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式接班，正為家族企業打開第二曲線

「基業長青」是長江商學院推出的家族傳承主題欄目，匯聚家族企業傳承深度洞察、優秀案例及新生代企業家創業故事。從代際交接到治理創新，在這里，開拓中國式企業基業長青之路。今天與你分享《家族企業》雜志對長江商學院范昕宇教授的專訪。

作者 | 張靜

來源 | 《家族企業》雜志

近期，長江商學院聯合《家族企業》雜志正式發布“2025第十屆中國新生代企業家組織暨中國新生代企業家調研”報告（以下簡稱“報告”）。

報告顯示，新生代企業家普遍展現出“傳承不斷裂、創新不缺席”的鮮明特質。他們中既有延續傳統路徑“子承父業”的繼承者，更有相當一部分人選擇了一條“在傳承中創業”的新道路——既依托父輩積累的產業基礎與資源，又積極開拓新業務、探索新模式，在“守業”與“創業”之間構建出雙軌并行的發展格局。

本文將聚焦新生代企業家在“傳承”與“創新”之間的戰略選擇與組織實踐——他們如何在保持家族企業核心優勢的同時，培育新的增長引擎？這些探索不僅關乎單一企業的傳承質量，更將為中國民營企業在新舊動能轉換的當下提供了極具價值的轉型樣本。

《家族企業》雜志專訪了長江商學院經濟學助理教授范昕宇，為我們深入解讀這一報告背后的邏輯與未來走向。

范昕宇

長江商學院經濟學助理教授

新生代接班的“破立并舉”

報告指出，當今世界數字經濟蓬勃發展，產業升級加速推進，為新生代提供了不同于父輩的商業環境和創業機遇。

數據顯示，新生代企業家既保持著與家族企業的“血脈聯系”，又積極開拓新的發展空間；既承擔家族責任，又追求個人價值實現。

在本次接受調研的新生代企業家中，選擇繼承家族企業的占比為41.58%，低于自主創業者的占比58.42%，但兩者并未形成絕對差距。

同時，自主創業中，也包含了家族企業內部創業、家族企業原有產業鏈內創業等與家族企業業務具有緊密聯系的經營路徑。

范昕宇教授認為，這一數據解釋了何為“破立并舉”：“破”是傳承方式的創新，“立”是傳承本質的延續，通過新的路徑培養合格的接班人。

范昕宇教授在“2025第十二屆中國家族企業傳承主題論壇”上作報告解讀

從決策能力培養的角度看，企業決策能力的真正養成離不開實戰淬煉。

相較于家族企業內部相對復雜的傳承環境，自主創業為接班人提供了更為純粹的決策歷練場域。這種模式并非完全脫離家族資源的白手起家，而是在保持適度獨立性的環境中，系統培養新生代的戰略決策能力。

在代際傳承中，管理職務可以順利交接，但企業家的核心決策力唯有在獨立承擔風險的過程中方能真正鑄就。

創業式接班恰好搭建了這樣的平臺——使接班人能夠在未直接介入家族企業核心業務的情況下，獲得作為企業一把手的決策體驗。”

范昕宇進一步談到，近年來，許多傳統行業面臨轉型升級壓力，原有業務增長乏力。在這種情況下，新生代通過開拓新業務領域，不僅實現了個人創業抱負，更重要的是為家族企業注入了新的活力，開辟了第二增長曲線。

這種“創業式接班”既是對市場環境的應對，也是對家族事業的革新。

從“血緣認同”到“賢能認同”

報告顯示，在家族企業傳承的關鍵要素調研中，繼任者能力被61.39%的受訪者視為首要影響因素，其重要性超過其他所有因素之和。其他影響因素依次為：家族和諧（24.75%）、父輩扶持力度（7.92%）及法律保障（5.94%）。

這一分布表明，除了繼任者自身能力，穩定的家族關系、適度的代際支持以及完善的法律框架共同構成了支撐企業傳承的重要環境因素。

對此，范昕宇認為，這一數據反映了新生代企業家的清醒認知與進步態度。

首先，這表明新生代企業家更傾向于通過能力而非血緣來確立自身權威。他們清楚地認識到，在企業現代化轉型過程中，“能者居之”是必然要求，因此他們更希望“以能力服人”。

從更深層次看，這涉及權威合法性的構建問題。根據馬克斯·韋伯的合法性理論，權威來源可分為三種：傳統型、魅力型和法理型。從此次調研數據可以看出，雖然新生代企業家天然擁有“傳統型合法性”（基于血緣關系的繼承權），但他們更傾向于建立“法理型合法性”——即通過專業能力和正確決策來贏得他人的信從。

這種從‘血緣認同’到‘賢能認同’的轉變是一個積極的信號。繼承者不再依賴血緣關系，而是通過提升自身能力來獲得團隊認可，從而為企業注入新的活力，推動組織向‘選賢舉能’的現代化治理模式邁進。”范昕宇表示。

從“堅持到底”到“擁抱變化”的

認知轉型

范昕宇認為，報告中相對年長的新生代所強調的“逆商”，其核心是“我一定能熬過去”的堅定信念，相信任何困難都有特定解決方案。

然而，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創造性破壞的力量：經濟劇變與國民財富》一書中提醒我們：經濟發展本質上是顛覆式創新的過程，正如電話取代傳真機、智能手機取代功能手機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堅持’可能并非最優選擇。如果傳真機廠商一味堅信‘只要足夠堅持，傳真機一定不會被淘汰’，而忽視技術變革的大趨勢，最終或將面臨被時代拋棄的風險。”范昕宇表示。

相比之下，90后企業家更傾向于多元資產配置的選擇，他們能夠接受“當前事業可能不成功”的現實，愿意為不同的可能性布局。這種心態反而提高了成功的概率，相比于認定“只有一條路可走”的思維定式，更具戰略智慧。

范昕宇對此強調，從商業邏輯看，多元資產配置意味著對行業變遷規律的深刻理解。當傳真機巨頭面臨行業衰退時，將資源分散投資到其他領域，遠比將所有財富繼續投入“更好的傳真機”研發更為明智。年輕一代或許直覺上感知到了這一經濟規律。

我們可以由此延伸，重新思考‘能力’的定義。傳統上，能力被理解為具體的技術技能或識人用人能力。然而，當代語境下的‘能力’應該包含更豐富的層次：從具體的經營管理能力，到識人用人的領導能力，再到對未來趨勢的認知能力，最終延伸到獲得幸福生活的能力——這是一個從具體到抽象、從物質到精神的遞進過程。”

“水到渠成”的傳承模式

關于新生代企業家進入家族企業后所作的創新變革，41.58%的受訪者選擇“在原產業基礎上拓展了新型業務”，顯著高于其他選項。這表明漸進式業務創新是家族企業傳承中最主流的變革路徑。

范昕宇教授從“經濟理性的雙重考量”角度分析，認為這種漸進式創新路徑具有明顯的合理性：

其一，穩健的起點與能力互補。

基于家族原有業務拓展新領域，既能夠依托成熟的經驗和資源基礎，又能充分發揮新生代的獨特優勢。例如，傳統茶具企業的接班人開拓新茶飲與藝術茶具市場，既運用了家族的供應鏈優勢，又通過新媒體營銷等新技能實現了價值創造。這種路徑實現了“穩健基礎”與“創新突破”的有效平衡。

其二，增量發展的組織智慧。

新業務作為增量部分，能夠避免直接觸動原有利益格局，為接班人創造了更為友善的成長環境。相比于在傳統業務領域推行可能引發組織動蕩的激進改革，通過新業務實現漸進式變革，無疑是一種更具智慧的傳承策略。“除經濟理性外，成長環境的潛移默化同樣是關鍵因素。”

范昕宇同時談到，許多新生代在深入參與家族企業后才發現，自身天賦與家族事業高度契合。這種“默會知識”——通過長期耳濡目染形成的行業直覺與認知，成為引導他們回歸相關領域的重要力量。這種非刻意的傳承機制，使得漸進式創新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

因此，漸進式業務創新并非單純的主動選擇或被動適應，而是一個‘水到渠成’的融合發展過程。從經濟理性角度，這是經過商業計算后的最優路徑；從成長環境角度，這又是長期熏陶下的自然結果。如同水流與渠道的共生關系，商業邏輯與個人成長在此實現了有機統一。這一模式既體現了新生代對家族資源的理性運用，又反映了代際傳承中文化基因的延續，為中國家族企業的創新傳承提供了兼具穩健性與成長性的實踐路徑。”

此外，在資產配置與財富傳承領域，報告顯示，新生代企業家展現出理性務實的特征。調研顯示，目前約四成企業家已完成或正在推進資產隔離規劃，而近六成仍處于籌備階段。在財富管理工具選擇上，保險（43.56%）與私人銀行服務（35.64%）成為主流選項。

值得注意的是，在選擇“家族財富傳承面臨的最大挑戰”時，接班人能力培養以 44.55%的占比被視為最大挑戰，遠超資產保值等傳統關切。

與此同時，在公益慈善領域，40.59%的企業家仍以捐款為主要形式，但已有35.64%開始聚焦特定領域，顯示出從傳統慈善向戰略性公益和價值觀導向公益的轉型。這些數據共同勾勒出新生代企業家在風險管控、代際傳承和社會責任間的多維平衡，展現出更加系統化的財富管理理念。

文中圖片來自圖蟲創意，轉載需獲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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