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院動遷利益分割案件裁判口徑分析——如何證明“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

一、案例概述

（一）基本案情

系爭房屋為上海市虹口區某公房，1985 年由程父（化名）單位調配取得，原始配房人口包括程父、王母（化名）、程二（化名）、程大（化名），承租人事先為程父，后經變更為程大。程二與高某（化名）系夫妻關系，程小（化名）為二人之女。程二去世后，高某與程小于 2009 年、2020 年先后將戶籍遷入系爭房屋。2024 年，系爭房屋被納入征收范圍，征收補償總利益為 4,688,138 元。高某、程小訴至法院，主張二人系共同居住人，要求分得三分之二的征收利益。程大辯稱，高某遷入戶籍時承諾不分征收利益，且二人未長期穩定居住，自己作為承租人及唯一實際居住人，應獨享全部征收利益。

（二）法院查明關鍵事實

1. 居住情況：程大自 1985 年隨父母遷入系爭房屋后，長期穩定居住至征收，承擔了房屋主要維護及水電煤等開支；程小于 2009 年遷戶后，2017 年起在系爭房屋穩定居住，后因就讀五年制中高職貫通學校住校，疫情封控期間及經適房裝修期間仍在系爭房屋居住，直至 2023 年 12 月搬離；高某主張 2018 年起與程小共同居住系爭房屋，但提供的水電煤分攤記錄斷續不規律，同事證言為間接證據，而鄰居證言（直接證據）證實未見過高某長期居住，僅 2024 年 12 月有搬家行為。

2. 其他住房情況：高某名下有一套經適房，程小為該經適房同住人，程大名下無其他住房。

3. 房屋貢獻：程大長期管理系爭房屋，承擔主要開支，無福利分房記錄。

（三）判決結果

法院認定程大為系爭房屋承租人及共同居住人，應多分征收利益；程小符合共同居住人條件，應予少分；高某不符合共同居住人條件，無權分得征收利益。最終判決：程大分得 3,088,138 元，程小分得 1,600,000 元，駁回高某的訴訟請求。

二、動遷利益分割案件核心裁判口徑

結合本案及司法實踐，法院在動遷利益分割案件中，核心圍繞 “共同居住人認定” 展開裁判，遵循 “資格認定為前提、貢獻大小為依據、公平合理為原則” 的裁判邏輯，具體口徑如下：

（一）共同居住人認定三要素

根據《上海市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補償實施細則》，共同居住人需同時滿足三個條件：一是征收決定作出時在被征收房屋處具有常住戶口；二是實際居住生活一年以上（特殊情況除外）；三是本市無其他住房或者雖有其他住房但居住困難。三者缺一不可，其中 “實際居住生活一年以上” 的認定是實踐中的爭議焦點。

（二）承租人的優先分配權

公房承租人作為房屋的合法使用權人，其對房屋的來源、管理、維護通常具有更大貢獻，法院一般認定其當然具備共同居住人資格，且在利益分割時予以多分，尤其是與搬遷相關的獎勵補貼（如搬家獎勵、臨時安置費等），優先分配給實際居住的承租人。

（三）利益分割的綜合考量因素

法院并非機械按人數平均分割，而是綜合考量房屋來源、實際居住年限、對房屋的貢獻（如維護、開支承擔）、有無其他住房、居住需求等因素，實現 “權利與義務對等、貢獻與收益匹配” 的公平分配。

三、“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 的裁判原則深度解析

本案中，程小與高某的核心爭議在于是否滿足 “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法院的審理邏輯清晰展現了該要件的裁判原則：

（一）“長期穩定” 而非 “連續不間斷”

法院對 “一年以上居住” 的認定，核心在于 “穩定性” 而非 “連續性”。本案中，程小因就讀住校導致居住不連續，但法院考量其住校屬于合理的特殊情形，且其在成年后至搬離前，除住校期間外持續在系爭房屋居住，形成了長期穩定的居住事實，故認定其滿足 “一年以上居住” 要求。反之，若居住行為具有臨時性、偶然性（如偶爾探親、短期借住），即使累計時長超過一年，也不構成 “長期穩定居住”。

（二）舉證責任分配：主張居住一方需承擔充分舉證義務

根據 “誰主張，誰舉證” 原則，主張自己符合共同居住人資格的一方，需對 “長期穩定居住” 的事實承擔舉證責任。本案中，高某雖主張其長期居住，但提供的消費記錄、轉賬記錄僅能證明其有在上海生活的痕跡，無法直接對應系爭房屋的居住事實；其同事證言系 “聽高某陳述” 的間接證據，證明力較弱。而程大提供的鄰居證言（直接目睹居住情況）、水電煤獨自繳費記錄等，形成了完整的反證鏈條，故法院未采信高某的居住主張。

司法實踐中，能夠證明居住事實的有效證據包括：房屋租賃合同、租金支付憑證、水電煤網繳費記錄（需體現本人姓名或與承租人的分攤記錄）、社區居住證明、鄰居或物業的直接證言、工作單位出具的居住地址證明、子女就學登記信息等。單一證據往往不足以認定，需形成證據閉環。

（三）特殊情形的靈活考量

法院會結合案件實際情況，對特殊情形下的居住事實予以合理認定，主要包括：

1. 合理事由導致的居住中斷：如住校、就醫、異地工作等，若該事由具有合理性，且中斷前后存在持續居住的銜接，不影響 “長期穩定” 的認定；

2. 疫情封控、房屋裝修等客觀因素：本案中程小因經適房裝修暫居系爭房屋，法院認定該居住行為具有合理性，計入居住年限；

3. 未成年人的居住認定：未成年人的居住事實通常依附于監護人，若監護人在系爭房屋穩定居住，且未成年人隨監護人共同居住，可認定未成年人的居住事實。

（四）證人證言的證明力層級區分

法院在審查居住事實的證人證言時，遵循 “直接證據優于間接證據、親歷者證言優于傳聞證言” 的原則。本案中，程大申請的鄰居龔某在系爭房屋所在小區居住 40 余年，其證言系親身見聞，屬于直接證據；而高某申請的同事沈某的證言，系聽高某自述形成，屬于間接證據，故法院采信了鄰居證言，否定了高某的居住主張。

四、典型情形的認定規則總結

結合本案及司法實踐，以下典型情形的認定規則具有參考意義：

（一）符合 “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 的情形

1. 成年后在系爭房屋持續居住，僅因住校、就醫、短期出差等合理事由中斷，累計居住時長達標；

2. 未成年人隨監護人在系爭房屋穩定居住，監護人的居住事實直接關聯未成年人的居住認定；

3. 因客觀原因（如房屋裝修、疫情封控）暫居系爭房屋，且此前存在長期居住基礎，居住行為具有合理性。

（二）不符合 “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 的情形

1. 戶籍遷入后未實際居住，或僅偶爾居住、短期借住，無穩定居住痕跡；

2. 提供的居住證據零散、不連貫，無法形成完整的居住事實鏈條；

3. 戶籍遷入系基于特定目的（如為申請經適房、規避政策），且未實際履行居住義務；

4. 名下有其他住房且居住條件良好，系爭房屋僅作為臨時落腳點。

五、結語

公眾號“舊改征收律師”團隊認為，動遷利益分割案件的核心是對共同居住人資格的認定，而 “長期穩定居住一年以上” 作為關鍵要件，其裁判邏輯體現了 “事實優先、證據為王、公平合理” 的司法導向。法院在審理中，既不僵化適用 “一年時長” 的形式要求，也不忽視 “長期穩定” 的實質內核，而是通過綜合審查證據效力、考量特殊情形、平衡各方利益，實現動遷利益的合理分配。

對于當事人而言，若主張系爭房屋的征收利益，需提前留存好證明居住事實、房屋貢獻的相關證據，避免因舉證不足導致權利無法實現；同時，法院的裁判口徑也警示，單純以 “戶籍在冊” 主張利益分割難以獲得支持，只有真正履行了居住義務、對房屋有實質貢獻的主體，才能依法享有動遷利益。這一裁判導向，既維護了公房使用的歷史形成秩序，也保障了征收補償利益的公平分配，為同類案件的處理提供了明確的司法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