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同濟大學一紙調查通報震動學界,該校王平教授團隊發表于《Nature》的論文被確認存在學術不端,通訊作者王平被免去院長職務、降級、取消項目申報資格24個月,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關系。這被認為創下了國內高校對頂刊學術不端事件的最嚴厲處置紀錄。
推動這場風暴的,是一名自稱“退學博士”網名為“耿同學”的學術打假博主。在過去一個月里,耿同學還接連舉報了同濟大學、南開大學、中山大學、上海大學等多所高校的學者存在學術造假行為,引發學界震動。
近日,耿同學再次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獨家采訪,對外界關于其“打假者身份”“簽約MCN”“靠流量掙錢”等質疑做出回應。他說:“如果按曹德旺的標準,假論文根本走不到應用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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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講故事”質疑論文數據造假 視頻截圖
談打假動機:純粹出于對學術圈造假行為反對,并不是為了賺錢
2026年4月上旬,科普博主“耿同學講故事”在社交平臺發布了一條視頻,逐條分析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團隊在《Nature》發表的論文數據異常——“第三列與第四列數據完美相差0.3”“第五列末尾數字幾乎全是5”,這些真實的生物學實驗中幾乎不可能出現的規律性巧合,指向了一個判斷:數據是編的。
不到一個月,同濟大學一紙通報震動學界,也把耿同學推到聚光燈下,受到空前關注。
以音視頻平臺嗶哩嗶哩為例,耿同學近期發布的學術打假視頻普遍有50萬以上的播放量。截至5月22日,“耿同學講故事”的抖音賬號粉絲量已接近180萬。
伴隨著關注度持續攀升,有不少人為他的行為點贊,“學術打假第一人”“學術界監督者”等稱謂隨之而來。對于這些變化,耿同學近日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坦言,輿論影響在意料之中,但輿論規模與傳播烈度超出預期。他沒有將自身行為賦予過高道德意義,也“沒有額外動機,純粹出于對學術圈造假行為反對,不刻意解釋,也不迎合外界想象”。
另一邊,針對耿同學本人的質疑聲也漸起。有人說他蹭熱度,只盯著知名學者罵。有人質疑他的動機,認為他在打壓國內學術圈。有人說他很早就簽了MCN,這么做是為了賺錢。
“這完全是造謠,沒有任何事實依據,我從未發表過此類表述,與本人無關。”耿同學說,具備基本理性判斷的公眾不會采信,其所有打假行為均為自發驅動。
他還提到,他不會因輿論壓力放棄監督立場,不人身攻擊、不惡意揣測、不聯系被舉報當事人,保持個體監督的獨立性與邊界感。
值得一提的是,耿同學自稱目前面臨的最直接阻力來自家庭,家人明確反對其持續高調開展學術打假,也是他未來調整打假節奏的重要考量。除此之外,在證據獲取、舉報渠道、被舉報方直接施壓等環節,他還并未遇到顯著障礙。
談收入來源:目前唯一穩定收入來源為廣告
說完動機,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是:當民間學術打假逐漸從個人興趣轉化為持續性的公共監督行為,其所需投入的時間、專業能力與機會成本,應當由誰來承擔?
“論文糾錯一定靠的是讀者,我國近些年每年SCI發文量超過70萬,例如2023年72萬篇,科研管理部門或者雜志編輯部的工作人員,根本查不過來。”耿同學說,他以國外為例,指出民間打假在歐美已是常態,舉報哈佛大學醫學院造假的英國人肖爾托大衛(Sholto David,英國籍分子生物學家),最終獲得了稅后超百萬美元的獎勵。“國內不一樣,我曝光一篇論文,一分錢都不會給我,只會給我一個口頭感謝,動力肯定不足。”
與此對應,外界特別關注耿同學“簽約MCN機構”的事情。這個詞條不僅上了熱搜,還在微博熱搜榜的第9位掛榜快2個小時,互動量達到1.5萬。很多人罵耿同學一火就簽MCN準備圈錢。
耿同學對記者說道,自己和MCN在2025年4月就完成簽約,合作周期已超過一年。雙方協議僅為廣告掛靠,MCN機構不參與內容選題、創作、審核與發布,不干預打假方向、表達尺度與價值判斷。而且,MCN人員不具備學術打假所需的專業能力,不可能介入專業內容生產,內容主導權完全由本人掌握。
此次事件后,相關合作已進入重新評估階段。“我已經正式提出解約,對方也同意了,我希望盡量減少不必要的爭議和麻煩,保持內容的純粹性。”耿同學表示,商業合作的底線是不影響內容獨立性、不改變打假標準、不妥協于利益關聯方。流量變現是其維持運營的現實支撐,而不是為了追求商業利益。
對于他來說,廣告還是要接的,這是目前唯一穩定收入來源。他以個體運營模式說明:無團隊、無工作室,僅由助理協助對接商業事務,視頻策劃、拍攝、剪輯、數據分析均由本人獨立完成。
談監督對象:有頭銜學者的研究應接受更嚴格的監督
作為一位學術打假博主,耿同學有一套自己的驗證標準。他對記者表示,最初“打假”同濟大學王平教授團隊論文數據,“我看了里邊的數據,覺得非常離譜”。他下載了論文的全部補充數據逐一核查,“越找問題越多,數據量比較大的表格幾乎都有問題”。
同濟大學對論文造假采取零容忍態度,直接解聘論文第一作者,成為國內高校應對頂刊論文造假的標志性案例。耿同學說:“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起到了良好的示范和榜樣作用。”
不過,在與記者交流過程中,耿同學也提到,截至目前,被舉報的幾所985高校方面尚無主動與其聯系溝通的情況,同時也坦言不希望高校直接接觸,以保持監督獨立性與公正性,“我不讓他們聯系”。
在打假對象選擇上,耿同學采取了相對明確的分層策略。他表示,不同層級的論文造假者,其利益訴求和外部危害并不相同。高層次人才、重點課題組、杰青、長江等有頭銜學者,應當接受更嚴格的監督。原因在于,這類人群掌握更多科研經費,占據更多學術資源,具備學術話語權。他直言:“一些比較厲害的課題組,他們造出來的造假論文也比較厲害,這樣的學生會繼續留在大學里當老師,他們就把這種壞風氣延續下去了,所以危害會更大、浪費的國家資金也更多。”
談造假原因:“唯論文、非升即走”是論文造假的重要誘因
耿同學也在反思學術造假背后的深層次原因。他指出,高校與科研機構將論文數量、期刊層級、影響因子作為核心評價指標,迫使科研人員以論文為核心目標,而非真實科研產出與應用轉化。
此外,從經濟效益來看,科研經費投入與產出效率不匹配、成果轉化權重偏低,也客觀上助推了學術造假。耿同學向記者舉例稱,去年福耀科技大學在進行年度科技總結時,有人曾將發表論文數量作為成果進行匯總,但曹德旺董事長看到后,直接將相關內容刪去。“他不要論文,他要成果。他不在乎發了多少篇論文,更關心真正有什么技術能夠應用到市場。”耿同學說。
耿同學認為,這恰恰能夠反映當前部分學術評價體系的偏差。一些論文即便沒有明確應用場景,甚至存在造假問題,仍可能因發表在高影響力期刊上而受到學校或相關機構推崇。但如果從技術轉化和市場應用角度評價,一篇虛假的論文很難經得起后續驗證、落地和進一步推廣。
因此,在耿同學看來,未來學術評價改革的重要方向,是提高成果轉化、實際應用和真實創新的權重,適度降低紙面論文在評價體系中的地位。耿同學稱,個體無法徹底改變學術圈,但可以帶來短期震懾,打破沉默狀態。當學術不端成本高于收益,評價體系回歸科研本質,監督力量多元化后中國學術生態才有望更健康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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