多聯(lián)系。周末聽語嫣說,還要去府上叨擾,真是麻煩了。”
“客氣了,家常便飯。”程樂語通過好友申請,語氣平淡。
王晉鵬和助理離開后,曾玉琳叫住程樂語。“樂語,這個王晉鵬,能力不錯,想法也活。不過,”她頓了頓,目光敏銳,“你們之前認識?”
“不算認識。他是我愛人的大學同學。”程樂語如實說。
“哦。”曾玉琳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只是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周末家宴?”
“嗯,老人想聚聚。”
“挺好。”曾玉琳拿起文件,“項目上的事,你把握好分寸。合作歸合作。”
“明白。”
程樂語回到自己工位,點開王晉鵬的朋友圈。
權限是全部可見。
最新一條是昨晚發(fā)的,一張大理蒼山的夜景,配文:“回到熟悉的地方,見熟悉的人,心安。”下面有蘇語嫣的點贊。
再往下翻,內容很豐富。攝影作品,旅途見聞,偶爾有聚會合影。程樂語滑動屏幕,目光掃過那些光影交錯的畫面,最終停在某一張上。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次聚會合照,在一家KTV包廂里。
光線昏暗,人頭攢動。
王晉鵬坐在中間,摟著旁邊一個人的肩膀,笑得很開心。
他摟著的人,是蘇語嫣。
蘇語嫣也笑著,頭微微偏向王晉鵬那邊。
照片角落里,沙發(fā)扶手上,放著一只黑色的男士手包。款式很普通,但拉鏈頭上掛著一個很小的、不起眼的金屬齒輪裝飾。
程樂語記得那個裝飾。是他年初淘汰掉的舊手包上的,后來不知道丟哪兒了。
他放大照片,仔細看那個齒輪。沒錯。
他關掉了朋友圈。
10
周末,程樂語父母早早來了。
程母幫著在廚房忙活,程父在客廳看電視。蘇語嫣顯得有些緊張,不停地整理果盤,調整沙發(fā)靠墊的位置。
門鈴響的時候,她幾乎跳起來。
程樂語去開門。王晉鵬站在門外,手里提著水果和一瓶紅酒,穿著比在公司見面時更隨意些,但依然有型。
“叔叔阿姨好!樂語,語嫣,沒來晚吧?”他笑容滿面地打招呼,十分自然。
“快請進。”程樂語側身讓他進來。
王晉鵬很會聊天,不一會兒就和程父程母聊得熱火朝天,夸程母做的菜香,夸程父氣色好,又說自己和語嫣大學時的趣事,逗得二老直樂。
蘇語嫣在一旁陪著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吃飯時,氣氛似乎很融洽。王晉鵬敬酒,感謝款待。程樂語也舉杯,說謝謝他平時對語嫣的照顧。
酒過三巡,話題不知怎么繞到了工作上。程父問起程樂語最近在忙什么。
“就是個智慧社區(qū)的項目,搞了好幾個月了。”程樂語說。
“智慧社區(qū)?這可是新鮮事物。”王晉鵬接過話頭,語氣熟絡,“我聽說現(xiàn)在這類項目對數(shù)據(jù)安全要求特別高,尤其是人臉識別、行為軌跡那些。樂語你們壓力不小吧?”
“還行,按規(guī)范做。”程樂語夾了一筷子菜。
“規(guī)范是規(guī)范,但真要做起來,細節(jié)太多了。比如視頻監(jiān)控數(shù)據(jù)的存儲和調用權限,業(yè)主隱私邊界界定,還有萬一有外部人員混入拍攝,怎么防范信息泄露……”王晉鵬侃侃而談,顯得很內行。
程樂語放下筷子,看向他。“王先生對這方面還挺了解。”
“做視覺的,有時候也要接觸這些概念,不然怎么跟你們技術溝通?”王晉鵬笑道,舉起杯,“來,樂語,我再敬你一杯,以后合作,還得你多指點。”
程樂語沒舉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說到外部拍攝,我們確實有嚴格規(guī)定。示范小區(qū)那邊,所有進入的拍攝人員、設備,都要提前報備,簽署保密協(xié)議。拍攝內容也必須經(jīng)過審核。”程樂語語速平穩(wěn),“尤其是,絕對不能有任何針對特定個人的、非授權的跟蹤或偷拍行為。這是紅線。”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王晉鵬舉著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笑容不變:“那是當然,專業(yè)素養(yǎng)嘛。”
蘇語嫣看著程樂語,臉色有些發(fā)白。
程樂語卻轉而給父親夾了塊魚。“爸,嘗嘗這個,媽今天蒸得火候正好。”
話題被帶開。飯后,程母和蘇語嫣收拾碗筷,程父和王晉鵬在客廳繼續(xù)聊天。程樂語說去書房找點茶葉。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
書桌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
他打開,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
里面有一段視頻文件,原始格式,沒有剪輯,沒有配樂。
文件名是便利店的監(jiān)控日期和時間。
他點了播放。
畫面角度是便利店內部的攝像頭,透過玻璃門拍向外面的臺階。
像素尚可。
能看到程樂語走進來,買水,結賬,走出去,在臺階上坐下。
他喝水,揉眉心,發(fā)呆,捏扁瓶子,扔掉,起身離開。
全程三分多鐘,安靜尋常。
期間,對面路燈桿下,那個連帽衫年輕人一直站著,大部分時間低頭看手機,但在程樂語揉眉心、表情最疲憊的那一刻,他恰好抬起了頭,手機鏡頭似乎對著這邊。
程樂語離開后,那年輕人也很快走了。
這段原始監(jiān)控,是程樂語通過一個在物業(yè)工作的遠房表弟,輾轉弄到的。他沒告訴任何人。
他看了兩遍,然后關掉了視頻。
客廳傳來王晉鵬告辭的聲音。程樂語走出書房。王晉鵬正在玄關穿鞋,程父程母連聲讓他常來玩。
“一定一定。叔叔阿姨留步。語嫣,樂語,我走了。”王晉鵬笑容依舊燦爛。
程樂語送他到門口。“慢走。”
門關上。程父程母又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要回去。送走二老,家里驟然安靜下來。
蘇語嫣默默地去擦桌子。程樂語洗了手,走到客廳陽臺,推開窗。夜風涌進來。
過了很久,蘇語嫣走到他身后。她手里拿著抹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剛才……”她聲音很輕,“是在說他嗎?那個視頻……”
程樂語沒有回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視頻是剪輯過的。原片,我找到了。”他平靜地說。
蘇語嫣呼吸一滯。
“誰拍的,怎么流傳出去的,我沒興趣深究了。”程樂語繼續(xù)說,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其實是誰,你心里可能也猜到了,或者,不敢猜。”
“我沒有……”蘇語嫣急急開口,想辯解什么。
“不重要了。”程樂語打斷她,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布滿紅血絲。
“重要的是,蘇語嫣,”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頓,“我們兩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需要這樣一個外人,站在我們中間,當觀眾,當裁判,甚至……當導演了?”
蘇語嫣的嘴唇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她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程樂語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指在半空停住,最終收了回去。
“那些照片,那些聊天,那些‘懂得’,”他聲音低了下去,透著無盡的疲憊,“還有這個家,這段婚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給別人看的,或者,演給我們自己看的?”
他沒有等她回答。他走回客廳,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
“我今晚睡書房。”
他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蘇語嫣一個人站在陽臺,夜風吹干了她的眼淚,又帶來新的冰涼。
她慢慢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客廳的燈光明晃晃地照著她,卻照不進心里那片突然塌陷的空洞。
書房里沒有開燈。
程樂語靠在門上,滑坐到地板上。
黑暗中,只有他手里屏幕亮著微弱的光,是那段三分多鐘的、無聲的原始監(jiān)控視頻,定格在他起身離開的那個畫面。
他按熄了屏幕。
濃重的黑暗包裹上來。遠處隱約傳來夜歸車的聲響,更顯得屋里死寂。
這一夜,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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