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潑過來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喊“別拍了別拍了”,但我沒躲。
水流順著頭發往下淌,滴在我新買的白襯衫上,洇開一大片。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舉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和黃海峰并肩進電梯的背影。
她嘴唇在發抖,罵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我抹了一把臉,沒吭聲,掏出手機翻了翻,遞過去。
三秒鐘后,她轉身沖進副總辦公室。
然后兩聲脆響——“啪!啪!”整個辦公區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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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禮拜一上午,我剛開完周例會回到工位,屁股還沒坐熱,前臺小周就跑進來,臉色不太好:“依諾姐,外頭有個姐找你,看著挺急的。”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剛要起身問是誰,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已經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了。
緊接著一個穿棗紅色風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手里攥著手機,整個人像一團火似的沖到我面前。
“你就是薛依諾?”
她問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那種壓著火的低沉,比大聲嚷嚷還讓人心里發毛。我站起來,點了點頭:“我是,您是?”
她沒回答,直接把手機懟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我和黃海峰走進電梯的背影。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兩個月前,公司新辦公室裝修驗收,黃海峰讓我跟著去看看電路和消防設施有沒有問題。
行政部只有我一個女的,他就讓我跟他一塊兒去。
就這么一張照片。
沒有肢體接觸,沒有曖昧動作,就是走路。
但問題是,拍這張照片的人站在電梯正對面,角度剛好,構圖完整,顯得我和黃海峰像是專門被人“記錄”下來的。
“看清楚沒?”她盯著我,“我是黃海峰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黃海峰老婆這個名頭我聽過,公司老員工提過幾嘴,說她年輕時候陪黃海峰一起創過業,后來退下來帶小孩,性格挺厲害,不好惹。
“姐,這張照片我能解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那是兩個月前公司驗房,黃總讓我——”
“解釋什么?”她一把打斷我,“你一個年輕小姑娘,天天跟著我老公跑東跑西,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那點事?”
她越說越大聲,辦公區的人全都抬起頭往這邊看。
我余光掃到隔壁工位的小劉已經掏出手機在拍視頻了。
行政部十幾個工位,連帶著旁邊財務部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安安靜靜看著我倆。
我想再說點什么,但王玉晶沒給我機會。她端起我桌上那杯晾了沒多久的熱水,一揚手,“嘩啦”一下,全潑在我臉上。
水不算太燙,但也絕對不是涼的。
那一瞬間我整個腦子嗡嗡響,水順著頭發往下淌,順著鼻梁、下巴,滴在我新買的白色襯衫上。
那件襯衫是我上個月發了工資咬牙買的,二百多塊,在專賣店試了半天。
“不要臉的狐貍精!”王玉晶指著我的鼻子,“你以為這事就這么算了?我告訴你,今天我就要把你扒干凈,讓你全公司的人都看看你是個什么東西!”
辦公區安靜得像真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出來。我看見盧姐從人事部辦公室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慢慢抬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
襯衫上的茶漬漫開一大片,貼在皮膚上溫溫熱熱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堵得慌,但我說不出話。
不是詞窮,是我知道這會兒說什么都沒用。
我一開口,就會哭。
我不能哭。
我媽剛打了兩萬塊錢過來,說是我爸的腰又犯病了,要做個小手術,要三千塊錢,問我能不能周轉一下。
我給她轉了兩萬,我說媽你拿著,該花就花。
我不能丟工作。
02
王玉晶罵了有七八分鐘的樣子。她罵人很有條理,不打岔,不重復,一句接一句,像背過稿子。內容無非是“不要臉”
“勾引別人老公”
“沒家教”
“賤貨”這些詞翻來倒去。
我站著,沒動,沒說一句話。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你怎么不說話?”她突然停下來,喘著粗氣看著我,“你是不敢說還是沒臉說?”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沒發出聲音。
其實我能說什么?
說那張照片是工作場合拍的?
說我和黃海峰什么關系都沒有?
她不會信的。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老公出軌了,那個女的就在眼前。
但我知道她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
三個月前公司年會,在隔壁那家酒店辦的,行政部牽頭組織,我忙前忙后安排了所有。
那天晚上大家喝多了,散場的時候我從洗手間出來,一拐彎,看見走廊盡頭有兩個人影。
黃海峰把趙紫萱按在墻上,嘴貼著她的脖子。趙紫萱仰著頭,手摟著他腰。
我當時愣了三秒鐘。
腳步釘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本能地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拍。
可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后來我回到酒桌上,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但我把那張照片存了,沒刪。
這件事我誰都沒說。我以為是黃海峰喝多了失態,趙紫萱也是被迫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誰沒個狼狽的時候,就當沒看見算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趙紫萱第二天一早就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問:“昨晚你幾點走的?”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看見什么了?”
我還是沒回。
從那以后,趙紫萱看我的眼神就變了。以前我們還一塊兒吃飯,偶爾聊聊天。后來她在電梯里碰見我,連招呼都不打了。
我跟盧姐說過一嘴這事,盧姐嘆了口氣,說:“財務部那邊的人,你還是少接觸。”當時我沒多想。
“你是不是覺得不說話就沒事了?”王玉晶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告訴你,今天你不給我個交代,我不走。”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張照片到底是誰給她的?
肯定不是黃海峰。他沒有這么蠢。
那還能有誰呢?年會那天我在走廊里拍照片的時候,昏暗的燈光下,我好像聽見斜后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咔嚓”聲。
我當時以為是清潔阿姨的推車聲。但現在想想,不對。那聲音太脆了,是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有人在暗處拍了我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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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很多細節就突然通了。
為什么趙紫萱明明知道我看見了她和黃海峰的事,不但不避著我,反而對我越來越冷淡?因為她不怕我揭發——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一張我拿著手機對著走廊盡頭拍照的照片,角度挑得好,完全可以被解讀成“我在偷拍幽會現場的曖昧照片”。
再加工一下,甚至可以變成“薛依諾對黃海峰有意思,跟蹤偷拍”。
到時候她和黃海峰摟抱的事反而成了“被騷擾”,她可以全身而退。
我越想越覺得后背發涼。這個女人不光有心機,還有后手。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王玉晶急了,一把抓著我胳膊,“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沒辦法?”
我回過神來,看見她眼眶紅了。
也是,不管她是來鬧的還是來討公道的,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換作我是她,看到自己老公和另一個女人的親密照片,我未必能比她冷靜。
“姐,”我終于開了口,嗓子有點啞,“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照片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王玉晶眼睛一瞪,“你說!”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么解釋。
如果我說是工作,那張電梯里的照片確實是工作;但如果我說是年會那天的事,那我又怎么解釋我為什么也拍了照片?
“我說不出來。”我如實回答。
“那就是心里有鬼了!”王玉晶聲音又高了,“你還不承認是吧?行,那我就在這兒等,我倒要看看你要裝到什么時候。”
她說完,真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工位旁邊。
辦公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我隱約聽見有人說:“她是不是真的跟黃總有一腿啊?”
“你看她那樣,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來。我沒躲,但眼睛有點發酸。
忍了忍,我把眼淚憋回去了。我媽從小就教我,在外面哭是最沒用的。你哭得越慘,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還剩一半水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慢慢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但剛才那杯被潑掉的熱茶已經涼透了。
“姐,”我放下杯子,“你手機里的照片,是誰發給你的?”
王玉晶愣了一下:“你管是誰發的?有問題嗎?”
“有。”我說,“因為那張照片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把手機又舉起來,“你說這不是真的?你倆不是一塊兒進電梯了?”
“是進了,但是——”
“那你還說什么?”
“你把照片放大看,我走路的時候,我的右手甩起來,剛好擋在他胸前。我跟他之間隔了至少有20厘米。但照片的構圖故意裁掉了上半身的距離差,只拍了下半身,所以看起來像是挨著走。”
王玉晶半信半疑地低頭看了看手機:“你少跟我耍花樣。”
“我沒耍花樣。”我說,“但我要告訴你的不是這個——發照片給你的那個人,我大概知道是誰。”
04
王玉晶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誰?”
我沒急著說。
我得想清楚,這件事到底該說到什么程度。
如果說出了趙紫萱,我就等于把自己也牽扯進去了,后果不可預料。
但如果不說明白,王玉晶不會信我,我在公司也待不下去。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說。
“什么事?”
“先別沖動,看完再說。”
王玉晶皺眉:“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沒回答,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三個月前年會那天的照片。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鐘。
說實話,我猶豫了。
這張照片一旦放出去,牽扯的不只是趙紫萱,還有黃海峰。
黃海峰是公司副總,他倒了,整個行政口會亂一陣子,到時候查起來,我第一個跑不掉。
而且趙紫萱不是省油的燈,她手里要是真捏著我的什么“把柄”,我可以就會變成這場鬧劇的犧牲品。
但我一想到剛才那杯茶潑在臉上的感覺,一想到那些同事看我時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我就狠了狠心。
憑什么被欺負的人是我?
我點開了照片。
手機遞給王玉晶的一瞬間,我注意她表情變了。她先是疑惑,然后皺眉,然后眼睛猛地瞪圓,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屏幕上是年會的燈光,昏暗的走廊,一個男人把一個女人按在墻上,男人的嘴貼著女人的脖子,女人的手摟著男人的腰。
那個男人是黃海峰。
那個女人,是趙紫萱。
王玉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發抖:“這……這是什么時候拍的?”
“三個月前,公司年會那天晚上。”
“你拍的?”
“是。”
“你為什么要拍這個?”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我從洗手間出來,看見了這個場面,順手就拍了。”
王玉晶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低頭繼續看照片。她的手指輕輕觸著屏幕,放大,縮小,又放大。我能感覺到她情緒在變化,肩膀在微微發抖。
“這女的,是你們公司的?”她突然問。
我猶豫了一下。趙紫萱是財務主管,在公司干了好幾年,人脈比我廣。如果我現在說出來,萬一她反手咬我一口,我根本扛不住。
但不說是吧?王玉晶不會信我。
“財務部的。”我說,“趙紫萱。”
兩個名字說出口的一瞬間,我感覺像是扔了一顆手雷。
王玉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開始后悔了。她把手機還給我,沒有表情地說了一句:“你跟我來。”
她說完站了起來,朝黃海峰的辦公室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概七八步,她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等一下,我先看一下。”
她點開微信,翻到和趙紫萱的聊天記錄。
我瞥了一眼,看見了幾張圖片的縮略圖,角度各異,但都是我和黃海峰的“親密照”。
其中一張是P圖蹭肩膀的,一張是我笑了一下被他正好拍到的截圖,還有一張是在電梯里的背影。
“這些,都是她發給你的?”我問。
王玉晶點了點頭,聲音有點發悶:“昨天半夜,我一個換了好幾個手機號的陌生號碼加我微信,發了這些照片,說是想讓我看清真相。我氣瘋了,今天一大早就過來了。”
我嘆了口氣。那個女人,真的是什么都算好了。
王玉晶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大步走向黃海峰的辦公室。門是關著的。她沒有敲門,直接一腳踹開了。
“黃海峰,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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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門“砰”一聲撞到墻上,發出很大的響聲。整個辦公區的人全站起來看過來,連別的樓層的都探頭張望。
黃海峰坐在辦公桌前,正對著電腦,看見王玉晶進來,先是一愣,然后擠出一個笑:“玉晶?你怎么來了?”
“我為什么來你不知道?”王玉晶一把把手機懟到他眼前,“你給我看清楚,這是什么?”
黃海峰臉色變了,但他很快穩住,語速平穩:“這照片我見過,是我們去驗房的時候拍的,有什么問題?”
“驗房?”王玉晶冷笑,“你驗房為什么帶她去?行政部那么多人,就非得帶她?”
“她負責這塊,不帶她帶誰?”
“那這個呢?”王玉晶翻到年會那張照片。“這個你怎么解釋?”
黃海峰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
“這……這什么時候拍的?我跟趙主管當時在討論一些工作——”
“討論工作需要嘴貼脖子?”王玉晶的聲音猛地拔高,“你當我傻是吧!”
黃海峰語無倫次:“玉晶,你聽我解釋,那是個誤會——”
“誤會?”王玉晶一把抓住他領帶,“那你說說,你和她談了半年工作,談了半年什么?”
黃海峰被勒得直咳嗽:“沒有的事!我跟趙紫萱真的沒什么……”
“沒什么?那這些照片都是假的?”
黃海峰被她拽得站不穩,慌亂中看向我:“薛依諾,你怎么能這樣污蔑我?我平時對你不好嗎?”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他突然像是找到了理由,指著我的鼻子:“她是因為上次沒給她批加班費,懷恨在心,故意挑事!”又轉頭對王玉晶說,“你別被她騙了,她這個人,心機很重。”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人心機到底有多重,才會在被抓到現行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拉別人墊背?
王玉晶看看他,又看看我,臉上表情漸漸變了。從憤怒變成冷靜,又從冷靜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失望。
“黃海峰。”她聲音低沉,“你跟我說實話,她倆,你到底和誰有關系?”
黃海峰不說話。
“你不說是吧?”王玉晶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那我問問趙紫萱本人。”
電話響了對方沒接。她掛了。又撥了一次。響了五六聲,還是沒接。
王玉晶收起手機,冷笑一聲:“她不做虧心事,為什么不敢接?”
黃海峰臉色發青:“你別瞎鬧,公司里不好看——”
“你怕不好看了?你和她摟在一起的時候怎么不怕不好看?”王玉晶越說越激動,抓起黃海峰桌上的一只玻璃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碎裂聲在整個辦公室回蕩。
所有人都呆了。
王玉晶轉過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有憤怒,有委屈,有困惑,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異樣神情。
我站在原地,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她突然走到我面前,用極低的聲音問:“你那個手機里……還有沒有別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機上:“能給我看看嗎?”
我沒動。她也沒催。
沉默了幾秒鐘,我打開了手機相冊,翻到那張趙紫萱半年前發的朋友圈截圖。
照片里是她的自拍,但背景里有黃海峰的一只搭在她肩上的手。
朋友圈發布時間,是四月份的某個晚上。
我還沒說話,王玉晶已經把手機拿過去了。
她盯著那串時間數字,“四月份……那時候我還在給他燉湯喝呢……”
聲音越來越小,最后連自己都聽不見了。
她沉默了很久,把手機遞還給我。我看她的眼眶,紅了。
“姐……”我開口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你。”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后抬頭看向黃海峰。
那一眼,我看見了決絕。
06
王玉晶走過去,站到黃海峰面前。黃海峰往后縮了一步,臉上掛著討好的笑:“玉晶,你聽我說——”
“啪!”
一巴掌,干脆利落。
黃海峰捂著臉,被打蒙了:“你……”
第二巴掌,比第一下還響。
這兩聲脆響在整個辦公區回蕩了很久很久。
所有人都在看著,沒人敢說話。
黃海峰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留著一點點血跡,他彎著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玉晶打完,手還在發抖,但她沒哭,沒喊,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聲音說:“黃海峰,我給你生了兩個孩子,陪著你一步一步創業,熬過多少苦日子。你對得起我嗎?”
黃海峰低頭,沒敢抬頭。
“你從一開始就不老實。我裝不知道,不是因為我傻。是因為我覺得,男人嘛,事業型了,應酬多,難免有點事,只要你別太過分就行。”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
“可你這次太過分了。”
王玉晶轉過身,看向辦公室門外那些看熱鬧的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是趙紫萱,你們公司財務主管。她和我老公的事,我回去再說。至于薛依諾,”她指了指我,“這姑娘什么事都沒有,是你們黃總亂拉人擋槍。我今兒給公司添麻煩了,抱歉。”
說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玉晶一走,辦公室安靜了兩三秒,然后“嗡”一聲炸了。
黃海峰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羞愧。我站在原地,感覺渾身還在發抖。
黃海峰忽然抬頭,盯著我:“薛依諾,你是故意的。”
“黃總,”我說,“我什么都沒做。”
“你給她看照片,不就是故意的?”他聲音拔高,“你是不是早就想搞我了?”
我沒說話。
“你信不信我讓你明天就走人?”
“黃總,”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誰走人,還不好說。”
盧姐靠在門口,手里拿著一疊文件,“我這里有去年第四季度到今年第二季度趙主管的所有出差審批單,單子上顯示她出差超標的費用,但行政部那邊沒有她的住宿審批記錄。黃總,你這邊能解釋一下嗎?”
黃海峰的臉從紅變白,又變青。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王玉晶走的時候讓我“保重自己”。
她早就知道趙紫萱的事,而且手里還有別的證據。
她不光是要打兩巴掌出氣,她是要讓黃海峰徹底翻不了身。
“都回自己位子上。”何總的聲音從后面傳來。他站在最后面,臉沉得像鍋底,“黃海峰,你跟我來一趟。”
黃海峰低著頭,灰溜溜地跟著何總走了。
盧姐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
“去換件衣服吧。”她看看我襯衫上的茶漬,“你表妹在樓下等你,她給你買了件新的。”
我愣住了,表妹?她今天不是來面試的嗎?
我走到電梯口,看見表妹站在那兒,手里提著一個紙袋:“姐,我早上看見,就買了。快換上吧,你這樣挺狼狽的。”她說著,眼眶有點紅,“那茶,燙不燙?”
“還好。”我說,“不燙。”
“那女的是不是神經病啊?憑什么潑你?你明明什么都沒做……”
“別說了。”我搖搖頭,“我沒事。”
我把襯衫換上,在洗手間里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
頭發還有點濕,我用紙巾擦了擦,勉強算是收拾好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玉晶發來的短信:“對不起。”
我回了一個字:“沒事。”
然后我刪掉了那張年會照片和朋友圈截圖。有些東西,用完了,就該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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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總辦公室的門關了一整個下午。
財務部那邊傳來的消息是,趙紫萱下午沒來上班,手機關機,家里也沒人。有人說她是跑路了,有人說她是知道自己攤上大事了,躲起來了。
我坐在工位上,一下午什么事都沒干。
隔壁的小劉好幾次抬頭看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
盧姐端著兩杯咖啡過來,遞給我一杯。
“別多想,該干嘛干嘛。”她說。
“嗯。”
“你表妹面試過了,人事部那邊口頭通知了,下周一來辦入職。”盧姐又說了一句。
我心里一松:“謝謝盧姐。”
“謝我干嘛?她自己表現得好,面試官挺滿意的。”盧姐笑了一下,“不過你也是,自己這邊都快炸了,還有心思管她的事。”
“她是我表妹,她媽叫我多照看著點。”我說,“再說了,她就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家里好不容易供她讀完書,工作再黃了,她媽不得愁死。”
盧姐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快下班的時候,何總的門終于開了。
黃海峰從里面出來,面無表情,低著頭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收拾東西。
有人說他被停職調查了,有人說他被開除了。
具體什么情況,沒人敢問。
何總站在門口,掃了一圈辦公區,目光落在我身上:“薛依諾,進來一下。”
我放下杯子,走進去。何總關上門,示意我坐下。
“情況我了解得差不多了。”他說,“你也是受害者,公司會給你一個交代。不過……”他頓了一下,“這件事動靜太大了,公司需要時間來消化。你要是覺得壓力大,可以申請帶薪休假。”
“何總,我不用休假。”我說,“我沒事。”
“我不是怕你有事,是怕別人對你有看法。”何總直言不諱,“今天你是被冤枉的,但有些人心里會給你打標簽。你在公司待著,難免不自在。”
“我知道。”我說,“但我想留下來。”
何總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你這性格,像你媽。”
我愣了一下:“我媽?”
“當年你媽在我們村小當過老師,我媽是她教的第一批學生。我記得她說過一句話:做人啊,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跟她一個樣。”何總擺擺手,“行了,你先出去吧,別想太多。”
我走出辦公室,腦子里亂糟糟的。
原來何總認識我媽?這事兒我媽從來沒提過。
回到工位上,我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薛依諾,你害死我了。”
是趙紫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把那張照片給她看了對吧?你以為你贏了?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嗎?”
“那你發出來啊。”我說。
她愣住了。
“你手里有什么,你發出來啊。我薛依諾行的正坐得直,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倒是你——”我壓低了聲音,“半年前你發朋友圈的時候,定位在公司旁邊那家快捷酒店。如果黃海峰老婆去查開房記錄,你覺得會查出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有點好笑。為了一個工資還不如她高的職位,去勾搭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何必呢?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出辦公室。
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照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
表妹在樓下等我,遞給我一杯奶茶:“姐,走,請你吃飯。”
“你請我?”我笑了一下,“你不是剛來面試嗎?哪兒來的錢?”
“我媽剛才給我轉了五百塊,說讓我請你好好吃一頓,壓壓驚。”表妹咧嘴一笑,“走吧,吃火鍋。”
奶茶是溫的,握在手心里很暖和。我和表妹并排走著,忽然覺得,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杯茶嗎?還能喝了就不活了?
走著走著,表妹突然說:“姐,你今天為什么不還手啊?她潑你你都不躲。”
“躲不掉。”
“那你也罵她啊!”
“罵贏了又能怎么樣呢?”我說,“她不是來跟我吵架的,她是來打聽真話的。我要是跟她對罵,反而顯得我真有事。”
表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沒想到,你姐還挺能扛的。”她說。
“不是能扛。”我說,“是習慣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以后不用習慣了。”
我沒說話,喝了一口奶茶。什么味兒都沒嘗出來,就是挺暖的。
08
晚上回到家,我洗了個澡,換了身睡衣,坐在沙發上發愣。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玉晶發來的微信:“今天的事,對不起。”
她又發了一條:“你能別生我氣嗎?”
我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不生氣是假的。
但說生氣吧,我又覺得她也挺可憐的。
換作是我,發現老公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我也不一定能冷靜下來找對的人。
“不氣了。”我回了一句,“但以后別這樣了。”
“不會了。我已經在找律師了,準備離婚。”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久。離婚?她這就決定了?
“你不再考慮一下?”我回。
“考慮什么?我早就知道他有問題,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今天的事不過是讓我醒過來了。謝謝你,依諾。”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丟到一邊。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我坐了好一會兒,覺得胸口堵得慌。
母親打來電話,問爸的手術怎么樣了。
我說應該做上了。
她又說表妹工作的事,問怎么樣了。
我說面試過了,下周入職。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點輕:“那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說:“挺好的。”
“你別騙我,表妹都跟我說了。”
我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爸腰疼的時候,半夜疼得睡不著,他也不跟我說。白天還笑著跟我說沒事。你們爺倆一個樣,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跟家里說。”母親的聲音有點抖,“依諾,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回來吧。家里再不濟,也有你一口飯吃。”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我真沒事。”我說,“我在這兒挺好的,工作也挺順的,你別擔心。”
“那就好。”母親說,“你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躺了很久。手機屏幕又亮了,是表妹發來的微信:“姐,明天見。”
我笑了笑,回:“明天見。”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區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
趙紫萱辭職的消息傳開了,說是主動辭的,何總批了,今天就可以辦手續。
黃海峰被停職調查,聽說財務部那邊查出他利用職權給趙紫萱多批了四次超額報銷,總額接近兩萬。
雖然不多,但在公司內部已經足夠讓他顏面掃地了。
有人說趙紫萱已經打包走人了。
有人說她走的時候黃海峰打了她電話,她沒接。
有人說是她主動勾引黃總的,黃總是受害者。
還有人說是黃總主動的,趙紫萱是被迫的。
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楚。
只有我知道,年會那天晚上,他們倆是在一起的。
但是那又怎么樣呢?真相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贏了。趙紫萱輸了,黃海峰也輸了。
我坐在工位上,照常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中午吃飯的時候,有人遠遠地看著我,低聲議論。我沒理會,打好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表妹端著盤子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對面。
“姐,你怎么不去跟他們坐一起?”
“跟他們坐一起干嘛?吃飯而已。”
“你不介意他們說你的閑話?”
“介意有什么用?介意了他們就不說了?”我夾了一塊排骨,“讓他們說去吧,反正我不掉肉。”
表妹愣愣地看著我:“姐,你心態真好。”
“不是心態好。”我說,“是經歷過更糟的事。”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是啊,經歷過更糟的事情,所以這點風言風語,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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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王玉晶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今天下午來你公司樓下,你能下來一趟嗎?”
“有事?”我問。
“有點事想跟你說一下。”
下午三點,我下了樓,看見王玉晶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紙袋。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瘦了一點,但精神還不錯。
“給你帶的。”她把紙袋遞給我,“上次潑你茶,把你襯衫弄臟了。這件是我新買的,算是賠你的。”
我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是件淡藍色的襯衫,料子摸起來挺好的。
“謝謝姐。”我說。
“不客氣。”她笑了笑,“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我已經把離婚協議交上去審批了。黃海峰簽了字,財產分割也談好了。”
“他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王玉晶聲音淡淡的,“他手里那些臟事,我都有底。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東西交到公司總部去。到時候他別說工作,連養老金都保不住。他不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么辦?”
“先帶孩子回娘家住一段,然后看看自己做個什么。”王玉晶說,“我有工作經驗,我不怕重新開始。”
她說完,看著我:“你呢?你還打算待在那兒?”
“暫時不走。”我說,“我不想讓人家覺得,我是因為這點事才走的。我沒做錯什么,我憑什么走?”
王玉晶笑了:“你這性格,我喜歡。”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樓上,發現辦公區比上午安靜了不少。盧姐站在走廊里,朝我招了招手:“依諾,有個事想跟你說。”
“黃海峰被正式開除了。總部那邊來的通知,明天生效。他的部門暫時由我兼管,何總讓你這幾天幫我把行政和財務對接的事情梳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
“是你。”盧姐笑了笑,“你最近表現的,大家都看到了。公司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心里忽然有點復雜。
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翻著手里的文件,忽然想起了王玉晶說的話:“我沒做錯什么,我憑什么走?”
是啊,我沒做錯什么。
但如果再重來一次,我還會不會拍那張照片?還會不會把照片給王玉晶看?
我想了很久。
會的。因為我不后悔。
10
一個月后,王玉晶的離婚手續辦妥了。她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很久沒聽見的輕松:“我今天去民政局領了證,終于自由了。”
“恭喜你。”我說。
“謝謝你,依諾。要不是你那天給我看那張照片,我可能還在那一段婚姻里自欺欺人。”
“不用謝我。”我說,“姐,你本來就很勇敢。”
她笑了一聲:“你這話說的,我怎么聽著有點像雞湯呢?”
我也笑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著,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有種濕潤的泥土味。
母親又打電話來了,問爸的手術恢復得怎么樣。我說看起來還不錯,過幾天可以下床走走了。她又問我在新公司干得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工資雖然比原來低了點,但干著順心。”
“那就好。”母親說,“你爸說,讓你別太累著。錢多錢少的,夠用就行。”
“知道了,媽。”
“還有一件事。”母親突然說,“上次你表姨打電話來,說給她女兒說了一門親事,男孩兒條件挺好的。你要是愿意,她也幫你說一個?”
“媽!”我哭笑不得,“我現在忙著呢,沒心思搞這個。”
“那行,你忙你的,不急。”母親說,“反正你還年輕。”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手機屏幕亮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王玉晶發了一張照片過來——她站在自己新房子的陽臺上,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配文:新生活開始了。
我笑了笑,回了一條:“挺好的,姐。”
放下手機,我想起那天何總跟我說的話:“做人啊,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一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我會被當成狐貍精站在辦公室里被潑茶,我會覺得那是世界末日。
可一個月后,我坐在這里,窗外是溫柔的夜色,手邊是溫熱的茶。
一切好像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母親說,生活對誰都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是嗎?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是溫的,入口有點澀,但過了一會兒,有一股回甘慢慢地涌上來。
窗外,月亮掛在半空中,清清亮亮的。
明天還要上班呢。我站起來,關上客廳的燈,走回臥室,順手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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