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無罪判決45：貴州高院唐某華、楊某祥正當防衛二審改判無罪案

今天我們聚焦一起正當防衛案。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做出的無罪判決，將一場從“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起點的指控徹底逆轉，讓兩名原本可能面臨十年牢獄之災的普通公民，最終被法律正名為正當防衛者。

在這起案件中，被告人唐某華、楊某祥，一個是旅店經營者，一個是駕車路過的群眾。2017年12月13日凌晨，醉酒的丁某平兄弟倆在街頭調戲并持械暴打兩名女性。楊某祥路過勸阻，反遭追打；唐某華聞訊趕來，與持石塊的歹徒對峙扭打。二人合力將施暴者制服后離開。然而，施暴者丁某平在被警方控制后，因醉酒自行用頭部撞墻，次日搶救無效死亡。一審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處唐某華有期徒刑十年、楊某祥有期徒刑三年。二審法院則徹底推翻一審判決，宣告二人無罪。

那么，判決無罪的核心理由是什么？它為我們揭示了正當防衛制度怎樣的司法邏輯？

一是時間條件的判斷：從“靜止節點”到“持續進程”

檢察機關曾提出，唐某華趕到時，侵害行為已經結束，防衛不具備“緊迫性”。但二審法院沒有采納這種“切片式”的觀察。判決明確指出：從調戲、毆打女性，到追打勸阻者，再到持石塊與唐某華對峙，不法侵害“并未停止，一直持續”。更重要的是，當丁某平手持石塊與唐某華對峙時，雖然肢體接觸暫停，但“依然有繼續實施侵害的現實可能性”。法院強調，不能苛求防衛人在情急之下對侵害“結束”做出“分毫不差的判斷”，而應立足當時情境，按照社會公眾的一般認知來認定。這一判斷，讓正當防衛的時間條件從冰冷的“節點”回歸到鮮活的“情境”。

二是限度條件的考量：從“唯結果論”到“綜合衡量”

面對丁某平的死亡結果，一審法院顯然陷入了“唯結果論”的窠臼。二審法院則明確指出，認定防衛過當必須同時具備“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損害”兩個條件。判決進行了精細的衡量：雖然防衛方“二對一”，但侵害方手持石塊這一致命兇器，防衛方赤手空拳，力量對比并不占優；二被告人的踢打行為“持續時間較短”，在對方倒地后便主動離開，行為具有明顯的節制性；更為關鍵的是，丁某平的死亡是“多因一果”——嚴重醉酒、自行頭部撞墻等自身因素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法院以此警示：不能只要造成重傷、死亡，就一律認定為防衛過當。

三是法律適用的革新：從“事后苛責”到“情境代入”

這份判決的精髓，在于它真正“站到了防衛人當時的位置”。它沒有用旁觀者的冷靜去苛求當事人的精準，而是用社會公眾的一般認知去體察當時的緊迫。判決傳遞出的信號清晰而堅定：法律鼓勵公民敢于同不法侵害作斗爭，而不是要求他們成為精于計算的“格斗大師”。當不法侵害的現實威脅仍在，防衛行為具有節制性，那么，即便造成了嚴重后果，法律也應當給予防衛人充分的包容與支持。

法院最終依據《刑法》第二十條關于正當防衛的規定，堅決宣告二被告人無罪。難能可貴的是，面對一人死亡的嚴重后果，面對一審已定罪量刑的先例，貴州高院的法官們沒有被“結果正義”綁架，而是穿透結果看過程，穿透損害看情境，穿透指控看本質。讓公眾看到：司法不應是冰冷的結果歸責，而應是對防衛人那一刻處境的全維度理解與共情。

正如裁判要旨所昭示的：要防止“唯結果論”，避免只要造成不法侵害人重傷、死亡的，就一律認定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這份充滿司法勇氣與人文關懷的判決，既是對“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莊嚴宣告，更是對每一位普通公民正當防衛權的堅實保障。

貴州高院以專業判斷頂住壓力，作出這份標志性判決。它不僅糾正了個案冤錯，更激活了正當防衛制度，捍衛了公民的合法權利。我們應該為貴州高院堅守法律底線、弘揚社會正氣的勇氣喝彩！向作出無罪判決的三位法官致敬！為在困境中堅持無罪辯護的律師點贊！

無罪判決，既是法治進步的生動注腳，也是對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堅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謝謝！@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

作者簡介

游濤，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法學本科、碩士，中國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還曾任某網絡科技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華等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法律適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