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伯和
“曲阜城頭望舊縣,一碑一磚記千年。”曲阜人常說“三孔看儒風,舊縣讀滄桑”,這片被泗水河、洙水河、沂河滋養的土地,藏著古老的文明密碼。
出曲阜明故城,順327國道東行3公里里,便看到舊縣村村頭的“壽丘”石坊默然矗立,坊上題字遒勁如鐵,仿佛剛從北宋的晨光中拓印而來。
作為祖祖輩輩扎根于此的舊縣村人,我無數次踏過石坊后的青石板路,拾級進入壽丘公園。晨光里,兩通巨碑被朝陽鍍上暖金,16.95米的高度讓周遭的松柏都顯得謙卑,“萬人愁碑”和“慶壽碑”正以沉默的姿態,訴說著曲阜“雙城疊影”的千年往事。
壽丘湖東岸的“萬人愁碑”又稱“無字碑”,是我國現存碑刻中體量最大的,被譽為“天下第一碑”,光滑的碑身映著流云舒卷,仿佛把千年風云都收進了留白里;而湖西岸的“慶壽碑”上,宋徽宗的瘦金體在光影中流轉。
村里老人常念叨:“壽丘兩塊碑,無字勝有字,一塊記辛苦,一塊藏興衰。”輕叩碑身,沉悶的回聲里,仿佛交織著運石農夫的號子、遷城的夯聲,還有石匠低語與村民閑談。這兩通碑,是時光的坐標,更是文明的見證,目光穿越五百多年荒草,直抵北宋那座名為“仙源”的古城。
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深秋,宋真宗趙恒的皇家儀仗踏過曲阜城東的黃土崗。他立于壽丘高地,北望泗水河如銀帶環繞,南眺少昊陵松濤陣陣,當即宣告:“此黃帝誕生之地也,宜改縣名,建祖庭,以彰華夏之源。”
一道圣旨,讓沿用千年的“曲阜”更名為“仙源”,縣城也從魯故城遷至壽丘。
我的老家,恰在仙源城中心的魚市口,是南北、東西大道的交匯之處,兒時玩耍時,還曾在老宅墻角見過刻著“仙源”二字的殘磚,那是古城最后的印記。
仙源城東北處,曾矗立著北宋最盛大的國家工程——景靈宮。據《宋史·禮志》記載,這座供奉黃帝的宮殿“總一千三百二十區”。考古發現的主殿柱礎直徑達1.2米,比故宮太和殿的還要粗壯;殘存的黃帝玉像殘塊,以萊州白硝玉石雕琢,專家推測整像高約5米,需數十工匠耗時五年而成。從我記事起,這塊殘石就躺臥在少昊陵神道南端。
這座南北長722米、東西寬540米的仙源城,藏著古人的文化野心。“十字軸線”布局規整,南“壽丘”、北“瞻嶧”、東“崇文”、西“尚德”的城門命名,既尊黃帝祭祀的神性,又續儒家文脈的溫潤。東城設縣衙掌政務,西城立縣學傳教化,城內水井的陶管排水系統與孔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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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末年的壽丘,曾是何等繁盛。《魯國大長公主墓志銘》描繪道:“每歲正月,郡臣奉祀黃帝,車蓋塞道,商賈云集,酒旗招展于十字街頭,書聲回蕩于縣學窗外。”
這份繁華延續至宣和年間,宋徽宗決意打造四通巨碑,欲將“仙源”之名永鐫史冊。宣和四年(1122),萬名工匠圍鑿巨型花崗巖,這塊長18米、寬4.5米、厚1.5米的石料,重達388噸。《宋會要輯稿》記載,開采時“鑿山為窟,遇石脈則焚以烈火,潑以冷水,令其自裂”,僅取料便耗時一年。
運碑更是工程奇觀。工匠們鋪就“滾木道”,木柱直徑逾尺,推進極緩,民間《運碑歌》傳唱至今:“一日行三步,三步一叩首,石過山和溝,石汗濕如酒。”所謂“石汗”,實為石料滲水與纖夫汗水的混合物,碑石孔隙中至今仍有鹽分結晶,默默佐證著那段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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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料抵達壽丘后,雕刻大師面臨空前挑戰:碑額需刻六條盤龍,要顯“龍躍云津”的動感;碑身需打磨得“光可鑒人”,為宋徽宗親定的瘦金書題字做準備。可彼時北宋已風雨飄搖,宋徽宗妄圖以巨碑彰顯“天命所歸”,卻未料靖康之變的烽火驟至。
建炎二年(1128)正月,金兵攻陷仙源城,曾兩次遭“天火”重建的景靈宮又遭戰火,“火五日不滅,取其金寶,碎其玉像”,即將完工的巨碑工程也戛然而止。碑身底部幾道淺鑿痕,相傳是工匠倉促間試圖推倒石碑、不讓其落入敵手的痕跡。最終,石碑在廢墟中靜靜躺了近九百年。
我兒時和小伙伴割草拾柴,常蹲于碑座中間的凹槽內玩耍休息,如今想來,那竟是與千年歷史的觸碰和對話。
明正德六年(1511)九月,劉六、劉七農民起義軍攻破仙源城。這成為遷城的導火索。明武宗準奏,正德七年(1512)遷城啟動,而這十年建城史,實則是仙源城的“解體史”。
《曲阜縣志·建置志》記載,明故城的磚石“半取于仙源舊城及景靈宮遺址”。新城選址孔廟西南高崗,海拔高出七米以避水患,用“糯米灰漿”砌筑的城墻堅固如現代水泥。正德十六年(1521)遷城完工,西門碑文“遷自舊縣”四個大字,讓“舊縣”成了仙源城的新名。
被遺棄的仙源城迅速衰敗,景靈宮的石柱被拆去蓋房壘墻,縣衙和學堂遺址淪為農田,村民們耕作時常能翻出明代瓷片。兩通巨碑則被遺忘在荒野,清代《曲阜鄉土志》記載:“舊縣有巨石二,不知何代物,牧童常登其上,碑隙生樹,根盤石裂。”
“萬人愁碑”的發掘更像一場考古探險。考古隊員用3個月時間清理出140余塊殘碑,最大的一塊重12噸,碑額上的盤龍紋清晰可辨,殘塊拼接后的弧度完美,印證了古碑僅是被推倒掩埋,而非炸毀。
修復時,宋代工匠留下的榫卯記號成為“石匠密碼”,讓毫米級拼接得以實現;吊裝16噸重的碑額時采用的“懸鏈線理論”,與北宋李誡《營造法式》中“重物起吊,必循弧線”的記載不謀而合,讓人不得不驚嘆古人的智慧。
2002年,兩通巨碑在壽丘公園重立,2010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價:“這不僅是世界最大的石碑,更是人類對抗時間的見證。”后來文物部門在“萬人愁碑”西側發現帶“宣和”字樣的殘片,更印證了宋徽宗與四通巨碑的歷史記載,為這段往事補上了關鍵一筆。
站在少昊陵的萬石山上俯瞰,西面明故城的青磚黛瓦與南面舊縣村的綠樹紅瓦交織錯落,兩通巨碑如坐標原點,將千年歷史壓縮于這片土地。仙源城遺址以植被標示出城墻輪廓,與明故城形成“雙城互望”的奇觀。朝陽與夕照中,碑影延伸至壽丘湖對岸,湖水倒映碑身,仿佛時光折疊,北宋的玉階金殿、明代的夯土城墻與當代游人的身影在波光中交融。
巨碑無言,雙城疊影,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在提醒人們:文明從不是孤立的存在,它在戰火中涅槃,在遷徙中延續,在普通人的守護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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