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編輯 | 王鳳枝
六年前，蘋果親手把英特爾踢出Mac；六年后，在美國政府的撮合下，它又準備把一部分芯片代工機會，重新遞回英特爾手里。
美國時間5月8日，據《華爾街日報》報道，蘋果與英特爾已就部分設備芯片制造達成初步協議。知情人士透露，雙方談了一年多，最近幾個月才取得突破。
消息一出，市場立刻把它當成英特爾代工業務翻身的信號。英特爾股價當日一度大漲近14%，年內累計漲幅已超過200%。對一家不久前還在低谷里掙扎的老牌芯片公司來說，這幾乎是一場遲來的復活敘事。
過去幾年，蘋果自研的A系列、M系列芯片幾乎完全交給臺積電制造。臺積電獨供，曾是蘋果供應鏈效率的象征；可當AI芯片把先進制程產能擠到爆倉，這種“一家獨供”也開始變成風險。
于是，最有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蘋果給供應鏈找第二條路，而這條路的盡頭，站著的偏偏是當年被它拋開的英特爾。
01臺積電產能見頂，蘋果被迫找第二條路
蘋果每年出貨超過2億部iPhone，外加數百萬臺iPad和Mac。這些設備搭載的A系列、M系列芯片，長期以來幾乎全部交給臺積電一家制造。過去，這種深度綁定是蘋果供應鏈效率的標桿；如今，它變成了瓶頸。
在最近兩次財報電話會上，庫克都把iPhone需求無法滿足的原因歸結為先進芯片供應不足。具體來說，臺積電無法提供足夠的A19和A19 Pro芯片，導致iPhone 17系列本季度供應受限。
庫克明確表示，供應緊張將持續到當前季度，并波及多個Mac機型。蘋果此前顯然低估了MacBook Neo的需求，Mac Mini和Mac Studio可能還需要幾個月才能達到供需平衡。財報會議次日，蘋果直接提高了Mac Mini的起售價。
早在今年2月，蘋果全球采購負責人戴維·湯姆(David Tom)被問及是否在推動讓英特爾制造蘋果芯片時，他的回應是："我們一直在與英特爾溝通。"具體細節，他沒有多說。而據《華爾街日報》援引知情人士消息，雙方談判已持續超過一年。
臺積電的制造能力仍然遠超三星和英特爾，這一點沒有爭議。但英偉達等AI芯片公司對先進產能的巨大胃口，正在擠壓蘋果的議價空間。曾經的第一大客戶，如今未必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產能。
科技與半導體領域記者穆罕默德·祖海爾(Muhammad Zuhair)分析指出，蘋果未來將面臨如何管理臺積電與英特爾之間訂單分配的問題，他預計初期分配比例可能為70比30，臺積電仍占大頭，相關產能安排可能與A21芯片有關。
02特朗普的算盤：投入89億，紙面浮盈近500億
這筆商業協議能夠達成，華盛頓最高層的推動是關鍵變量。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過去一年多次與蘋果高管會面，其中包括庫克本人。同一時期，他還分別與馬斯克和黃仁勛會面。目標始終只有一個：說服這些科技巨頭把芯片訂單交給英特爾。
隨著蘋果協議落地，英特爾現已與蘋果、英偉達、馬斯克旗下公司全部建立了合作關系。
更具決定性的一幕發生在白宮。據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曾在與庫克的一次會面中親自為英特爾游說。今年1月，他對媒體公開表示："我喜歡英特爾。"他同時宣稱，政府的支持已經從英特爾身上獲得了"數百億美元"的收益。特朗普說："我們一進場，蘋果就進場了，英偉達也進場了，很多聰明人都進來了。"
這些"收益"有據可查。
2025年8月，美國政府以每股20.47美元的價格購入4.333億股英特爾股票，獲得9.9%的股權，總計投入89億美元。資金來源于《芯片與科學法案》和半導體安全計劃。根據英特爾向SEC提交的文件，政府由此成為公司主要股東之一。
如今英特爾股價已突破120美元，這筆投資的賬面價值飆升至近500億美元。當然，這只是紙面浮盈，尚未兌現。股價暴漲背后，陳立武接連拿下英偉達和馬斯克的合作訂單、市場對英特爾代工預期逆轉等因素同樣功不可沒。但特朗普顯然樂于將其歸功于自己，他上周在Truth Social發文，稱這筆投資"為美利堅合眾國賺了超過300億美元"。
一位網友對此感嘆，這意味著美國政府不到8個月內賬面盈利超過476億美元，堪稱為一次"前所未有"的國家投資回報。
特朗普一直推動蘋果在美國本土制造組件，而蘋果已承諾投入4億美元來兌現這一目標。
03陳立武的賭局：用VC的方法管芯片工廠
英特爾命運的轉折，與2025年3月陳立武接替帕特·基辛格(Pat Gelsinger)出任CEO直接相關。
他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連續三年虧損，營收較2021年峰值下降33%，沒有拿得出手的AI加速器芯片，徹底錯過了人工智能浪潮初期的最大機遇。陳立武自己透露，很多朋友勸他不要接這份工作，因為外界甚至在討論英特爾還能不能活下去。
上任之初，他面臨的第一個挑戰不是技術，而是政治。特朗普一度公開呼吁罷免他。但陳立武迅速展開了一場精準的信任修復：2025年8月的一次關鍵白宮會議上，他請來邁克爾·戴爾等行業朋友為其擔保，把一場公開沖突轉化成了政府背書。此后不久，政府宣布入股英特爾10%，股價大幅上漲。
然而，他的管理風格也引發了質疑。彭博社采訪了十多位在職及前員工，勾勒出一個典型的風險投資人式CEO形象：上任后在外面跑客戶的時間遠多于待在公司內部，沒有向員工廣泛解釋具體的修復計劃；招人時不看詳細的商業計劃書，更喜歡聊行業大方向，印象好就給支持。
代工業務負責人錢德拉塞卡蘭(Naga Chandrasekaran)證實："他會坐在我面前，告訴我客戶跟他說了什么。長達十頁的筆記，無處可逃。"但了解他的人也指出，他不會細摳戰略文檔或逐行審查數據，更多依賴直覺。
這種風格放在芯片制造業里，是否行得通？半導體制造是以納米計量的精密工程，要求極致的流程管控和交付紀律。英特爾內部65%的良率和拖沓的交付文化，說明它缺的或許不是愿景，而是日復一日的車間級執行力。一位負責服務器芯片的高管發現團隊進度已落后數周，得到的補救方案是"把日程再往后調兩周"。這種文化，不是幾頁筆記和高層對話能扭轉的。
陳立武的應對方式是換血：罷免產品負責人，從臺積電挖來前高管羅偉仁，為數據中心處理器和客戶端計算兩個部門引入新高管，新設定制芯片業務部門。目標是6月底前完成主要招聘，打造一支有"緊迫感"的團隊。他承認公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強調"領導地位是靠執行力贏得的"。
關于長期架構，陳立武設想未來可參照EMC持有VMware多數股權的模式來運營，短期內不會分拆制造和設計業務。
Moor Insights & Strategy創始人帕特里克·穆爾黑德(Patrick Moorhead)對此評論稱，對于蘋果重新與英特爾聯手，他"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穆爾黑德認為，蘋果需要英特爾，英特爾也需要蘋果，而且蘋果是少數幾家擁有足夠資源成功實施單一設備真實雙晶圓廠策略的公司之一。但他同時明確指出，協議的達成并不意味著晶圓收入會百分之百實現，英特爾需要交付其14A工藝設計套件，并達到蘋果要求的關鍵績效指標，才算真正過關。
04良率僅65%，巨頭們到底在賭什么？
協議消息讓資本市場振奮，但英特爾代工業務面臨的現實差距，不是一紙合同能彌合的。
彭博社援引New Street Research的數據：與臺積電相比，英特爾每顆芯片的制造成本高出三倍。其中超過40%的成本差距來自良率，英特爾約65%，臺積電超過80%。僅有8%的差異與美國勞動力成本有關，核心問題在于制造效率本身。
良率滑落的根源是過去十年英特爾工廠能力的持續退化。這家曾經定義摩爾定律的公司，一度不得不把自家最重要的產品外包給臺積電制造。代工業務負責人錢德拉塞卡蘭坦承，他的首要目標是贏回內部產品團隊的訂單，但同時也清楚這遠遠不夠："即使在最成功的設想下，僅靠英特爾的產品也無法為資本投入、晶圓廠填充以及當今芯片業務成功所需達到的規模提供資金。"
更深層的挑戰來自內部文化。負責英特爾服務器芯片部門的高管凱沃克·克奇欽(Kevork Kechichian)回憶，他加入后發現一些團隊進度已落后數周，問怎么補救，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把日程再往后調兩周"。他說，這種應對方式在他此前任職的高通、Arm或其他公司從未遇見過。
今年1月，英特爾財務業績未達預期，部分原因正是18A工藝產出的合格芯片數量不及目標。陳立武公開表示："令我失望的是，我們未能完全滿足市場的需求。"他補充說，良率符合內部計劃，但沒達到他個人期望的水平。NZS Capital基金經理喬恩·巴斯蓋特(Jon Bascgate)的評價很坦率：他非常相信陳立武，但必須承認這是一個極為棘手的局面。
既然差距這么大，蘋果、英偉達和馬斯克為什么還愿意把訂單交過去？
因為它們押注的不是英特爾的今天，而是它兩到三年后的制造能力。
第一，臺積電的產能已經觸頂。Creative Strategies首席分析師本·巴加林(Ben Bajarin)指出，臺積電已在以最快速度印刷晶圓，蘋果作為第二大客戶尚且拿不到足夠產能，任何具備擴展潛力的第二來源都值得提前布局。
第二，英特爾下一代工藝節點有想象空間。巴加林判斷，蘋果不會用目前"有點粗糙"的18A，而會等到改進版18A-P實現規模生產，該節點最早明年準備就緒。更遠期的14A工藝預計2029年量產，正是馬斯克Terafab項目鎖定的目標。換句話說，這些合作協議的本質是對未來產能的預售，不是對當下良率的認可。
第三，華盛頓的政策推力降低了客戶風險。政府以10%股權和持續游說為英特爾提供了信用背書。大和資本市場分析師路易斯·米西西奧西亞(Luis Mississia)指出，沒人愿意第一個跟英特爾合作去承受磨合的痛苦?，F在，蘋果擔起了這個角色。
簡而言之，這是一場用時間換空間的賭局。陳立武能否在客戶耐心耗盡之前把良率拉到臺積電的水平，決定了一切。
05英偉達投資、馬斯克建廠：代工版圖加速擴張
英特爾代工業務高歌猛進的同時，傳統競爭對手帶來的壓力并未減輕。
AMD始終是英特爾的持續壓力來源。2025年10月，AMD與OpenAI達成了一項6吉瓦的GPU大單，交易甚至包括OpenAI收購AMD高達10%的股權。這標志著AMD在AI基礎設施領域站穩了腳跟，而英特爾則把賭注押在了代工客戶身上。
蘋果不是英特爾近期爭取到的唯一大客戶。陳立武的代工復興戰略正在多條線同步推進。
2025年9月，英偉達向英特爾投資50億美元，雙方建立合作伙伴關系，英特爾將為英偉達制造定制數據中心CPU。這筆投資既是對英特爾制造能力的認可，也為代工業務注入了急需的資金。
上個月，馬斯克和英特爾宣布了一項更大膽的計劃：在得克薩斯州合建一座芯片制造廠，作為馬斯克Terafab項目的一部分，為特斯拉、xAI和SpaceX生產芯片。本周，馬斯克在社交媒體透露自己參觀了英特爾俄勒岡州晶圓廠，稱"期待與SpaceX和特斯拉建立偉大的合作伙伴關系"。
從發帖到建廠，馬斯克與英特爾的綁定正從紙面走向產線。據知情人士透露，這筆交易是陳立武長期與馬斯克個人溝通的結果，公司內部大多數領導層事前并不知情。
至此，英特爾已與英偉達、特斯拉、蘋果全部建立合作，此外還有軟銀20億美元注資加入。
06蘋果芯片的英特爾造：哪些產品會率先試水？
具體哪些蘋果產品將由英特爾制造，兩家公司均未披露。
關注芯片供應鏈的分析人士@_TheJasonC在評論中描繪了他的預期：英特爾僅作為制造商，沿用蘋果基于ARM架構的自研設計，即A系列和M系列芯片。
他預計英特爾最初可能負責生產較舊或入門級芯片，為基礎款iPad或較舊iPhone型號進行制造，以此降低風險、逐步驗證制造能力。英特爾的1.8納米節點，即18A工藝，很可能是此次合作的目標，生產最早可能于2027年或2028年開始。同時，美國政府持股英特爾帶來的政治壓力也在推動為旗艦設備在美國本土制造芯片的議程。
AppleInsider此前報道稱，2025年底曾有信息顯示蘋果計劃讓英特爾生產Mac和iPad所用的M系列芯片。如果時間表順利，首批由英特爾制造的蘋果芯片大約18個月后面世。
技術層面，陳立武正大力投資14A制造工藝(1.4納米節點)，預計2028年投產。英特爾首款采用18A工藝的Panther Lake芯片已經發布，這一節點的成熟度將直接影響蘋果訂單的落地節奏。
科技記者祖海爾同時提醒市場關注博通、聯發科和微軟是否會成為英特爾后續爭取的客戶。如果蘋果試水成功，示范效應可能為英特爾打開更廣闊的代工市場。
不過，資深蘋果分析師馬克·古爾曼(Mark Gurman)提醒外界注意措辭：目前沒有證據表明雙方已簽署正式生產協議，仍在就技術細節進行討論，蘋果對英特爾的制造能力仍存顧慮。方向已經明確，但從意向到量產，中間還有距離。
07半導體格局重塑：蘋果之后，下一個是誰？
蘋果與英特爾的初步協議，影響將超越兩家公司本身。
對英特爾來說，拿下蘋果意味著代工業務獲得了最具市場說服力的信用背書。Creative Strategies首席分析師巴加林的判斷是：英特爾是目前唯一一家正式可行的第二來源代工廠，具備擴展能力來應對行業面臨的嚴重產能短缺。
他預計蘋果與英特爾的合作將呈現出一種"零號客戶"的動態，類似于當年蘋果與臺積電的合作模式。這樣的交易能夠幫助英特爾自信地擴展制造規模，從而進一步夯實其作為可行第二來源代工廠的未來行業地位。
對蘋果來說，這是供應鏈多元化的實質性進展。自新冠疫情暴露過度依賴中國工廠的風險以來，蘋果已陸續將制造業務向印度和越南轉移。如今把芯片制造的一部分引入美國本土，既是分散風險戰略的延續，也是對華盛頓政策壓力的回應。
陳立武已為英特爾規劃了兩年、五年和十年三條時間線。他的原話是："信譽來自結果。"彭博社報道稱，在內部溝通中他對公司業績直言不諱，但具體計劃的制定更多依賴錢德拉塞卡蘭等高管來推進。
英特爾曾在三十多年間為整個計算行業設定議程。前CEO基辛格曾這樣總結公司的基因：曾占據數據中心處理器市場99%份額的英特爾，是為引領而生，不是為競爭而生。如今這一角色已經逆轉，英偉達的黃仁勛和他的GTC大會正在為AI計算定調。但黃仁勛關于未來CPU需求將爆炸式增長的判斷，也給英特爾留了一扇窗。
從一個始于白宮的產業構想，到硅谷與華爾街的真實資本流動，這場圍繞芯片制造展開的格局調整，現在進入了更復雜的驗證階段。陳立武的團隊能否按時兌現先進工藝的時間表，良率能否持續爬升到行業領先水平，蘋果的雙供應商策略能否平穩落地，這些問題將在未來18到24個月逐步揭曉答案。
本文來源：網易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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