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心理學”如何制造焦慮

制圖：畢若旭（圖片由AI輔助生成）

受訪者認為目前社交媒體上心理學營銷號存在的主要的問題：

內容缺乏科學依據，以偏概全 56.24%

與真正的科普混雜，難以分辨 55.90%

平臺頻繁推送，形成信息繭房 44.44%

濫用專業詞匯，制造焦慮 43.50%

誘導互動以獲取流量 27.56%

其他 0.17%

來自南開大學的計張玥發現，每當她在社交媒體上搜索心理學相關知識，就會被頻繁地推送心理學營銷號發布的內容，而這些內容，往往讓她更焦慮。之前經歷情感問題時，她總刷到回避型人格、隱形自戀相關內容，她說：“這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問題。”

苗文目前是北京一所高校心理學專業研究生。她曾在網絡發帖吐槽互聯網心理學偽科普的現象，并將亂象總結為“不知所云”和“拋開劑量談毒性”兩類，引發了一部分大學生的共鳴。

如今，公眾對心理健康越來越重視，社交媒體上的心理科普卻魚龍混雜——既有秉持專業初心、開展正向科普的創作者，也涌現出大批借心理科普之名博取流量的營銷號。中國青年報·中青校媒面向以大學生為主的群體發起問卷調查，共回收有效問卷1161份。調查顯示，49.53%受訪大學生偶爾會看到“心理學”“情緒”“人格分析”等心理類帖子，39.10%受訪者經常看到，8.87%受訪者很少看到，僅2.50%受訪者表示從未注意過。

制造焦慮成心理學營銷號的流量密碼

王巖蕊是北京一所大學的學生，受家庭關系困擾，她常常在社交平臺瀏覽心理科普、人格分析、原生家庭相關內容。對她而言，這些內容既是她的情緒出口，也是探索自我的重要載體。

王巖蕊坦言，自己在初中時就瀏覽過心理學營銷號。那時候，她一度誤以為自己得了抑郁癥。后來，王巖蕊刷到了一條區分“抑郁情緒”和“抑郁癥”的科普視頻，才發現，自己當時可能只是有抑郁情緒。此后，每當再刷到“如果有這些情況，你可能是抑郁了”的視頻，她會本能地反感，“故意夸大事實會誤導很多心智不成熟的孩子，這類視頻就應該被禁止”。

調查數據顯示，70.14%受訪者認為一些心理學營銷號能提供看問題的新角度，但不會全信；12.54%受訪者覺得大多有道理，比較可靠；12.37%受訪者覺得很多內容像營銷套路或流量話術，不太可信；4.95%受訪者表示沒多想。

苗文大三時，因籌備保研而面臨壓力，也常常刷到心理學營銷號發布的內容。“那段時間我要準備保研筆試、面試，人比較煩躁，社交平臺還經常給我推心理類內容，各種疾病名字襲來，讓人難以承受。”苗文坦言，即便自己是心理學專業學生，在高壓狀態下也會被這些內容觸動，甚至短暫地覺得“說的就是我”。“年輕人需要情緒支撐，而營銷號往往喜歡調動情緒。”在苗文看來，這類賬號推送的內容往往是片面的、夸大的，甚至帶有誤導性。

調查顯示，當刷到心理營銷號的內容時，48.23%受訪者認為某一瞬間感覺被說中了，產生“被理解”的感受；34.89%受訪者感到安慰或釋然；25.09%受訪者沒什么情緒波動，看完就過去了；21.64%受訪者被勾起不愉快的回憶，情緒更低落；21.20%受訪者會不自覺地對心理問題對號入座，感到更加焦慮。

以前，計張玥對于心理營銷號會“越刷越上頭，還會對號入座”，但現在她會更理智，如果一直被推送這類信息，她會切換賬號，避免看到相關內容。“心理學營銷號大多是在傳播焦慮，營造虛偽的圈層認同，看似抱團取暖，其實對改變現狀沒有任何幫助，只會讓人一直陷在情緒里。”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中國法學會網絡與信息法學研究會理事兼副秘書長趙精武認為，部分大學生群體面臨著未來不確定、學業壓力等焦慮和不安，有些大學生還面臨著復雜的家庭問題，開始向外尋求內心的安穩和慰藉，而“偽心理科普內容”以科普之名，使得大學生下意識地相信內容具有“科學性”，將自身經歷“自覺帶入”和“自我解釋”，進而可能導致這類內容在青年群體內快速傳播。

偽心理科普如何影響年輕人

對于心理營銷號內容是否可信，王巖蕊有自己的判斷標準。“一個人在那里正襟危坐地講一些聳人聽聞的話，一般都不太可信。”她說，“我會懷疑他們是不是要推銷課程。如果真是一個心理醫生，他不可能這么輕易地下結論。”

調查顯示，面對紛繁復雜的心理類帖子，62.53%受訪者表示自己大部分情況下能區分“專業的心理學科普”和“旨在吸引流量的情緒誘導型營銷內容”，但有時不確定；18.17%受訪者表示不太能區分；16.97%受訪者完全能清晰區分；2.33%受訪者完全不知道如何區分。

苗文曾是偽心理科普的“忠實觀眾”。高三時，在相對繁重的學習任務下，她產生了一些負面情緒，那段時間她大量地閱覽心理學相關帖子，并認定自己有心理問題。“我把它當成一個借口：我生病了，所以考不好沒關系。這讓我開始自我逃避。”苗文回憶。但是這樣的想法并沒有讓她輕松，反而讓她陷入自我證實的循環。

苗文還看到過更令她擔憂的場景：高中時，有學妹把自認為的心理疾病當作“武器”，“要挾”家人和老師；讀大學后到小學支教，她發現一些小學生用“玉米癥”指代“抑郁癥”，甚至認為網上說自己有心理疾病、傷害自己的人“很酷”。“心理疾病被標簽化、工具化了。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被‘淹沒’，而很多人在模仿，在標簽里自我消耗。”苗文說。

趙精武表示，即便青少年自身對負面心理內容有著一定的抵御能力，但是在一段時間內頻繁接受同類負面信息，并且是以各種權威解讀形態出現的信息，會使得青少年逐漸產生自我懷疑，習慣性地以負面視角認知社會。

對于營銷號中提及的“原生家庭創傷”“高敏感是天賦”等話題，計張玥認為，這會引導觀眾把自己的痛苦歸咎于別人。剛上大學時，計張玥瀏覽了一些和原生家庭相關的營銷號內容，“里面說，單親媽媽掌控欲強，會造成孩子性格缺陷，我當時覺得特別有道理。我媽媽性格相對強勢，我就把自己不喜歡社交、戀愛時相對強勢的性格都歸因為單親家庭的影響，從而疏遠我媽媽，非必要不聯系、不回消息。”她和母親的關系一度疏遠，隨著年齡增長和閱歷加深，她才漸漸意識到單親媽媽把自己養大、提供相對優渥的生活并不容易，應該相互理解，學會換位思考。

調查顯示，內容缺乏科學依據、以偏概全（56.24%），與真正的科普混雜、難以分辨（55.90%），平臺頻繁推送、形成信息繭房（44.44%），濫用專業詞匯、制造焦慮（43.50%），誘導互動以獲取流量（27.56%）是受訪者認為目前心理學營銷號存在的問題。

趙精武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大量將責任歸咎于“原生家庭”或“某類型人格”的內容，會催生一種集體性的受害者敘事。在班級或校園里，一旦形成抱怨氛圍，個體會不斷尋找證據來驗證“我是被傷害的”，進而合理化自己的冷漠與退縮，這可能會瓦解校園人際中至關重要的信任、寬容與同理心。

如何識破偽心理科普的焦慮陷阱

苗文認為，年輕人開始關注心理健康、愿意開口求助，這本來是好事。但偽科普模糊了“情緒”和“疾病”的邊界，既耽誤了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也制造了不必要的恐慌。

調查顯示，34.54%受訪者表示，瀏覽心理學營銷號沒有明顯影響他們尋求專業心理幫助的意愿；27.05%受訪者看完這些內容，更愿意去找專業咨詢師；26.70%受訪者覺得網上說的內容夠多了，不太想尋求專業支持；11.71%受訪者認為這些內容讓自己感到混亂，不知道該不該尋求幫助。

在觀看了大量的專業心理科普視頻后，計張玥發現，專業心理科普會給出方法，教大家嘗試改變現狀；而營銷號只會傳遞、放大焦慮。專業科普是探索、開放的，會告訴受眾有多種可能、多種方法；營銷號會把路堵死，讓人覺得走投無路，只能尋求營銷號的幫助。“我一般看這類視頻，會看作者頭銜、標題是否絕對、內容里有沒有鉤子，來判斷它是否為營銷號。”她說。

計張玥也會在讀書App上閱讀心理相關的書籍，她認為，真正系統了解一門學科后，心態會不一樣，會變得更謙卑。此外，她還會更多地剖析自己，了解心理狀況形成的原因，不再強求自己，也不過分要求別人。

調查顯示，面對社交平臺上的心理學營銷內容，增加“內容僅供參考，不能代替診斷”等警示標識（60.81%），對明顯制造焦慮的內容進行限流或下架（51.68%），邀請專業心理學人士對熱門內容進行審核標注（46.43%），為科學、優質心理科普提供流量支持（40.22%），優化推薦算法、避免重復推送同質化制造焦慮內容（34.54%），建立用戶舉報通道、對問題賬號進行處罰（22.48%）等，是受訪者認為平臺要對心理類內容采取的措施。

趙精武表示，目前部分社交媒體平臺針對心理科普類內容，審核標準與把關機制仍存在短板，使得大量違背專業常識的偽心理視頻順利上線傳播。“一方面，缺乏統一的判斷標準，認定心理科普的真偽性，部分網絡信息發布者會通過‘真假參半’‘據統計’‘有可能’等方式規避責任，刻意模糊科普與娛樂的邊界。另一方面，平臺的資質認證存在漏洞，不少平臺會有標識認證等機制，但很多偽科普發布者會通過各種方式繞過平臺資質認證。”趙精武補充說，很多違規賬號根本不懼平臺的處罰措施，大不了換個平臺、換個馬甲進行“賬號重生”。

趙精武建議調整平臺算法推送比例，不僅要增加正面科普內容，還要增加對偽科普辟謠的內容；其次，嚴格落實網絡信息內容分類標識義務，明確各類存在編造虛構劇情、人設、利用AI生成的內容，應當在顯著位置標識相關信息。趙精武還建議及時調整和優化專業資格認證管理機制，采用“專業資格證件+身份證明資料不定期核驗”等方式避免部分發布者繞過平臺內部管理機制。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卞心怡 王軍利 實習生 吳佳玲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