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在課堂上“玩手機”,并非打游戲聊天,而是讓AI梳理課程內容、總結要點——這已逐漸成為高校課堂上常見的一幕。當AI傳授知識技能的水平超越老師,傳統教育體系與學生現實需求不再匹配,高校教育該何去何從?
“從教育所具備的社會屬性看,高校教師確實面臨被替代的可能。”近日舉行的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上,清華大學教育學院長聘教授韓錫斌在接受南都等媒體采訪時表示,隨著AI深刻重塑高校教育生態(tài),高校教師應主動轉型為?AI復合型教育者,包括引導學生合理使用AI工具,理解AI的能力邊界與應用場景等,提升教學效率和個性化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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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教育學院長聘教授韓錫斌。攝影:樊文揚
AI未來應成為紙、筆一樣的基礎工具
近年來,教育部及多部門相繼出臺政策文件,提出到2030年前基本普及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明確課程體系、教學資源、環(huán)境建設和師資供給等路徑,并發(fā)布《中小學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指南(2025年版)》。簡言之,人工智能通識教育在中小學普及已成為國家戰(zhàn)略和教育發(fā)展的時代趨勢。
韓錫斌就此談到,我國積極推進AI教育,總體秉承著“穩(wěn)妥、分時段”兩大原則。具體表現為,不同學段有不同的AI教育策略——小學低年級需在教師和家長陪護下進行,重在啟發(fā)興趣和好奇心;小學高年級至初中逐步引入知識性、原理性內容;高中階段則重點培養(yǎng)“人機協同”能力,進一步提升學生的批判性思維和創(chuàng)造性能力。
“當前我國正推進科學教育,如何將科學教育與AI通識教育結合是當下的重要課題。”韓錫斌引用了中國工程院院士、之江實驗室主任王堅在當日主題報告中的觀點,建議將“STEM”(集合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 Engineering、數學Mathematics的跨學科體系)中“M”擴展為數學與人工智能,形成新的教育框架。
他強調,這種調整與以往信息技術演進存在根本差異。此前技術發(fā)展更多是增強學生學習、交流等能力,屬于功能層面的提升。AI帶來了底層邏輯的重大轉變,其未來發(fā)展方向應是成為像“紙和筆”一樣輔助人們思考、解決問題的基礎工具。
AI促使教育考核制度改革,過程重于結果
“一鍵寫論文”“一鍵出答案”,近年來學生讓AI“代勞”寫作業(yè)、做任務等現象頻發(fā),引發(fā)一系列有關教育公平的爭議。甚至有高校老師反映,學生借助AI完成作業(yè)后,課堂表現與閉卷考試水平差距明顯,作業(yè)反饋失真加劇。
“這一現象很常見,也確實刺到了當前高等教育的痛點。”韓錫斌談到,隨著AI時代到來,無論在考試中設置客觀題還是主觀題,都未必能真正考驗學生水平。教育界已達成共識,考核的重點不應是結果,而是思維過程,于是進一步引發(fā)有關考核制度改革的根本性問題——如何才能科學地評估學生思維?
他提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的做法值得借鑒。該學校將考試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允許使用AI,另一部分完全閉卷。閉卷考試回歸最原始的紙筆形式,考察的是學生脫離電子產品后,是否具備學科基礎知識和認知能力;而開卷或允許使用AI的部分,則以做項目、解決問題的方式進行。
“就像失去計算器后,人們仍需掌握‘九九乘法表’一樣,學生必須建立學科必備的基礎知識框架。”他說。
韓錫斌強調,理想狀態(tài)是學生在AI加持下對問題的判斷能力得到提升,而非相反。其中的關鍵在于教育設計——AI給出的內容可能增強原有認識,也可能“卸載”學生的思維能力,“如何趨利避害,正是當前學生、教師和研究者們共同面對的課題。”
高校教師應轉型為?AI復合型教育者
去年底,清華大學發(fā)布《清華大學人工智能教育應用指導原則》,為學校人工智能應用定航指向。韓錫斌坦言,這代表了學校“積極而審慎”的AI應用態(tài)度。隨著技術快速迭代、社會應用迅速鋪開,AI的滲透進一步體現在勞動者身上,寫代碼、做ppt、制圖都是它的“拿手好戲”。
談及職業(yè)替代問題,韓錫斌坦言,AI對普通本科院校學生帶來的職業(yè)沖擊尤其明顯,但并不對此感到悲觀。在他看來,舊崗位減少的同時也會出現新崗位,原來從業(yè)者的技能不是完全被替代,而是以與其他技能組合的方式出現,“比如,一個勞動者既有技能,還懂管理,熟悉業(yè)務流程,這樣的復合型人才需求在上升。”
有關職業(yè)替代的討論,不止出現在重復性、事務性工作領域。面對課堂上的“低頭族”,不少高校教師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當學生們可以在家用AI梳理任何學科的知識體系,獲得比課堂講義更清晰的理論概述,他們走進教室的動力是什么?
韓錫斌認為,教育同時具有人本屬性和社會屬性,前者啟發(fā)學生的信念、智慧,后者為社會培養(yǎng)和輸送人才。大學教育的社會屬性更突出,而AI正是擅長傳授技能和知識,從這一角度看,高校教師確實面臨被替代的可能。
不過,他也指出,教育的本質更類似于農業(yè)而非工業(yè)——工業(yè)是標準化生產,而農業(yè)是為作物提供適宜的環(huán)境,比如溫度、光照、養(yǎng)分等,大學的作用也是如此,“每個學生情況不一樣,學校應提供個性化的環(huán)境支持。”隨著AI深刻重塑高校教育生態(tài),高校教師應主動轉型為?AI復合型教育者,包括引導學生合理使用AI工具,理解AI的能力邊界與應用場景等,提升教學效率和個性化水平。
算力政策扶持應向西部偏遠高校傾斜
2025年秋季學期起,清華大學面向全校學生免費發(fā)放算力券,全面扶持校園智能體創(chuàng)新生態(tài)普及。談及AI賦能高校育人實踐中繞不開的算力建設問題時,韓錫斌一針見血地指出,在AI重塑高等教育的當下,算力已和校舍、網絡、課程資源一樣,成為辦學育人的基礎標配。
“token是有計費成本的,現在很多的應用,一旦要進入規(guī)模應用,算力成本不是小數目。”韓錫斌分析稱,普通大眾日常使用的大模型多為免費模式,但真正開展專業(yè)創(chuàng)新、搭建專屬的學術科研、產教協同類智能體,需要通過API 接口調用。而當前,這筆成本已然成為不少地方院校和師生創(chuàng)新的現實門檻。
他進一步指出,依托名校資源優(yōu)勢,如清華這類頂尖高校是容易獲得科技大廠算力捐贈、大模型合作等資源傾斜的,天然占據AI教育先發(fā)優(yōu)勢。對比之下,西部和偏遠地區(qū)院校受經費、合作資源限制,往往無力自行承擔大模型API調用、智能體研發(fā)等高昂的算力投入,若僅靠學校自主尋求支持,極易進一步拉大區(qū)域、校際AI教育差距,亟須從教育公平層面拿出頂層設計和可行方案。
“若任由市場自發(fā)發(fā)展,算力資源會持續(xù)向頭部高校、發(fā)達地區(qū)集中,就可能形成新的算力鴻溝。” 韓錫斌直言。
鑒于此,他建議必須強化頂層設計與政策統籌,把算力納入公共教育基建統籌布局。一方面,教育部應設立專項扶持項目,向西部、偏遠地區(qū)高校傾斜資金,分擔院校AI育人實踐中產生的Token算力成本,降低師生AI創(chuàng)新應用門檻。
另一方面,應加快推進國家層面學科專業(yè)大模型建設與開放共享。他提到,當前教育部正在布局學科專業(yè)大模型建設,未來高校的算力基建也應參照國家智慧教育公共平臺資源普惠模式,推動這類專屬大模型向各地院校免費開放。同步制定合規(guī)標準、開放規(guī)范和應用管理細則,明確資源共享邊界與使用規(guī)則。
韓錫斌強調,唯有以公共基建思維統籌算力布局、加大欠發(fā)達地區(qū)政策與資金兜底,才能更好守住AI時代的教育公平底線。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樊文揚 呂虹 發(fā)自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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