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呂棟
“韜定律”火到了中國臺灣。
5月28日,英偉達CEO黃仁勛在中國臺灣臺北的一場宴請供應鏈伙伴的晚宴后接受媒體采訪。當被問及對華為半導體“韜(τ)定律”和“邏輯折疊”技術的看法時,黃仁勛給出了一個頗為輕描淡寫的評價:“這對華為來說是突破,但對臺積電并不是威脅。”
他認為臺積電使用芯片堆疊和3D封裝技術已經快10年,臺積電的技術非常先進,“華為使用這種技術,可以在不將半導體制程線寬變得更細的情況下,把晶體管數量加倍,甚至增加3到4倍,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技術,但臺積電和臺灣擁有這項技術已經10年。”
這一評價聽起來公允,實則建立在一個根本性的誤解之上。黃仁勛把華為的邏輯折疊當成了臺積電耕耘了近十年的3D封裝技術的同類物。他想說的是“你們做的那些東西,臺積電十年前就已經做了”。但問題是,邏輯折疊和傳統3D封裝,根本不是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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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媒截圖
先看看華為到底做了什么。邏輯折疊是華為韜定律的一項核心技術,它將原本平鋪在二維平面上的電路,通過三維立體折疊和垂直互連“堆疊”起來,使關鍵路徑走線長度縮短50%到80%,大幅降低了信號傳播的RC負載。
但這聽起來似乎就是“把芯片堆起來”?事實遠非如此。
兩者的核心區別在于一個非常本質的層面:2.5D/3D封裝的核心是連接已經成型的獨立裸芯(die),而邏輯折疊的核心是重新布局單顆裸芯內部的邏輯門。用更直白的話來說,前者是在制造后期盡可能讓不同芯片貼得更近,后者則是在設計圖紙階段就從根本上縮短了信號的物理傳輸距離。邏輯折疊改變的是“信號本身要走多遠”,而2.5D/3D封裝改變的只是“不同芯片之間靠多近”。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邏輯折疊本質上是芯片設計層面的電路拓撲重構,作用于單顆芯片內部邏輯層的縱向整合;而先進封裝屬于制造工藝層面的多芯片互聯技術。二者處于完全不同的技術抽象層級,解決的是不同維度的問題。
打個比方就更好理解了。傳統的2.5D封裝就像把兩個獨立的房間搬到同一層樓,中間修一條走廊(硅中介層)讓它們可以互相走動。3D封裝更進一步,就像把兩棟獨立的樓疊起來,中間裝幾部電梯(TSV硅通孔),方便樓上樓下串門。
但不管怎么做,HBM和GPU本質上仍然是兩棟獨立的樓、兩個物理上完全分離的芯片。
而邏輯折疊呢?它是在設計一棟大樓內部的房間布局時,就把原本應該放在東西兩端且需要頻繁通信的兩個房間,直接一個放在一樓、一個放在它的正上方,中間不用走廊、不用電梯井,只在樓板上打一個極其短小的垂直通道(間距僅1.5微米的極短TSV),兩個人探個頭就能對喊。這是“設計理念”的區別,不是“施工方式”的區別。
北京大學集成電路學院的一篇文章把這個區別講得更透徹。文章提出了“真3D”與“贗3D”的范式劃分:贗3D以整個模塊為最小單位被分到某一片die,模塊內部的所有標準單元必然位于同一片die;真3D則支持模塊內自由劃分,同一模塊內的標準單元可以被分布到不同die,設計空間更大。在優化空間上,贗3D在每片die上各自進行優化,大量復用傳統2D芯片的EDA工具,不允許跨die邏輯變換、移動等操作;真3D則將多die構建的整體空間作為設計空間,各設計階段均在完整的三維設計空間中進行搜索和尋優,不限制跨die邏輯變換、移動等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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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折疊把物理實現的最小單位從“die”推進到了“標準單元在三維空間中的位置”。這才是真正的底層范式轉移。臺積電的CoWoS、SoIC等先進封裝技術固然優秀,但它們的工作對象是多顆獨立制造的die;邏輯折疊的工作對象是同一顆die內部的組合邏輯門。一個是“把做好的積木搭得緊湊一些”,一個是“在設計積木形狀時就考慮如何讓它自己站得更穩”。
這一點黃仁勛似乎并沒有注意到。他把邏輯折疊歸類為“芯片堆疊和3D封裝技術”,說他“臺積電十年前就有了”,這個判斷本身就把華為的技術和臺積電的代工能力拉到了同一個賽道上進行比較,然后說“對手跑得沒我快”。
可問題在于,這根本不是同一條賽道。
再看另一個層面的差異:先進封裝的性能優勢,必須與先進制程深度綁定才能完全發揮。例如臺積電的CoWoS封裝就是與N2 2nm制程配套設計的,兩者缺一都會導致收益大幅縮水。而華為邏輯折疊的核心突破恰恰在于,在完全不大幅改變現有制程節點的前提下,僅通過設計層面的創新,就實現了單代55%的晶體管密度提升。這一進步,在傳統摩爾定律的演進路徑下,需要整整兩個制程節點的迭代才能完成,耗時大約3年。
華為麒麟2026芯片就是最好的證明。相比麒麟9030 Pro,麒麟2026的晶體管密度大幅提升了53.5%,達到了238MTr/平方毫米,這意味著每平方毫米的芯片面積上可以集成2.38億個晶體管,理論上與Intel 18A工藝持平,接近初代臺積電3nm。同時,SoC性能核能效提升41%,最高主頻提升近13%。這些數字不是靠縮小線寬、更換制程得來的,而是在設計端硬生生“擠”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這僅僅是開始。何庭波在演講和論文中給出了清晰的路線圖:從2026年到2031年,沿著韜定律路徑,晶體管密度將持續提升,預計2031年將突破400MTr/mm2,CPU大核頻率將突破5GHz。
到那時,基于韜定律的高端芯片晶體管密度指標,將達到1.4納米芯片制程的同等水平。也就是說,一條不依賴EUV、不依賴幾何縮微的技術路徑,可以在5年內追平當前最先進制程的性能水平。臺積電是不是領先10年?如果看的是“設計理念”這條新賽道,答案恐怕并不那么確定。
當然,這條路并不好走。韜定律要真正落地,需要的遠不止芯片設計廠商一家的努力。何庭波在論文中說得非常坦白:“大量開放問題,無單一組織可獨立解決——工具鏈、標準、基準、器件物理、經濟模型均需跨界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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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折疊示意
其中最難啃的骨頭就是EDA工具鏈。傳統的2D設計流程乃至現行的“贗3D”設計流程,已不足以承載邏輯折疊的潛力。要真正實現邏輯折疊,物理設計必須在完整的三維空間中搜索,模塊內劃分、跨die互連與垂直熱路徑優化要在同一個優化框架下協同求解。
好消息是,北京大學集成電路學院已經在這方面取得了關鍵進展。該學院構建了面向邏輯折疊的“真3D”物理實現EDA工具原型,覆蓋布局規劃和布局兩個階段,并通過GPU加速支持千萬級實例規模。相比當前最具代表性的贗3D設計流程,該工具取得了平均約30%的線長縮減和明顯的時序改善,在熱感知方面啟用聯合優化后峰值溫度平均下降3%以上。
韜定律的思想內核,本質上是一場從“幾何思維”到“系統思維”的范式革命。何庭波的論文揭示了四個層級的τ:晶體管層的皮秒級、電路層的納秒級、芯片層的微秒級、系統/數據中心的秒級。韜定律的核心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個賬本前,全部用時間單位來算賬。工藝專家省下的5皮秒,和架構師、軟件專家省下的5皮秒,在總賬本里的權重一模一樣。以前做代工的只管把晶體管做小,畫電路圖的只管布線,做軟件系統的只管寫代碼,大家語言不通。現在τ定律強行打通了這些層級之間的壁壘。
這恰恰是中國半導體產業需要的底層思想轉型。黃仁勛的誤讀,折射出的是一個更廣泛的認知偏差:在摩爾定律的舊范式下浸潤了太久,很多人已經習慣了用“幾何尺寸”“封裝形式”來評判一切。但韜定律給出的答案是,換一把尺子。
當幾何尺寸的紅利走到盡頭,當先進制程的成本飆升到難以承受,華為提出的是一條用“系統工程的整合能力”去對沖“單體芯片的工藝短板”的道路。以時空換幾何,以系統贏單點。這不是在臺積電的賽道上試圖超越臺積電,而是致力于“換道超車”。
黃仁勛說“臺積電領先10年”,沒錯,如果只看3D封裝這種制造工藝層面的話。但邏輯折疊根本不是3D封裝,它是一項設計理念層面的革新。把兩件處于完全不同抽象層級的技術放在一起比較,然后斷言誰領先誰10年,這本身就是一個范疇錯誤。或者說得更直接一點:黃仁勛恐怕并沒有認真讀何庭波的那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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