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300萬到幾萬塊，從白血病到紅斑狼瘡：CAR-T療法的進化

文 | 菠蘿

CAR-T細胞治療是免疫療法的一種，2012 年，第一批白血病患兒用上它之后奇跡般緩解的故事，到今天還在被人津津樂道。

但有兩個大問題阻礙了它幫助更多患者，第一是治療類型少。長期以來，它主要就在血液腫瘤中效果比較好，也就是白血病、淋巴瘤和多發性骨髓瘤。對于占了中國癌癥死亡人數 80% 以上的實體瘤，CAR-T 遲遲攻不進去。

第二是價格昂貴。因為它對針對每個人訂制的，所以價格非常昂貴，美國接近50萬美金，中國是100萬人民幣，這還不包括住院和副作用處理的費用。高昂的費用，讓很多家庭望而卻步。

不過科學一直沒有停止進步，就在最近，這兩個局面都開始被打破了。

從血癌到實體瘤：

胃癌率先突圍

胃癌在中國的發病率和死亡率都排在前三，每年新發患者超過 40 萬。這些人到了晚期，能用的手段極其有限，有效率通常只有個位數。

2024 年底，一家叫科濟藥業的中國生物技術公司公布了關鍵二期臨床試驗結果。這是一項隨機對照研究，直接拿他們開發的新型CAR-T 跟常規治療正面 PK，入組的都是經過至少兩輪方案治療失敗后的晚期胃癌患者。

CAR-T治療實體瘤，第一次在對照實驗中取得了積極結果：接受 CAR-T 治療的患者，腫瘤不進展的時間達到 4.4 個月，而對照組只有 1.8 個月，延長了一倍多。總生存期從 4.0 個月提升到 9.2 個月，翻了一倍還不止。

這些已經無藥可用的晚期胃癌患者，第一次在細胞治療上看到了曙光。

2025 年 6 月，這項研究發表在頂尖期刊《柳葉刀》上，同時在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年會（ASCO）做口頭報告。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用隨機對照試驗證明 CAR-T 能在實體瘤中打敗化療。

中國國家藥監局已經給了這個產品突破性療法認定和優先審評資格。不出意外，它將成為全球第一個獲批治療實體瘤的 CAR-T。這件事對咱們中國人的意義尤其大。

更重要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比如，治療兒童神經母細胞瘤的 CAR-T 臨床試驗，也讓一群以前幾乎沒救的孩子獲得了持久緩解。針對肝癌、腦瘤的 CAR-T 也都在推進中。實體瘤 CAR-T，終于不再是一句口號了。

從定制到通用：

讓 CAR-T 不再是天價

然后是價格的問題。

CAR-T為什么這么貴？因為現在的 CAR-T 全都是"私人定制"的。說白了，每個患者的 CAR-T 都是一道私房菜：先從你身體里抽出免疫細胞，送到專門的工廠做基因改造，給它們裝上導航系統，再擴增到上億個，最后輸回你體內。整個過程耗時數周，需要上百個專業人士為一個患者提供服務，成本之高可想一般。

那怎么辦呢？科學家們想了兩條路。

第一條路，做"通用型"CAR-T。

如果私人定制是私房菜，那通用型就是中央廚房的預制菜：用健康人的免疫細胞提前做好，冷凍保存，誰需要就解凍給誰用。一批制備供幾十上百個患者，成本自然大降。

聽起來很美好，但有一個棘手的問題：別人的CAR-T細胞打進你身體，會引起免疫反應。要么你的免疫系統把它清除掉，要么它反過來攻擊你的正常組織。

不過，基因編輯技術正在搞定這個難題。

2025 年下半年，一家美國公司公布了通用型 CAR-T 的一期臨床數據：超過八成患者腫瘤縮小，超過六成腫瘤完全消失，一年內一半以上的人腫瘤沒再進展。研究者說，這效果已經跟定制版本在一個水平線上了。

最近更火爆得是第二條更激進的路：體內CAR-T。

通用型雖然解決了"一人一批"的問題，但仍然要在體外制造。體內 CAR-T 的思路是直接把制造工廠搬進身體：打一針，在體內完成對免疫細胞的基因改造，讓普通T細胞原地變身成針對癌細胞的CAR-T。

你看，連預制菜都不要了，直接給你菜譜，讓身體自己炒。聽起來相當酷眩！

2024 年底，全球第一例體內 CAR-T 的人體試驗在美國完成給藥。2025 年 1 月，首個歐洲臨床也啟動了。

理論上，這個技術會徹底改變細胞治療的成本和可及性，因此成為了現在生物醫藥最熱門的領域之一。光是 2025 年，就有兩家大藥企分別花 70 億美元和21億美元收購專注體內 CAR-T 技術公司，另一家也砸了 21 億美元。真金白銀的投入，希望有好的結果。

咱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到底能便宜多少？

據估算，如果通用型或體內 CAR-T 成熟，治療成本有可能降到 10~20萬人民幣區間，整整低了一個數量級。如果再能進入醫保，到那一天，"天價抗癌藥"的帽子就能摘掉了。

從腫瘤到其它疾病：

細胞治療的意義遠不止抗癌

如果你以為 CAR-T 的故事到實體瘤就結束了，那就太小看它了。

CAR-T本質是是一臺裝了衛星導航的"細胞清道夫"：給它一個靶點坐標，它就去找帶有這個標記的細胞，精準清除。血癌細胞表面有個叫 CD19 的標記，所以靶向 CD19 的 CAR-T 就專門去清血癌細胞。

但除了腫瘤，還有很多別的疾病也和搗蛋的細胞有關系。

比如，很多自身免疫性疾病，比如紅斑狼瘡，就和錯誤激活，開始攻擊自己組織的免疫細胞有關。

2021 年，德國一位醫生做了個大膽的嘗試：用針對性的CAR-T 細胞去治療一位重癥紅斑狼瘡患者。結果讓人不敢相信：這位年輕女性的癥狀迅速消失，實現了不用吃藥的完全緩解。

一石激起千層浪。截至 2025 年，全球有 45 項 CAR-T 治療狼瘡的臨床試驗正在進行，其中約一半由中國團隊主導。最近公布的一項中國研發的雙靶點CAR-T，40 多名難治性狼瘡患者治療后，平均隨訪 20 個月，仍然不需要任何狼瘡藥物。很多人甚至覺得看到了臨床治愈的希望。

紅斑狼瘡只是開始。類風濕關節炎、重癥肌無力、多發性硬化……很多自身免疫性疾病原理都類似，CAR-T 理論上都能管。

除了治療疾病，還有更讓人興奮的，那就是抗衰。

2024 年初，頂尖期刊《自然·衰老》發表了一項研究，說可以用 CAR-T 清除體內的衰老細胞！

隨著年齡增長，咱們體內會堆積大量不死不活的"僵尸細胞"。它們不停地釋放炎癥因子，像一群怨氣沖天的退休員工，自己不干活還拖累周圍的健康同事。科學家一直想清除它們，但以前用的小分子藥物效果不持久，需要反復吃。

而 CAR-T 的絕活就是：一次輸注，終身巡邏。果然，老年小鼠打完一針抗衰老 CAR-T 后，新陳代謝改善了，運動能力提升了，而且這些好處是持久的。

當然，我必須提醒一句：抗衰這件事兒目前還只是停留在小鼠實驗階段，距離用在人身上還有相當一段路要走。大家可別急著去醫院問能不能做抗衰 CAR-T，現在還沒有。但毫無疑問，這個方向擁有巨大潛力，一定會有很多公司和科學家前仆后繼去探索和嘗試。

盡管趨勢讓人振奮，但科學發展有自己的規律，咱們還得保持清醒和耐心。

胃癌 CAR-T 數據雖漂亮，但持續性有限，生存期的絕對值還不夠長，把"翻一倍"變成"持久緩解"是下一步目標。

通用型和體內 CAR-T 都還在早期臨床。數據看著不錯，但樣本量很小，長期安全性有待觀察。

抗衰老 CAR-T 更是剛起步，離人體試驗至少還有數年。

不過我還是挺樂觀的，因為如果十年前有人跟我說 CAR-T 能治胃癌，我不會相信，五年前有人說它能治好了狼瘡，我也不會相信。但這兩點，現在都實現了。

科學前進的速度，總是比我們想象的快一點。

從血癌到實體瘤，從定制到通用，從抗癌到泛健康治療。CAR-T 的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一章。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癥治療背后的科學，不是藥物宣傳資料，更不是治療方案推薦。如需獲得疾病治療方案指導，請前往正規醫院就診。

參考文獻：

1.Claudin-18 isoform 2-specific CAR T-cell therapy versus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choice for previously treated advanced gastric cancer: a randomized phase II trial.

Lancet, 2025.

2.Claudin18.2-specific CAR T cells in gastrointestinal cancers: phase 1 trial final results. Nat Med, 2022.

3.GD2-CAR T cells for relapsed or refractory neuroblastoma: a phase 1 trial.

Nat Med, 2025.

4.Intravenous and intracranial GD2-CAR T cells for H3K27M+ diffuse midline gliomas. Nature, 2024.

5.Prophylactic and long-lasting efficacy of senolytic CAR T cells against age-related metabolic dysfunction. Nat Aging, 2024.

6.Allogeneic anti-CD19 CAR-T cells induce remission in refractory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Cell Res, 2025.

7.BCMA-CD19 compound CAR T cells for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a phase 1 trial. Ann Rheum Dis, 2024.

8.Positive results from ANTLER phase 1 trial of CB-010 allogeneic CAR-T in B-cell lymphoma. Caribou Biosciences,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