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就好”——選擇“躺平”的戰國大名今川氏真的生存哲學

第一次讓我真正記住今川氏真這個名字，是因為看到過的一則趣聞。

天正三年（1575年）1月，今川氏真選擇了“上洛”，當然這個“上洛”并不是“戰國大名”帶領大軍耀武揚威的直奔京都而去的那種“上洛”，而是悄沒聲息地一個人或幾個人徑直前往京都或辦事或旅游的那種“上洛”。

“上洛”的原因是因為今川氏真得到了一個消息，他的大仇人武田信玄終于死了。武田信玄其實原本也不算外人，而是今川氏真的親舅舅，但這位親舅舅不僅聯合德川家康瓜分了他的領地，還窮追死打地堅持要致他這位外甥于死地。不過，現在武田信玄終于死了，這讓今川氏真松了一口氣，所以他決定到京都去散散心，看看名勝古跡，順便找曾經的“公家”朋友和“和歌詩人”們敘敘舊。

只是在京都期間，今川氏真又好巧不巧地遇見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氏真的另一個仇人，殺父仇人——織田信長。

在“桶狹間之戰”中，織田信長奇襲了今川義元的本陣，并且陣斬了義元，還殘忍地割去了義元的人頭……，而今川氏真正是今川義元的嫡子。俗話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今川氏真卻很憋屈地壓根報不了這個不共戴天的大仇，甚至連想都不敢太多去想，因為，此刻的他早已失去了大名的身份，無兵無權，而對方卻是號稱“魔王”的織田信長，不僅實力雄厚而且兇名赫赫。

甚至為了自保，今川氏真還不得不托人將一套精美的茶器“千鳥香爐”送給了信長作為禮物。“千鳥香爐”是由中國南宋龍泉窯燒制的一套青瓷器具，香爐蓋上裝飾有千鳥造型，據說還設置有發聲機關，是今川家的傳家之寶。

今川氏真原本以為可以就此躲起來偷偷生活，但現在，他卻如此不巧地在京都遇到了織田信長這位命中克星。這讓今川氏真的心不由地提到了嗓子眼上，性格暴虐的信長不會為了斬草除根而直接殺了自己吧？

好在信長雖然眼光中多少透露出不屑，但說出的一句話卻是“聽說你會蹴鞠？”

今川氏真曾經受教于蹴鞠大家飛鳥井雅綱，球技自然不俗，不過讓原本同為大名的今川氏真給自己表演蹴鞠，多少也有些許侮辱的意味在吧？但今川氏真早已顧不了這么多，于是很賣力地在信長面前展示了自己的球技。

信長當然并沒有去殺了氏真。

這幅景象其實頗有點像司馬昭與蜀漢后主劉禪的那幅對話場景。“是否思蜀？”、“此間樂，不思蜀”。

而今川氏真也與“后主”劉禪頗有相似之處，他的父親今川義元與“先主”劉備一樣都屬于“中道崩殂”，而今川氏真其實也和劉禪一樣都屬于守成之君，在能力上并不屬于驚才絕艷之輩。只不過劉備給劉禪留下了諸葛亮以及還算充足的文臣武將作為后盾，但今川家的重臣和旗本們卻在桶狹間之戰中損失幾于殆盡。

劉禪在蜀漢人才凋零之際選擇投降，今川氏真在殺父仇人面前無奈蹴鞠，雖然多少顯得有些恓惶，但無論如何都屬于明智之舉，畢竟，若無足夠實力，在亂世之中能保全性命才是真諦。

其實，原本我是并不想寫今川氏真的。

因為拉開日本戰國的歷史帷幕，你會發現，在這短短的1個半世紀中，日本列島上可謂是群星璀璨，猛人輩出，值得去寫的角色何其多哉，而今川氏真無論文治還是武功，均屬平平，在戰國大名中屬于極不起眼的一個小角色，不僅在知名度上要遠遜于他爹義元，甚至在后世評價上也要遠低于義元，甚至還一度負有不小的“惡名”，比如，氏真就被后世的好事者推選為 “戰國三大愚人”（細川政元、大內義隆、今川氏真）之一。

今川義元雖然在“桶狹間之戰”中被織田軍陣斬，丟掉了一顆大好頭顱，多少為后人恥笑，但在執掌今川家期間，卻一路縱橫捭闔，聲名赫赫，讓今川家勢力遍及駿河、遠江和三河三國，今川家的“石高”亦一度達到百萬石以上，成為東海道第一王者，在整個日本也屬于響當當的角色。

但義元死后僅僅8年多的時間，今川家偌大的家業就在今川氏真的手上被敗了個精光，不僅失去了后來歸附的屬國三河，而且原本的領國駿河和遠江也被武田家和德川家給瓜分，歷經12代、作為足利氏分支一脈的“大大名”今川家就此走向了覆亡。

所以，作為一名戰國大名而言，今川氏真的表現不僅不及格，而且基本被歸類為了最差的一檔，被后世稱為 “暗君（昏君）”，一名亡國的“暗君”。

不過，這樣的評價其實對于今川氏真而言多少有點不公。因為今川家雖然是在氏真的手上亡的國，不過亡國的種子卻是由今川義元親手種下的，這個種子就是“上洛”，在上洛途中，今川義元被陣斬于“桶狹間之戰”中，是役，被殺的不僅僅是義元一人，還有今川家很多忠心耿耿的譜代家臣和旗本們。這讓后來想要重整旗鼓的今川氏真幾于無人可用，也招致了領地內諸多家臣和“國人”們的極大不滿，一時間紛亂不斷，先是三河率先獨立，接著遠江也頻頻動亂，而在面對武田家和德川家的侵襲之時，下面的家臣們又是摩肩接踵地相繼倒戈……

面對這樣一幅爛攤子，今川氏真也并不是沒有努力過，比如與北條家結盟，交好于上杉家，實施“樂市令”、“德政令”等，給寺社、國人和商人們發放了不少“安堵狀（土地領有證明）”……。但奈何大勢已去，“群狼”環伺，守不住這份基業其實本就是大概率事件。除非他具備“三英杰”那樣的能力，否則想要翻盤，確實有點難。

在武田信玄的攻略之下，今川氏真被迫離開了駿府城，逃去了遠江的掛川城，后又在德川家康的圍攻下被迫開城投降，轉而逃往相模的北條家尋求老丈人北條氏康的庇護。只可惜號稱“相模獅子”的老丈人在僅僅兩年后的1571年就因病離世，接任家督的大舅子北條氏政雖然也是今川氏真的表兄弟，但他和武田家的關系顯然要更近，因為他的正室不是別人，正是“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女兒。

今川義元一手促成的“甲相駿同盟”原本是為了用一環套一環的婚姻關系來鞏固今川家的后方，即今川義元的女兒嫁給武田信玄的嫡子武田信義為妻，武田信玄的女兒嫁給北條氏康的嫡子北條氏政為妻，而北條氏康的女兒則嫁給今川義元的嫡子今川氏真為妻。只可惜這種看似穩固的三家同盟卻因今川義元的被殺、武田信義的被廢和北條氏康的過世而告破裂，搖身一變為了武田與北條家的“甲相一和”。

于是今川氏真就這樣被大舅子北條氏政給趕出了相模，不過讓他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妻子早川殿絲毫沒有嫌棄他，而是毅然決然地拋棄了自己的娘家，和他一起踏上了流亡之路。

走投無路的今川氏真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找德川家康尋求庇護。

德川家康原本也是今川氏真深恨之人，因為家康不僅叛出今川家而且還與今川家的世敵織田家達成了同盟，但現在無路可去的今川氏真為了活命也唯有放下這份仇怨，當然家康也通過對曾經主君的庇護而獲得了對抗武田家的大義名分。

投奔德川家康的今川氏親，也就此放下了曾經的“雄心壯志”，而是選擇了 “躺平”。他之后的一切行動其實都可以歸結為一句話“活著就好”。

今川氏真其實和他爹義元一樣，本質上都是個“文化人”，而“文化人”自有“文化人”的活法，不是勾心斗角、權謀詭計，而是交游公卿、品茶作詩，今川氏真據說一共留下了多達1600多首的和歌，并被后水尾天皇親選為“集外三十六歌仙”之一。

今川氏真身為大名無疑是失敗的，但是在生活上他卻相當成功，其中最讓人羨慕的就是他與早川殿的婚姻，今川氏真與早川殿的婚姻當然也屬于政治婚姻，但他們之間卻絕對是真愛，早川殿對氏真始終不離不棄，相守一生。晚年的今川氏真在情感上來說是相當滿足的，他不僅能夠縱情于蹴鞠和連歌這樣的愛好之中，而且還能與妻子兒孫同聚一堂，一直過著安穩而且幸福的日子。

今川氏真一直活到了慶長19年（1614年）12月，享年77歲。此時距離織田信長殞命的本能寺之變已經過去了33年，而距離武田信玄暴亡的1573年更是過去了足足42年。

就活得長這一點而言，今川氏真遠遠勝過他曾經的這兩位仇敵，他的壽命甚至超過了養生達人“老烏龜”德川家康，德川家康雖然晚氏真兩年才去世，不過也只活到了73歲。

今川氏真在從相模的北條家出奔時曾經寫有一首詩：

「なかなかに 世をも人をも恨むまじ ときにあはぬを 身のとがにして」

大意是：“我不怨恨這個世界，也不怨恨世人，錯在我沒能跟上時代的步伐。”

今川氏真選擇放下仇恨，直接 “躺平”，認為“只要活著就好”。雖然看似怯懦，但卻富含哲理。

這一生存哲學也讓他在腥風血雨的戰國亂世中得享天倫之樂并得以善終。

雖然今川氏真被人認為是“暗君”，但他卻絕非一個“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