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集馨當官三十年,三次丟官。
沒有一次是因為貪污。
他會打仗,會理財,會斷案,三十歲中進士,被道光帝單獨召見八次。論才干,論官聲,論資歷,他都比同時代的大多數官員強得多。
但他一輩子最高只做到從二品布政使,最后被革職永不敘用。
他恨過不少人,但討厭的,是曾國藩。
張集馨第一次丟官,是1851年。
起因是他查了一起貪污案。陜西按察使多慧,賣官鬻爵,用人只問出多少錢。
他哥哥多瑞在介休縣當知縣,卷走地丁銀一萬六千八百余兩。后任沒法填這個窟窿,分十六年流攤消化。上級姜梅收了多瑞的好處,就批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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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是省里管司法的一把手。弟弟在前方貪,哥哥在后方審批,肥水不流外人田。
張集馨奉旨查辦。他清查條據,證據確鑿。多慧雖然沒跟放債的人結拜兄弟,但他身為地方大員違例借貸,又對哥哥的虧空裝聾作啞,“有心取巧,咎無可辭”。
白紙黑字,躲不掉了。
但陜西巡撫兆那蘇圖不高興了。他找到張集馨面談,反復強調多慧是他保舉的,有師生之誼,并說多慧家庭困難,如果革職,一家子怎么活?
晚清官場的邏輯就是這樣:不是說多慧沒罪,而是說——他有困難,你網開一面。
兆那蘇圖和張集馨是結拜兄弟。當年張集馨升任福建按察使缺盤纏,兆那蘇圖借給他一千兩銀子才上的路,兩人交換蘭譜,結成兄弟。
清代官場的“換帖”極其流行,沒有血緣關系的官員基于利益結為兄弟,背后是勢力集團的勾連。兆那蘇圖的意思很明白:自己兄弟,通融一下。
更關鍵的是,這幾個都是旗人。
可張集馨沒松口。
他拒絕了兆那蘇圖的說情,堅持據實查辦。
結果呢?多慧被革職。兆那蘇圖“未能通盤籌劃,辦理不無流弊,著交部議處”。張集馨呢?一個漢人,一次得罪這么多旗人,還想有好果子吃?
當年年底,革職留任!
查兄弟的貪腐,兄弟保你丟官。
在清朝做官,你得分清大小王。張集馨第一次丟官,就是因為他不懂這點。
第二次丟官,是1853年。太平軍北上,張集馨補授直隸布政使。他帶兵進駐蘭儀廟工,親率副都統德順迎擊太平軍,繳獲兩艘敵船,生擒七十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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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紙上談兵,是實打實的軍功。
然后欽差大臣勝保調他往天津,直隸總督桂良用八百里加急調他回保定。桂良是恭親王奕訢的岳父,雙重皇親國戚。勝保是欽差大臣,手握兵權。張集馨一個布政使,誰的話都得聽,誰也得罪不起。
他連夜帶兵回省。剛到保定,勝保又下札調他往天津。
桂良覺得他被勝保收買了,勝保覺得他投靠了桂良。桂良參他“不聽調度,濫用帑金”。
這是寫在奏折上的理由。
張集馨自己在日記里寫的版本不一樣:桂良曾向他借錢,他沒借,桂良懷恨在心,“欲置人于死地,以泄其借錢不遂之嫌”。
這里的“借”,顯然是不會還的,也不會有欠條。
所以你以為是軍事指揮權的問題,其實就是索賄不成結的仇。事就這么簡單。
不站隊不一定死,但不“借錢”一定死。圣旨下來:革職遣戍。三年內第二次丟官。
前兩次丟官,其實都是得罪了旗人,但第三次不一樣。
這次丟官,是在1861年。張集馨調任江西布政使,掌管一省錢糧。江西巡撫毓科是他十年前的下屬,見了面倒了一整天的苦水——他被兩江總督曾國藩掐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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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五省聯防,但兵勇取之于湖南,糧餉則全由江西負責。
曾國藩的糧臺就設在江西藩司衙門,明擺著告訴你:你們這些管錢糧的,現在就是我的軍需官。
可江西是什么情況?地丁銀定額一百八十萬,實際征收不到一百二十萬。太平軍幾進幾出,加上十年九水,已是十室九空。
現在曾國藩要在定額的基礎上大幅增加。可再加稅,無數江西百姓就要破家亡命了。所以張集馨上書請求減免稅負,但曾國藩批示駁回。
張集馨因此恨極了曾國藩 —— 你也是讀過圣賢書的,不是那些旗人,怎么能這樣?
曾國藩給張集馨的批示里寫的是:
意思是:打仗哪有不刮老百姓的?我只多收你幾成地丁正稅,已經夠仁慈了。
張集馨在日記里氣得手都抖了,他寫道:
翻譯成大白話:你曾國藩不是整天標榜自己讀圣賢書、講理學嗎?就這么往死里刮老百姓?橫征暴斂到這個地步,讀的什么圣賢書?
世人喜歡站在帝王將相的角度,說“只好苦一苦百姓”“為了大局,總要付出代價”,卻不知自己也是百姓,也是代價。
他這回是真盡力在為百姓說話。但有什么用呢?說了不算。
張集馨以為自己是為百姓,曾國藩覺得自己在做正事。但歷史很少獎勵為百姓的人,它只獎勵能擺平事的人。哪怕擺平的方式是無數貧困之家的破產。
1861年六月,曾國藩借九江聞警張集馨“躲避”一事奏參。張集馨被革職。從二品布政使,因為不肯刮光老百姓的地皮,走人了。
好在,他的抗爭也起到了作用。1862 年沈葆楨接任江西巡撫后,和曾國藩最終確定全省統一的漕糧折價為每石 1 兩 9 錢,比戶部標準高約 46%,但已經低于之前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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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短板:不夠貪更不夠狠。
他在甘肅當布政使時就因不收賄賂、不懂逢迎,被同僚視為另類。但他真不貪么?真不逢迎么?顯然不是,他只是還想要點臉,做不到那種程度。
蘭州道員和祥,沒讀過幾年書,還克扣軍餉。但他是陜甘總督樂斌的門生,三節兩壽必送厚禮,順利打入總督的小圈子,混得風生水起。張集馨呢?一個漢人,還想站著?當然被排擠出局。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錯了。
有一年在甘肅被排擠,心里很苦。他不像杜鳳治那樣擅長罵人,只好改罵自己。在官署里提筆寫了一副對聯,既是自嘲,也是自勉:
讀圣賢書,初心不負;用黃老術,唾面自干。
黃老術是道家那套——忍,柔,不爭。
他忍了一輩子。
忍到咸豐六年好不容易起復,署任甘肅布政使。但仕途就像沼澤,越掙扎陷得越深。他輾轉各地,每一任都干不長久,官職始終在布政使上不來。
眼看著資格沒他老、官聲沒他好的人紛紛加官進爵,他心里那份憋屈像釘子一樣往里鉆。
日記越寫越長,措辭越來越尖刻。
從山西、四川到甘肅,從福建、江西到陜西。他認真做事,認真生氣,認真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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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連忍都忍不下去了。1865年,告別官場,回江蘇儀征老家。三十年宦海,八省奔波。他留下了一本五十萬字的日記。
沒有墓志銘。
張集馨死了一百零三年之后,他的日記出版了。《道咸宦海見聞錄》,中華書局,1981年11月。
書賣得怎么樣?不算差,但跟曾國藩的家書沒法比。曾國藩的《家書》到今天還在出各種版本,書店里擺一排,成功學必讀書目。
張集馨的日記呢?翻開任何一頁,都是一個人在一個爛透了的時代里,試圖體面地活著,然后被一巴掌一巴掌扇回來的全部記錄。
但這個世界,永遠是勝利者書寫的。
失敗者,連墓志銘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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