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上薩瓦省阿爾夫河谷。
保羅·塞沙斯特意從里昂趕回來。爺爺奶奶家的廚房,格子桌布,窗外是阿爾卑斯山間的午后光線。他坐在餐桌對面,跟老人說了一句話。
“今年七月,我要去參加一場特別的比賽。”
爺爺看著他。
“是的,是環法。”
迪卡儂車隊的攝像機架在旁邊,視頻后來在社交媒體上被反復播放——爺爺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喜,然后是一種“我就知道”的篤定。
塞沙斯在這段視頻的背景音里說:“這里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附近有一個爬坡,叫Luth坡。小時候,那是我的執念,我總是盡可能快地爬上去。”
爺爺對著鏡頭說:“我一天天變老,能看到孫子去比環法,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奶奶起身擁抱了他。

溫情。完美。一個19歲天才少年的童話開場。
但翻過這層封面,故事要復雜得多。
塞沙斯出生于里昂,父母都是空手道運動員——父親拿過法國全國錦標賽亞軍,母親同樣是競技出身。家里沒人騎自行車。他的啟蒙,是在上薩瓦省爺爺奶奶家度過的那些假期。爺爺帶著他,守在電視機前看環法轉播。
那就是起點。八歲,在里昂的Sprint évolution俱樂部開始騎車。早年教練說他“害羞”、“心不在焉”——不是那種一上來就注定要成為冠軍的孩子。但他有一件事很早就學會了:不逃避訓練。
2021年,法國公路賽青少年組冠軍。2022年,法國公路越野賽青少年組冠軍。種子在悄悄發芽。
2024年9月,蘇黎世。U19公路自行車世錦賽個人計時賽。
17歲的塞沙斯在24公里平坦賽道上,憑借最后階段的瘋狂加速,以6秒優勢奪得金牌——法國車手歷史上首次贏得該項目世界冠軍。賽前一晚,家人從法國飛到瑞士,給了他一個驚喜。
他在終點區對著鏡頭咧嘴笑出一句:“成為世界冠軍,夢想成真。”
第二天,他滿18歲。幾天后,迪卡儂車隊宣布他直接轉為職業車手,跳過發展梯隊。
一切快得不像話。
然后,2025年4月。環阿爾卑斯賽最后一個賽段,塞沙斯和隊友尼古拉·普羅多梅突圍進入終點區域。車隊在無線電里告訴他:拿下這個賽段。
他沒有沖刺。普羅多梅率先過線,拿下職業生涯首勝。塞沙斯,第二名。
賽后他說得簡單直接:“車隊要我奪冠,但普羅多梅職業生涯還沒贏過。他更應該贏。我以后有的是機會。”
18歲,自信,通透,甚至有點早熟。
但現實隨即給了他一記重擊。
從2025年4月到2026年2月,塞沙斯沒有再贏下一場職業比賽。巴黎-卡門貝爾賽亞軍。環阿爾卑斯賽兩個賽段亞軍。環多菲內賽總成績第八——史上進入世巡賽多日賽前十的最年輕車手,但就是贏不了。
而普羅多梅,在那場勝利之后,又贏了五場。
沒人知道塞沙斯那一年在想什么。他是否在某個深夜后悔過,是否在擦肩而過的勝利面前深吸一口氣,想起自己說的那句“我以后有的是機會”。
但有一個事實不能忽略。
2025年8月,他參加了環未來賽。這項比賽在自行車圈被稱為“小環法”,其冠軍名單是未來大環賽冠軍的準名錄。最后一個比賽日,La Rosière的高海拔爬坡計時賽,他以領先32秒的優勢奪冠,拿下總成績冠軍。18歲11個月,首位在U23首年即贏得環未來賽的法國車手。
秋天,歐洲公路自行車錦標賽大組賽在法國本土舉行。普魯瓦到吉耶朗-格朗日,202公里,約3300米爬升。波加查從75公里處單飛,埃文內普爾追不上。塞沙斯在最后一段爬坡甩開阿尤索和斯卡羅尼,拿了銅牌——落后波加查3分41秒,但贏下了“其他人中的第一名”。法國隊選拔官沃克勒賽后說:“他才19歲,他做到的事情太了不起了。”塞沙斯自己說:“這是我騎車以來最棒的一天。”
這一年,他不是沒有成績,他只是沒有勝利。這兩者之間,是有區別的。
冬天來了,一個細節開始在圈內流傳。
英孚教育車隊的體育主管布雷舍爾透露,塞沙斯在這個冬天,功率每月增長20瓦。布雷舍爾是從隊中法國車手博丹那里聽到的,博丹此前在迪卡儂效力,跟塞沙斯很熟。這不是官方報道里的數字,是圈內人的私下感嘆。
每月漲20瓦是什么概念?在職業自行車圈,到了這個級別,功體比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拼小數點后面的數字。一個冬訓期能漲幾十瓦,已經是新聞。
2026年1月,塞沙斯和車隊在內華達山脈進行高原訓練。天氣糟透了,大部分時間只能在騎行臺上熬。他后來接受采訪時提到這件事,語氣平淡:“那里真的不容易,但我們從未放棄。”
2026年2月。環阿爾加維賽第二天,Alto da Foia山頂。塞沙斯終于贏了。
職業生涯首勝。從2025年4月讓出那個賽段冠軍算起,等了將近一年。
他說:“第一個目標已經達成。太棒了。”
緊接著,2月28日,阿爾代什經典賽。
塞沙斯在這項法國單日賽里,完成了一次超過40公里的單飛。隊友在圣羅曼德萊爾普坡底把他放到了完美位置,他在地獄谷的爬坡上拉開差距,獨自騎了近一個小時。終點前,他領先由揚-克里斯滕、勒尼-馬丁內斯、馬特奧-約根森組成的追擊集團沖線。
賽后在采訪里,他說:“當我在地獄谷痛苦掙扎的時候,我想到了我的父親。那天是他的生日。我的父母、我的女朋友都在現場。這場勝利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痛苦。”
從17歲時蘇黎世的那句“夢想成真”,到19歲時阿爾代什的“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塞沙斯語氣變了。
碉堡山。波加查發起進攻,大集團被撕碎。全場只有一個人能跟上。
塞沙斯。
他在那個陡坡上死死咬住眼前的那個人——波加查。14歲的時候,他在爺爺奶奶家的電視機前看這個男人贏下環法總冠軍。他開始模仿波加查的一切——多日賽和單日賽都參加的比賽安排,進攻的侵略性,那種“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能發起攻擊”的比賽風格。
四年后。碉堡山上,兩人一度在許多人的視野里并肩輪轉。他在隨后的鷹嘴山掉隊,第二名完賽。
波加查在某一站賽后對媒體說:“法國可以為他的表現感到高興,但你們必須好好照顧他。我們會繼續努力試圖擊敗他……直到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摧毀。”
聽著像玩笑。細品后半句——“直到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摧毀”。這不是客套。這是頂級掠食者對另一個可能同為掠食者的年輕人的直覺判斷。
預言是別人的。比賽是他的。
聚光燈打在賽道上的時候,塞沙斯還有另一重身份。
他是里昂商學院的學生,修讀工商管理學士的“人才路徑”課程,專為高水平運動員設置。考試可以遠程進行,課時可以靈活安排。但他身邊人透露,在經歷了一個特別密集的賽季后,去年冬天他不得不“補了很多功課”。他自己說過:“這非常重要,我們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必須有一個后備計劃。”
而賽道之外的另一件事也在同時發酵。他的合同。
塞沙斯目前與迪卡儂車隊執行的是新手合同。據法國媒體報道,他的經紀人提出的下一份合同訴求,年薪數額達到波加查級別。消息同時稱,續約談判目前處于擱置狀態。另據報道,UAE車隊正在追逐他,將他視為波加查的“天然接班人”。
一個19歲的大學生,期末考和環法備賽之間切換,新手合同和市場估值之間被拉扯。
2026年7月4日,環法自行車賽從巴塞羅那發車。塞沙斯屆時19歲9個月零10天,將是89年來環法最年輕的參賽者。
他自己說:“年齡既不是障礙,也不是借口。我來環法不是來‘學習’的。我來是為了取得最好的總成績。”
8歲,他趴在爺爺奶奶家地板上看環法。17歲,U19世界冠軍。18歲,把職業生涯首勝讓給隊友,然后用了快一年才等到自己的第一個職業賽冠軍。19歲,他即將登上環法賽道。
那個守在電視機前的男孩,現在已經站在了那條路上,就像阿爾代什那40公里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