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劍池：吳王闔閭墓的千年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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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虎丘，自古便有“吳中第一名勝” 的盛譽，歷代史志疊有記載。而在虎丘諸多景致中，劍池無疑是虎丘的人文核心，相傳池下沉睡著吳王闔閭的千年古墓，更藏著三千名劍的傳奇，成為無數游人來虎丘的必到打卡之地。

蘇州虎丘劍池 圖源：蘇州發布

文獻中的佐證：闔閭葬虎丘的淵源

關于吳王闔閭墓的記載，最早可追溯到漢代。《史記》云：

闔閭冢在吳縣閶門外。以十萬人治冢，取土臨湖。葬經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山。

這段文字據《吳地記》引，今本《史記》雖無此文，但已點明虎丘之名的由來 —— 因闔閭下葬三日后有白虎蹲踞墓上，故而得名。

圖源：引自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版《中國歷史大辭典》

南朝宋時裴骃在其《史記集解》中引用《越絕書》的記載：

闔閭冢在吳縣閶門外，名曰虎丘。下池廣六十步，水深一丈五尺。銅棺三重，澒池六尺。玉鳧之流、扁諸之劍三千，方員之口三千，槃郢、魚腸三千在焉。卒十余萬人治之，取土臨湖。葬之三日，白虎居其上，故號曰虎丘。

這里進一步提到了闔閭墓“銅棺三重，澒池六尺”的奢華規制，更列出了“玉鳧之流、扁諸之劍三千，方員之口三千，槃郢、魚腸三千”（玉鳧是鳧鴨形的玉雕，扁諸是古代劍名，方員之口可能是青銅器皿或陶器，槃郢、魚腸也是古代劍名）的殉葬盛況，為劍池的得名埋下伏筆。

漢代以后的地方志書中，對劍池與闔閭墓的記載更為豐富。《吳越春秋》云：

闔閭葬虎丘，鑿池四周，池廣六十步，水深丈余。

這是顧湄《虎丘山志》卷2 “泉石”轉引的文字。“鑿池”二字點明了劍池是人工開挖的。

《姑蘇繁華圖》（局部）虎丘附近，徐揚 清 遼寧省博物館藏

《吳郡志》卷16引《吳地記》進一步解釋了 “劍池” 之名的由來：

吳王闔廬葬其下，以扁諸、魚腸等劍各三千殉焉，故以劍名池。葬之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山名虎丘。唐避諱曰武丘。劍池，浙中絕景，兩岸劃開，中涵石泉，深不可測。

不過有趣的是，此前述文獻明確稱劍池“水深一丈五尺”或“水深丈余”，可這里卻稱劍池“深不可測”，為這座池潭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三次發掘傳說：古墓真的遭過劫掠？

闔閭墓中藏有三千名劍的傳說，在冷兵器時代無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懷玉其罪” 的定律，讓這座古墓成為歷代覬覦的目標。明成化《虎丘山志》記載：“漢劉向《疏》言十余年間，越人發之，《地記》言秦皇發之，《寰宇記》言孫權發之。” 這短短一句話，勾勒出闔閭墓可能遭遇的三次發掘，而每一次都伴隨著精彩的傳說。

劉旦宅據唐代畫家閻立本《歷代帝王圖》中晉武帝司馬炎的畫像推演描繪出的秦始皇。圖源：課程教材研究所歷史課程教材研究開發中心，中國歷史（七年級上冊），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 年第2版

其中，秦始皇 “發墳求劍” 的故事流傳最廣。顧湄《虎丘山志》卷2引《圖經》云：

秦皇經此山，欲發墳求劍。忽白虎蹲其上，失劍不能得，地裂為池，或名秦皇試劍池。王元之以秦皇事詭，作銘辨之。

認為“白虎蹲其上”的事情也發生在秦始皇想“發墳求劍”之際，儼然將白虎神化為“守墓使者”。而且劍池是“地裂為池”，也稱“秦皇試劍池”。是秦始皇的“發墳求劍”所致。元高德基《平江記事》引《世說》又云：

秦始皇帝因循海右自滬瀆經此山，欲發王墳，取其寶鍔，忽有白虎出而拒之，始皇帝捉劍刺虎，虎奔去不見，乃改茲名。

《世說》與《圖經》之說如出一轍，說明秦始皇想“發墳求劍”之事并非“空穴來風”。不過這也引發了疑問：墓上白虎是首次出現還是再次出現？《世說》中“乃改茲名”是否意味著虎丘之名始于秦始皇發墓時的白虎，而非闔閭葬后三日蹲踞其上白虎？

圖源：蘇州園林旅游

相較于秦始皇的傳說，劉向在《諫成帝營陵寢疏》中提到的 “越人發之” 可信度更高。劉向是西漢著名的經學家，是一位從校書編書到奏疏諷諫的西漢文化守護者，明成化《虎丘山志》提到的劉向《疏》，全名是《諫成帝營陵寢疏》，收錄于《漢書·楚元王傳》。該疏以勸諫帝王節儉營陵為核心議題，主張效仿漢文帝薄葬以穩固國本，反對效仿秦始皇奢靡厚葬引發國家動蕩，并針對漢成帝大興昌陵導致民生困苦的矛盾，直諫其停止勞民工程，恢復初陵規制。列舉黃帝、堯、文、武、周公、秦穆公等圣王賢君薄葬的正面例子，與吳王闔閭、秦始皇厚葬遭掘的反面例子進行對比。原文是：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余年，越人發之。秦始皇帝葬于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

圖源：蘇州園林旅游

劉向生活的年代離吳國被越國滅掉和秦始皇統一全國的時間點不遠，秦朝對于西漢而言就是“前朝舊事”。根據章學誠在《修志十議》中提出的“地近則易核，時近則跡真”的觀點，劉向的說法，其可信度是不容置疑的，而且還是寫給皇帝的奏疏，作為薄葬的反面例子（厚葬）的典型，更不可能冒著欺君之罪“胡說八道”。

據明成化《虎丘山志》作者所知，吳王闔閭墓除了被滅掉吳國的越國人發掘過之外，秦始皇和三國時期吳國孫權也發掘過，其根據分別為《吳地記》和《寰宇記》。

虎丘千人石 圖源：最虎丘

從漢代到唐代，曾出現過多種《吳地記》，現存僅唐陸廣微《吳地記》，其中沒有秦皇發掘闔閭墓的記載，成化《虎丘山志》所引顯然是之前的不傳之作。至于《寰宇記》也許就是北宋初期一部以北宋初期疆域政區為主體的著名的全國性地理總志《太平寰宇記》，全書兩百卷,作者樂史,撰成于北宋雍熙末至端拱初期間。這兩種文獻的記載，至少旁證了闔閭墓曾經被三次發掘過。在冷兵器時代，作為作戰利器的三千名劍確實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闔閭墓中有這么多寶貝，被人惦記也是符合常理的，正所謂“懷玉其罪”。

劍池是出天然還是人工？

就在闔閭墓與劍池的傳說流傳甚廣之時，宋代王禹偁卻提出了異議，寫下《劍池銘并序》力證劍池是天然形成：

虎丘劍池，泉石之奇者也。《吳地記》引秦皇之事以為詭說。考諸舊史，則無聞焉。矧儒家者流不可語怪，因為銘以辨之。銘曰：茂苑之側，震澤之湄，巖巖虎丘，沉沉劍池。峻不可以仰視，深不可以下窺。我疑乎太極作怪，化工好奇。水物設險，山妭忌危。陷其泉也，蓋取諸坎；磔其石也，以象乎離。艮有止兆，蒙無亨期。構此屯難，成乎險巇。直恐夏后，弗能導之。豈惟秦皇，而能肇茲。蓋其始也，一氣發泄，兩儀分別，爭融斗結，擊搏而裂。斷壁雙揭，摩云不徹，翠禿青殘，挫銳而中絕；寒流下咽，奔山未決，雪壅雷收，抝怒而曲折。蹙朿湍瀨，呀槎洞穴。鰍翻成窟，龍戰有血。匪自人力，蓋從天設。誰謂一拳，登之惟艱；誰謂一勺，挹之不竭。池實自然，劍何妄傳？我欲涉道，如池之淵；我欲立節，如石之堅。位以道取，名以節全。濡筆池心，勒銘山巔。破眾惑焉，言予心焉。

其關鍵詞是“池實自然，劍何妄傳？” 認為劍池的奇景源于自然造化：“匪自人力，蓋從天設”“豈惟秦皇，而能肇茲”，這番論述讓劍池的成因陷入了 “天然” 與 “人工” 的爭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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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歷史留下的實證，卻不斷印證著劍池與闔閭墓的關聯。劍池并非傳說中 “深不可測”，歷史上曾多次干涸，露出了水下的秘密。

成書于清代康熙年間的顧湄《虎丘山志》收錄文徵明《虎丘劍池》詩稱：

虎丘劍池，相傳深不可測，舊志載秦皇發闔閭墓，鑿山求劍，其鑿處遂成深澗。王禹偁作《劍池銘》嘗辨其非。正德辛未冬，水涸池空，得石闕中空，不知其際。予往觀之，賦詩貽同游者。吳王埋玉幾千年，水落池空得墓磚。地下誰曾求寶劍，眼中我已見桑田。金鳧寂寞隨塵劫，石闕分明有洞天。安得元之論往事，滿山寒日散蒼煙。

提到了劍池之水曾經在正德六年（1511）冬干涸的事情，詩中 “墓磚”“石闕” 的記載，直接佐證了水下確有墓葬遺存。

其實，在明代正德年間劍池“水涸”事件之前的宋紹定年間，也曾出現過類似事件。這件事情在《紅蘭逸乘》上有記載：

宋紹定戊子，虎丘劍池水涸，人于石扉上見二詩云“望月登樓海氣昏，劍池無底浸云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暮先教鎖寺門。”“劍去池空一水寒，游人到此憑欄干。年來世事消磨盡，只有青山依舊看。”

“宋紹定戊子”是公元1228年，與明正德六年（1511年）冬干涸的事情一樣，是劍池的自然干涸，事實證明劍池并非“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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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說服力的是明代的石刻題記。

據民國《虎丘新志》引宋朱長文云：“劍池，古人淬劍之地也。”但是對于闔閭墓之說，好像都是認同的。

20世紀20年代，李根源在蘇州為母守墓期間，曾遍訪蘇州西部諸山，其中猶留意于古代名人墓葬及名人石刻，著有《吳郡西山訪古記》《虎丘金石經眼錄》等吳中文獻。據《虎丘新志》說李根源：

在虎丘東巖最高處，架梯攀巖，斬除榛莽，發覺石刻二塊，一為明吾翕等見闔閭幽宮題記。內載：“長洲令吾翕、吳令胡文靜、昆山令方豪，聞劍池枯，見吳王墓門，偕往觀焉。萬年深閟，一旦為人所窺，豈非數耶？命掩藏之。正德七年上元前一日志。”一為王山椿等見闔閭幽宮題記。內載：“正德七年正月，郡士王山椿、侯權、任云藩、祖與之登虎丘，于時劍池水涸，傳觀闔閭之幽宮。千年神密，一朝顯露，可悼也已。”是池中實秘有吳王墓門，殊未可指為詭說。

這件事情與文徵明記載的為同一件事，以文徵明為代表的是民間活動，而且較早，在正德六年冬，有“長洲令吾翕、吳令胡文靜、昆山令方豪”三位縣令以官方名義出現，是在正德七年正月“上元前一日”，即正月十四日，并作出“命掩藏之”的處理結果，并得出“殊未可指為詭說”的結論，可見 “闔閭墓在劍池下” 并非空穴來風。

現代勘察：千年古墓何時重見天日？

進入現代，隨著三次對劍池的疏浚與勘察，闔閭墓的存在得到了進一步確認，但其神秘面紗仍未完全揭開。

1955年，虎丘山整修名勝古跡，工作人員對劍池進行了疏浚，當時蘇州名賢謝孝思、胡覺民等人下到劍池底部勘察。次年7月27日，胡覺民在《新蘇州報》上撰文介紹說：“疏浚劍池時，在池底看到一個洞穴，這洞穴的深處，發現‘吳王闔閭墓’的墓門”。

1978 年10月，劍池池水再次被抽干清淤，發現劍池北端最狹處有個“人”字形穴，高約 3 米，可容單人出入，洞底橫疊三塊石板，最上面一塊已經脫位，斜倚在下面的石板上，明顯是人工砌筑的痕跡。有人曾用手摸測洞穴北端底部石板的厚度，約16~18公分。據考古專業人士稱，此處與春秋戰國洞室墓形制相象，可能那里就是墓門。不過，由于劍池緊鄰虎丘塔，為了保護塔基，50年代和70年代兩次對劍池的疏浚清淤都沒有移動石板進行試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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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4日，為了對虎丘劍池西側“別有洞天”景點拆除重建，劍池又一次被抽干清淤，工作人員再次對池底進行了細致勘察，但仍未開展正式發掘。

如今，那三塊橫亙的石板依舊守護著水下的千年古墓，闔閭墓中是否真的藏有三千名劍？墓主人的遺骸是否尚存？這些疑問，仍有待未來的考古發現來解答。

作者簡介：陳其弟

從事地方志工作32年，指導評審省、市、縣區、鄉鎮志、村志、部門志各類志稿一百多部計5000多萬字，撰寫理論文章及地情文化的文章300多篇，出版《感知蘇州》《感悟修志》等個人專著6種，整理出版《洪武蘇州府志》《弘治吳江志》《嘉靖昆山縣志》等20多種舊志。

編輯：朱振鑫

審核：陳曉婧

發布：李海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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