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904年，浙江紹興周家老宅里，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咽了氣。
他叫周福清，是魯迅的親爺爺。
老人剛閉眼沒多久，他的孫子魯迅就翻出了他寫了幾十年的日記，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有人說這是恨，有人說日記里記了太多見不得人的事。
不管原因是什么，這把火燒掉的不只是幾本紙，而是整個周家最不愿被人提起的那段往事。
周福清是個有本事的人。1837年生在紹興，苦讀多年，三十歲中了舉人，三十三歲中了進士，還被選進翰林院當庶吉士。
這在當時是極少數人才能走通的路。后來他去江西金溪縣當知縣，為人正派不貪錢，但因為不會來事得罪了上司。
1878年被兩江總督沈葆楨彈劾，丟了官。
四十多歲的時候花錢走關系，弄了個內閣中書的京官當，雖然官不大，但也算體面。
他有個兒子叫周伯宜，1881年考中秀才。也是這一年，魯迅出生了。
周福清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兒子身上，不讓他干別的，就一門心思準備鄉試考舉人。
可周伯宜考了一次又一次，怎么都考不上。
1892年除夕，周福清的母親去世了。按規矩他得回老家守喪三年，叫丁憂。
那時候他已經五十六歲，心里清楚得很，三年后回京城，朝堂上還有沒有他的位置都不好說。
偏偏這時候朝廷下了個消息：為了給慈禧太后慶六十大壽，特開恩科，第二年秋天鄉試，再過一年春天會試。
周伯宜當時三十二歲，考了十幾年秀才就是中不了舉，這次恩科是他最后的機會。
浙江那地方考鄉試的人多如牛毛，周福清對兒子的水平沒底。他丁憂在家沒權沒勢，想來想去，動了一個念頭——賄賂主考官。
巧的是這次浙江鄉試的正主考官殷如璋，跟他是同一年考上進士的"同年"。
在科舉時代，同年之間關系很鐵，互相幫忙是常事。
周福清覺得有這層關系，再加上一大筆錢，事情能成。
更離譜的是，他不光替自己兒子跑，還答應了五戶親戚的請托，一共收了一萬兩白銀。
這筆錢相當于一個普通知縣十幾年的俸祿。按大清律，官員受賄八十兩以上就夠判絞刑了。
周福清知道事情大，不能等考官到了杭州再動手，那時候考官被全程盯著，根本見不到人。
他打聽到殷如璋從京城去杭州必經蘇州，就提前帶著家仆陶阿順趕到蘇州，準備在半路攔船送信。
他寫了一封親筆信，請殷如璋關照周伯宜和那五戶人家的子弟，還約定了試卷上用"宸衷""茂育"四個字做暗號。
信里附了一張一萬兩的空票，說事成之后再給真金白銀。
1893年七月底，陶阿順帶著信和空票上了殷如璋的官船。
偏偏殷如璋當時正跟副主考官周錫恩坐在一起聊天。
陶阿順不懂規矩，把東西一股腦塞給仆從就走了。
他在船外面等了半天沒動靜，急了，當眾喊了一嗓子：大人，信里有一萬兩銀票，您收了得給我個回條啊！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傻了。殷如璋臉都白了，當著副考官的面被人叫破行賄的事，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為了自保，他當場讓人把陶阿順扣下，拆開信一看，全明白了。
他趕緊把人和證據交給了剛上任的蘇州知府王仁堪。
消息傳到光緒皇帝那里，皇帝大怒，下旨革了周福清的職，全國通緝。
周福清在上海躲了一陣子，最后自己跑回紹興投案自首。
案子到了浙江巡撫崧駿手里。崧駿審完覺得周福清雖然行賄但沒送出實銀，而且主動自首，不算大奸大惡，建議從輕判個流放。
可光緒不同意。當時朝廷正想整頓科場風氣，周福清身為前京官明知故犯，不嚴懲說不過去。
光緒直接把判決改成了斬監候，就是死緩，等秋后再說。
后來趕上慈禧過生日大赦天下，周福清沒被砍頭，改判關進杭州大牢。
這一關就是將近八年。周家為了救人，賣田賣地賣首飾，家底全掏空了。
周伯宜受的打擊最大。他不光被革了秀才功名，一輩子不能再考，而且因為父親的事在當地抬不起頭。
昔日的朋友全躲開了，背后被人指指點點。
他扛不住，開始借酒澆愁，后來染上了肺結核，疼得受不了就抽鴉片。
1896年，周伯宜死了，才三十五歲。
魯迅那年十五歲，從少爺一下子變成了窮孩子。他后來在文章里寫過，自己跟著母親跑當鋪、跑藥鋪，受盡了白眼。
1901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慈禧跑了，朝廷又大赦，周福清才出了獄。
回到紹興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廢了，身體垮了，家也垮了。他活了四年，1904年死了。
魯迅跟這個爺爺感情很淡。周福清活著的時候就看不上幾個孫子，說他們是廢物聚到一塊了。
他死后留下幾十年的日記，魯迅看都沒多看，直接燒了。
那場科舉賄賂案，那個被考功名逼瘋了的老頭，連同那個吃人的科舉制度，全在那把火里化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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