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集》系列散文之十四： 春水悠悠潤中華

文丨王成倫

十三：萬里春光寄平生

春潮覆蓋華夏大地，春水便成了天地間醒過來的詩行，從凍土下掙出，從山澗里溢出，從云影里落下，攜著萬物初生的溫軟，淌過塵世的每一寸肌理，也淌過我從兒時到長大的歲歲年年。

于我而言，春水是刻在心里的念想，是藏在歲月里的溫柔。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豫東平原的沙河、潁河、賈魯河，到長大后踏遍山河邂逅的西湖碧波、黃河春潮、九寨清泉、淇河雅流、漓江翠波，更有萬里海疆的渤海春瀾、黃海春波、東海春潮、南海春漾。每一脈春水清波都凝著中國大地的靈秀，每一縷漣漪都漾著春日獨有的美好，在宗教的禪意、神話的浪漫、哲學的思辨、文化的底蘊、人文的溫情與自然的生機里，釀出一整個春天的溫柔，也釀就了春水悠悠潤中華的萬般風華。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豫東平原，春日的風剛拂過麥田，沙河、潁河、賈魯河的春水便醒了。那是我兒時最惦念的光景，冰封了一冬的水面褪去寒凝，冰棱在暖陽里簌簌消融，春水便從河灣的縫隙里漫出來，怯生生地淌過淺灘，漫過河邊的枯草。沙河的春水是寬闊的、溫溫的淺青，融了兩岸的黃土，水色帶著豫東平原的醇厚。岸邊的柳芽剛抽嫩黃，枝條垂在水面，被春水輕輕拂著，漾開一圈圈淺淡的漣漪，像大地輕眨的眼眸，藏著剛蘇醒的歡喜。潁河的春水更清些，水勢慢慢豐盈，拍打著岸邊的黃泥水草。農人們總喜歡蹲在河沿，掬一捧春水，涼絲絲的帶著泥土的清甜，洗一把臉，便覺滿身都是春日的清爽。賈魯河的春水最靈動，河身曲折，春水繞著河灣淌，穿過石橋的孔洞叮咚作響，河邊的野花沾著春水的濕意開得蓬蓬勃勃，水底的螺螄、小魚醒了，在溫潤的水波里游弋。這三河的春水，藏著豫東鄉村最質樸的人文溫情：田埂間農人引春水流入麥田，泥土與水交融的氣息里，藏著一年的期盼；水畦邊孩童掬水嬉戲，清脆的笑聲隨水花漾開，是最純粹的歡喜。那春水的顏色，那水聲，那清甜，便是我對春日最初的認知，是刻在記憶里最溫暖的春水模樣，也是我心底關于“滋潤”的最初印記：春水潤泥土、滋草木，溫柔浸潤了兒時的歲月。

長大以后，特別是穿上了軍裝，當了海軍，我循著春水的蹤跡，走遍了華夏江河湖海，更乘著海軍艦艇劈波斬浪，巡弋于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的萬里海疆。邂逅江南西湖的溫婉，遇見北國黃河的磅礴，尋得西南九寨的澄澈，觸到中原淇河的雅致，覓見嶺南漓江的靈秀，也飽覽了中國春日海洋的萬千風華。在每一方春日清波里遇見萬般美好，也總念起兒時豫東平原的三河春水，看見春水藏于天地的萬千韻致，讀懂了春水悠悠潤中華的深層意涵。

春日里的春水，是滌蕩塵囂的清輝，是慈悲的具象。佛語有云，流水喻禪心，不滯于物，不戀于形。西湖的春水便如這般，東風拂過，蘇堤柳絲如煙，桃花蘸水而開，粉瓣隨波輕漾，湖水澄澈如碧，靜時似溫潤美玉，動時漾起層層漣漪。陽光灑落，碎金滿湖，宛如星子墜落。這汪碧波洗去冬日的沉郁與人心的蒙塵，載著千年文脈，融著詩詞雅韻，每一道波紋都藏著江南的柔情與浪漫，在晨鐘暮鼓里漾開圈圈漣漪，那漣漪是渡化的溫柔，是新生的期許。

世間諸教皆以水為圣，而春水，是圣水中最鮮活的那一縷，帶著神性的溫度，滋養著凡俗的生靈。九寨溝的春水便是此間秘境，冰雪消融，溪流奔涌，海子澄澈見底，水色隨光影變幻，湛藍、碧綠、淺青交織，如寶石散落山林。湖畔草木萌新，山花點綴，流水穿梭于鈣華灘流之間，叮咚作響，似琴弦輕撥。這汪清泉不染塵囂，純凈得能映見人心，靈秀中透著原始自然的靜謐與美好，潤人心扉，讓人心生安寧。而春日的中國海，亦是春水的另一種磅礴模樣：渤海的春瀾清冽溫婉，春日暖陽灑在海面，波光粼粼間漾著淡淡的藍，海岸線草木新綠與海上碧波相映，溫柔如母親的懷抱；黃海的春波遼闊浩蕩，春風拂過，浪花輕卷，帶著黃海之濱的溫潤，拍打著艦艇船舷，奏響春日的海韻；東海的春潮靈動多姿，春水在春日照耀下漾著碧色，航船駛過，碧波翻涌，藏著江南水鄉的靈秀與海疆的壯闊；南海的春漾熱烈明媚，春日的海水分外澄澈，藍得深邃而湛然，浪花如雪，椰風拂面，春水與驕陽相擁，釀出最鮮活的南國春意。

乘海軍驅逐艦、護衛艦、補給艦等各式艦艇，航行在這春日的萬里海疆，看春陽灑海、碧波連天，聽浪花拍舷、汽笛聲聲，便知這春日的海，是華夏春水向萬里碧波深藍的延伸，同樣美麗，同樣迷人，藏著大海大洋的壯闊，載著家國的榮光。

春水亦是天地初開的浪漫余韻，是神祇贈予人間的禮物。東方的傳說里，春神句芒執規而行，所到之處冰澌融解，春水初生。那水曾淌過昆侖的瑤臺，沾過西王母的蟠桃露，又隨東風灑落人間，匯成溪澗，匯成江河，匯成浩渺滄海。讓黃河的春水裹著這份浪漫奔涌向前，讓漓江的春水漾著這份靈秀鋪展成畫，更讓四海的春水攜著這份壯闊，奔涌于萬里海疆。

北國黃河的春水，是磅礴的歌，破冰的春潮最是震撼。嚴冬褪去，冰層碎裂如鱗，奔涌的春水裹挾著黃土高原的蒼勁，滔滔東去。水色清冽時，河道似流動的琉璃，淺碧與深藍交織，陽光下泛著翡翠般的光澤。兩岸青山巍峨，春水奔騰其間，既有破冰而出的剛烈，又有滋養萬物的深情，雄渾中藏著生命的蓬勃力量；嶺南漓江的春水，是天地潑墨的畫，漾著翠玉般的濃綠，繞著奇峰、映著青山，成了天地間最動人的畫卷。春水初漲，碧波悠悠，兩岸峰林挺拔，翠竹依依，倒影沉入水底，隨波晃動，如詩如畫。乘一葉扁舟，穿行于青山綠水之間，看春水繞峰、云影沉波，耳畔水聲潺潺，清風拂面，便覺人在畫中游，滿心都是山水靈秀的滋養。

而春日的四海，將這份浪漫揉進浩渺碧波：渤海的春瀾映著燕山的春影，黃海的春波載著齊魯的春意，東海的春潮繞著江南的春山，南海的春漾映著椰林的春光。這山河與海疆的春水，讓古老的傳說在潺潺水聲與陣陣濤聲里永遠鮮活，也讓中華的每一寸水域，皆沾了幾分神話的溫柔，潤了萬般風姿。

站在天地間，看春水緩緩流淌，聽春潮浩浩奔涌，便懂這清波里藏著世間規律的具象，是最動人的辯證生命哲思。水至柔，卻能穿石，春水便以這般溫柔的力量，打破冬日的凝滯，印證著“柔能克剛”的至理。黃河壺口的春水奔涌而下，以溫柔之軀撞向青石，濺起千堆雪，卻在年年歲歲里，刻畫出天地間最壯闊的模樣；春日的海潮亦如是，看似溫柔的浪花，常年拍打著礁石，磨平棱角，也鑄就了海疆的堅不可摧。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春水淌過田野滋潤禾苗，淌過山林滋養草木，從未索取分毫，恰如老子所言“上善若水”的境界。淇河的春水便詮釋著這份雅致，春水初漲，綠柳垂絲，兩岸翠竹猗猗，河水悠悠流淌，倒映著天光云影與岸邊春色。兩千年前的詩行“淇水悠悠，檜楫松舟”，至今仍在河畔回蕩。這汪春水浸潤著古老的文脈，溫柔綿長，潤了中原大地的草木，暖了人間煙火，卻始終靜靜流淌，不疾不徐；而春日的四海，亦以博大的胸懷滋養著萬千生靈，魚蝦逐波，海鳥翩飛，潮起潮落間滋養著沿海的萬家煙火，默默守護著華夏的萬里海疆。

它從高處往低處流，卻在流轉中詮釋著“積小流以成江海”的積累。長江的春水匯百川、納千流，穿三峽、過平原，成了華夏大地最浩蕩的水脈；萬千溪流奔涌入海，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相融相依，成了華夏大地最壯闊的碧波。而我們的海軍艦艇，便在這匯流而成的春日碧波里，守護著每一縷春水的奔涌，每一寸山河的安寧。它遇方則方，遇圓則圓，卻始終守著流動的本心，告訴世人變通是為了更好的前行，堅守本心方能行穩致遠。江南的溪澗春水繞石而行，穿巷而過；漓江的春水繞峰而淌，隨形而展；四海的春水遇礁則繞，遇岸則回，卻始終向著遠方，永不停歇；而我們的海軍，亦如這春日的春水，守著保家衛國的本心，在萬里海疆上堅定前行，從未迷失方向。春水的每一次流淌，春潮的每一次奔涌，都是一次無聲的思辨，讓世人在水聲與濤聲里，讀懂生命的進退與方圓。而這份溫柔的水之智慧，也隨一江春水、萬里春潮悠悠流淌，悄悄潤澤了中華兒女的心底。

而在華夏的文化脈絡里，春水更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意象，是千年文脈的溫柔載體，而春日的海疆，亦將這份文脈延伸至萬里碧波，藏著家國的情懷，載著民族的風骨。從《詩經》里“溱與洧，方渙渙兮”的春日嬉游，到楚辭中“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的水潤情思，春水便伴著詩詞歌賦，淌過華夏的千年歲月。王羲之曲水流觴，春水載著酒盞，漾出《蘭亭集序》的千古風流；李白臨江而歌，“桃花潭水深千尺”，春水藏著真摯的情誼；李清照筆下“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春水映著少女的爛漫。西湖的春水，融著白居易筑堤、蘇軾浚湖的千古佳話，每一縷波紋都漾著文人墨客的詩意；淇河的春水，繞著《詩經》的千年韻腳，每一圈清波都浸著中原文脈的醇厚；漓江的春水，載著千古山水的詩意，每一道碧波都映著文人筆下的江南秀色；而春日的四海，載著華夏兒女的海疆情懷，從鄭和下西洋的帆影，到如今海軍艦艇的巡弋，每一朵浪花都藏著民族的奮進，每一縷春潮都漾著家國的榮光。春水淌過筆墨紙硯，淌過亭臺樓閣，淌過奇峰秀嶺，也淌過萬里海疆，讓千年文化與家國情懷，在水潤的詩意里生生不息。這文脈的綿長，這情懷的熾熱，皆因春水悠悠潤養，代代相傳。

春水的美好，終究落于自然的生機，歸于人間的溫情。在自然的懷抱中，春水是萬物復蘇的訊號，是生命輪回的起點。它融解了冰封的河面，讓游魚重新擺尾，讓水鳥重新掠波；它浸潤了枯寂的泥土，讓草芽頂破土層，讓花枝抽出新芽；它淌過山林，喚醒了沉睡的蟲豸，讓松鼠重新躍動，讓小鹿低頭飲水；它奔涌入海，喚醒了沉睡的海洋生靈，讓游魚逐波，讓海鳥翩飛，讓萬里海疆煥發出春日的生機。九寨的春水滋養著川蜀的山林，讓草木萌新、山花爛漫；西湖的春水潤澤著江南的堤岸，讓柳絲如煙、桃花灼灼；黃河的春水哺育著北國的原野，讓土地蘇醒、萬物生長；淇河的春水浸潤著中原的阡陌，讓翠竹猗猗、綠意盎然；漓江的春水滋養著嶺南的峰林，讓奇峰疊翠、翠竹依依，山水相映成趣；渤海的春瀾滋養著渤海之濱的沃野，讓林木新綠、繁花似錦；黃海的春波哺育著齊魯大地的海岸，讓漁帆點點、海產豐饒；東海的春潮潤澤著江南的濱海，讓青山秀水、海天一色；南海的春漾滋養著南國的椰林，讓碧海藍天、草木蔥蘢。

春水與春風相擁，便有了煙雨朦朧的江南；春水與春山相伴，便有了青翠欲滴的塞北；春水與春花相融，便有了落英繽紛的溪澗；春水與奇峰相依，便有了水墨丹青的嶺南；春水與海天相融，便有了碧波萬里的中國海疆。自然因春水而活，萬物因春水而榮，那潺潺的水聲，那陣陣的濤聲，是自然最動聽的樂章，是生命最鮮活的贊歌。

春水淌過人間的每一寸土地，奔涌過華夏的每一寸海疆，見證著生老病死，見證著悲歡離合，見證著家國堅守，卻始終以溫柔的姿態，撫慰著世人的心靈，溫暖著戰士的心房，讓平凡的煙火，讓熾熱的軍旅，在水潤的時光里，多了幾分暖意，多了幾分榮光。

如今，我走過萬水千山，航行過萬里海疆，嘗遍春水的清甘，見遍華夏水域的斑斕。西湖的碧、黃河的渾、九寨的澈、淇河的柔、漓江的翠，渤海的清、黃海的闊、東海的靈、南海的湛，江南溪澗的婉轉水聲，黃山山泉的清冽甘甜，萬里海疆的陣陣濤聲，終究都是春水的模樣，而兒時豫東平原三河春水的模樣，卻始終在心底清晰。那溫溫的清淺，是我見過最質樸的春水色；那叮咚與嘩嘩的聲響，是我聽過最動人的春水音；那帶著泥土的清甜，是我嘗過最醇厚的春水味。每一脈清波，每一朵浪花，都是中華大地的靈秀，都是華夏海疆的壯闊，都在詮釋著春水悠悠潤中華的深意：它潤山川，讓中華大地生機盎然；潤文脈，讓千年歲月詩意綿長；潤人心，讓人間煙火溫柔繾綣；潤海疆，讓萬里碧波守護家國；潤時光，讓世世代代皆有美好。

春水悠悠，春潮浩浩，淌過神性與凡俗，淌過古老與新生，淌過思辨與溫情，也淌過我的兒時與長大，航行過我的軍旅與榮光。它從豫東平原的麥田旁，流到江南西湖的煙雨里，流到北國黃河的峽谷間，流到西南九寨的山林中，流到中原淇河的阡陌旁，流到嶺南漓江的峰林間，更奔涌到渤海的岸線、黃海的碧波、東海的潮頭、南海的椰林邊。以溫柔的力量喚醒天地，以無聲的滋養潤澤眾生，以磅礴的氣勢守護家國，讓春天在水聲與濤聲里慢慢鋪展，讓生命在水潤中繁衍生息，讓家國在守護中安然無恙。它是天地的溫柔，是歲月的詩意，是藏在時光里的美好，是刻在華夏文脈里的靈秀，更是融在民族血脈里的家國情懷。

這悠悠春水，這浩浩春潮，淌過千載山河，潤遍萬里中華，奔涌萬里海疆，年復一年，鮮活如初，溫柔如故，壯闊如昔。我亦會循著春水的蹤跡，望著春潮的方向，走遍華夏江河，航遍萬里海疆，在每一脈清波里，每一朵浪花中，遇見春日與美好，遇見春水潤中華的永恒風華；讓這份對山河的溫柔與熱愛，對海疆的赤誠與堅守，隨春水長流，隨春潮奔涌，歲歲相依，生生不已。

2026年5月21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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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