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的“摹古”精神

了不起的中國藝術家

讀懂中國藝術里的經典之作

若問，西方繪畫給人最突出、最強烈的印象是什么？我會說，逼真的造型、絢麗的色彩和無窮的變化。若問，中國繪畫給人最突出、最強烈的印象是什么？我會說，不求形似的造型、平淡的水墨和不多的變化。

西方繪畫和中國繪畫，為什么會給人留下如此不同的印象？因為兩者有不同的藝術精神。西方繪畫的藝術精神是創新，中國繪畫的藝術精神則是摹古。

“摹古”本是褒義

五四運動后，西方藝術精神傳入我國，“創新”成為褒義詞，“摹古”成了貶義詞。其實，“摹古”在歷史上是褒義詞。貢布里希在《藝術的故事》中論及埃及壁畫時寫道：埃及藝術遵循一套嚴格的法則，每個藝術家都必須從小學習。一旦掌握規則，學徒生涯即告結束。當時并不鼓勵創新，相反，誰的作品最接近備受贊賞的往日名作，誰便會被奉為至高無上的藝術家。正因如此，在三千多年里，埃及藝術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這與中國古代的繪畫追求十分相似。董其昌說：“學書不從臨古入，必墮惡道。”他還說：“豈有舍古法而獨創乎？”在他看來，畫柳須如趙千里，畫松須如馬和之，畫枯樹須如李成，這是千古不易的法則。西方藝術家走進藝術大門的第一課是臨摹自然，達·芬奇說，繪畫是自然的兒子，若臨摹別人的作品，就成了自然的孫子。而中國藝術家走進藝術大門的第一課，就是臨摹古人的作品，走著“師古—師造化—師心”的道路。

摹古是中國繪畫的藝術精神。在哲學上，孔子是“摹古”的代表人物，他主張“信而好古”“好古敏以求之”。中國古代詩文創作同樣主張摹古，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東坡等都是倡導古文運動的大家。中國繪畫也有久遠的摹古歷史。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寫道：“上古之畫，跡簡意淡而雅正；中古之畫，細密精致而臻麗；近代之畫，煥爛而求備；今人之畫，錯亂而無旨。”元代陸友仁說：“唐人臨摹古跡，得其形似而失其氣韻。”北宋更是刮起摹古狂風，甚至有畫家直接改名為“希古”“尊古”“復古”等。

古意貴在本心澄澈

中國繪畫有宋元兩大高峰，都高舉“復古”大旗。在繪畫理論上，宋代書畫家米芾最早提出藝術要追求“古雅”“古意”。元代書畫家趙孟頫則最早提出系統性的摹古理論，他說：“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謂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吾所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

趙孟頫所謂摹古，不是模仿古人筆墨，而是模仿“古意”。趙孟頫把“古意”列為繪畫審美的第一標準。元代大畫家基本都是他的傳人，元畫也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峰。黃公望繼承并發展趙孟頫的摹古思想，在《寫山水訣》中說：“作山水者，必以董為師法，如吟詩之學杜也。”文徵明說：“設色行墨必以閑淡為貴……差覺有古意。”明末陳洪綬的畫復古復到唐，復到六朝，在當時也就嶄新一時。

何謂“古意”？趙孟頫沒有解釋。我們認為，趙孟頫所說的“古意”，就是藝術家純凈的靈魂。《莊子·田子方》中講了一個非常著名的故事：宋元君召集畫師，眾史舐筆和墨，恭敬而立。只有一位畫師后至，不趨不立，徑直回舍。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見他“解衣般礴”，裸露上身，叉腿而坐。宋元君感嘆：這才是真正的畫師。為什么那么多畫家端莊有禮，認真作畫，算不得真正的畫師；這位仁兄根本不畫，“解衣般礴”，反而被認為是真正的畫師呢？因為其他畫師都為名利所驅使，沒有精神的自由，只有這位畫師不為名利驅使，這種精神狀態使其具有成為一位杰出藝術家的可能性。“解衣般礴”后來成為中國繪畫理論中的一個成語，寓意無拘無束、一任自然的自由心境。

摹古的具體方法表現為摹、臨、仿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摹”，是將絹或紙伏于原作之上對原作的描繪；第二階段“臨”，是“以原本置案上，于旁設絹素，像其筆而作之”；第三階段“仿”，與“臨摹”的共同點在于繪畫的全局作為程式是不變的，不同點在于繪畫的局部、立意是變化的。清代范璣說：“臨有對臨背臨，用心在彼；仿有略仿全仿，立意在我。”高居翰認為“仿”是“創意性模仿”，形似與否并非重點，重要的是與古人“神會”。明代中期以后，繪畫作品經常出現“仿某某人”的落款，簽上仿者大名同樣受人尊敬。這種現象在西方繪畫中絕對沒有。在中國，如果沒在仿作上簽上畫家大名，冒充古人作品，才會被叫作“贗品”或“假畫”而受到鄙視。

摹古的結果有三。第一，是創新。明代莫是龍在《畫說》中說：巨然學北苑，元章學北苑，黃子久學北苑，倪迂學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不包括創新的摹古，是俗人的摹古；包括創新的摹古，才是高手的摹古。第二，使中國繪畫連綿不斷，傳承有序。董其昌將文人畫歸為南宗，梳理了從王維到董源、巨然、李成、范寬，再到元四大家的傳承脈絡。關于院體畫，董其昌將其歸為北宗，勾勒了李思訓父子到趙干、趙伯駒、馬遠、夏圭的傳承譜系。第三，是程式化。中國戲曲是程式化的藝術，中國繪畫同樣是程式化的藝術。程式化具有虛擬性、穩定性和共同性。人物畫中仕女的眉形臉譜、體態格式，山水畫中“瀟湘八景”等境界和枯木寒林等藝術語言，花鳥畫中梅蘭竹菊等題材，都有穩定的表現程式。

文化差異造就畫道分野

中西繪畫藝術精神的差異，歸根結底是文化傳統的差異。

在西方社會，個人本位，注重個人自由與權利；在中國社會，家族本位，注重個人義務與責任。西方鼓勵學生超過老師，甚至為了顯示學生優秀，不惜表現老師的愚蠢與低能，如喬托畫蠅戲弄老師奇馬布埃，達·芬奇使老師委羅基奧黯淡無光從此擱筆，喬爾喬內和提香被老師趕走，布歇蔑視意大利大師，弗拉戈納爾背離老師布歇……在中國，學生尊敬老師，學生的成就體現了老師的優秀。張良拜師的故事告訴我們，只有尊敬老師、言聽計從，才能得到真正的知識和才能。比如關仝尊敬老師荊浩，黃公望尊敬老師趙孟頫，清初“四王”之首王時敏是董其昌的“真源嫡派”。中國講究天地君師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因此，中國重師道，故重摹古；西方重個人，故重創新。

（作者曾任清華大學藝術史論系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2026年5月22日11版）

思想文化的擺渡者，在東西方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