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嫂子端著酒杯站起來，笑得溫柔：“馨月啊，你每個月給偉平那5萬塊錢，夠干什么的？漲到20萬吧，不然我明天帶孩子去你公司坐坐。”
我爸手里的酒杯“啪”一下摔在桌上，酒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站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口：“都給我出去！你們倆，滾！”
嫂子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冷笑：“爸，你老糊涂了吧？我這是在幫馨月積德！”
我爸一腳踹翻了桌子，滿桌菜盤子嘩啦啦砸在地上，湯汁順著桌沿往下淌。
他紅著眼睛喊：“老子還沒死呢！唐家還輪不到你來撒野！”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這場鬧劇，指甲掐進了掌心。
十年前嫂子進門那天，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01
我叫唐馨月，今年三十六歲。
十年前我大學畢業(yè)，跟兩個同學合伙開了家科技公司。運氣好趕上風口，公司一路做到現(xiàn)在，年營收過了億。我手里的股份，每年分紅大概五百萬。
說出去挺風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錢來得不容易。
頭三年我租住在城中村，吃了一個月泡面，跑客戶跑到腳底起血泡。最窮的時候，兜里只剩八塊錢，連地鐵都坐不起。
這些事我從沒跟家里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沒機會說。
我家里情況有點特殊。
我爸唐長榮，今年六十八，年輕時候在廠子里當工人，后來下崗了，自己蹬三輪車拉貨。
我媽傅菊英，六十四，一輩子沒上過班，就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
我還有個哥哥，叫唐偉平，比我大四歲。
哥哥初中沒讀完就不上了，說不是讀書的料。我爸氣得抽斷了一根皮帶，也沒把他打回學校。
之后他在社會上混了好幾年，今天干這個，明天干那個，沒一樣干長的。
后來經(jīng)人介紹，娶了我前嫂子王玉蓉。
王玉蓉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在超市做理貨員，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她嫁給哥哥那會兒，日子雖然緊巴，但總算安穩(wěn)。
可惜好景不長。
嫂子生下侄女唐小苗后，哥哥嫌家里開銷大，開始三天兩頭不回家。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在外面打牌賭錢。
王玉蓉勸他，他不聽，還動手打人。
鬧了兩年，實在過不下去了，離婚了。
王玉蓉走的那天，跪在我爸媽面前磕了三個頭，說對不起，她實在熬不下去了。我媽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我爸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的煙。
唐小苗當時才四歲，什么都不懂，還在院子里追蝴蝶。
離婚后，王玉蓉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沒回來過。唐小苗就跟著我爸媽過。
我爸心疼這個孫女，跟我媽說：“這孩子沒媽了，咱們得好好把她拉扯大。”
可我爸沒想到，沒過兩年，我哥又帶回來一個女人。
就是現(xiàn)在這個嫂子，唐玉玨。
02
唐玉玨長得不算漂亮，但會打扮，又會說話。
第一次來家里，她夸我媽做的飯菜香，給我爸買了條煙，還抱著一袋子水果。我媽感動得不行，拉著她的手說：“好閨女，以后常來。”
我那時候在公司加班，沒回去。后來聽說這回事，也沒太在意。心想只要我哥好好過日子，找誰不是找呢。
可我爸不這么想。
他見過一面后，就跟我媽說，這個女人不簡單。
我媽問咋看出來的，我爸說：“進門先看客廳有多大，再看廚房干不干凈，走的時候還瞄了一眼臥室的門。這女人心里頭裝的事，多著呢。”
我媽笑我爸想多了。
但后面的發(fā)展，讓我爸說對了。
唐玉玨嫁進來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唐小苗從她和我哥的房子里趕出去了。
她說孩子大了，要單獨一個房間，可她跟我哥才兩個人，哪里住不下一個孩子？
我爸氣得夠嗆，但礙于面子沒發(fā)作，只好讓唐小苗繼續(xù)跟著老兩口住。
第二件事，是管賬。
結婚沒幾天，唐玉玨把我哥的工資卡和存折全收走了。
我哥那會兒在一個工地當小工，一個月掙四千多。
唐玉玨說男人手里不能留錢，留錢就會變壞。
錢全攥在她手里，我哥買個煙都得跟她要。
第三件事，就是要房子。
住了一年多，唐玉玨嫌租的房子小，攛掇我哥跟家里要錢買房。我爸媽手里沒什么積蓄，我媽就給我打電話，說能不能幫襯一下。
我當時公司剛起步，也沒多少錢，但還是咬咬牙拿了十五萬。
唐玉玨拿了錢，買了套兩居室，寫的是她和我哥的名字。這事我后來才知道，但也沒說啥。親哥嘛，還能咋的。
可事情沒完。
03
買房之后，唐玉玨又懷孕了。
生了個兒子，全家高興得不得了，我爸也難得露出了笑臉。可唐玉玨不干，嫌帶孩子累，要請保姆。又說孩子奶粉貴，尿不濕貴，什么都要花錢。
她跟我哥說：“你那個妹妹現(xiàn)在發(fā)財了，一個月掙那么多，咱們才拿這么點，她好意思嗎？”
我哥開始還嘴硬，說妹妹的錢是她自己掙的。
唐玉玨就鬧，天天摔盆子摔碗。
我哥被鬧得受不了，給我打電話。我一聽，心想親哥的日子不好過，就答應每個月補貼他們五千塊錢。
那會兒我公司剛扭虧為盈，手頭也不寬裕。
可唐玉玨嫌少。
她開始找各種理由要錢。今天說孩子病了要住院，明天說房貸利息漲了，后天又說要給兒子報早教班。
每次都不是小數(shù)目，三五萬是常事。
我不想給，我媽就打電話來勸：“馨月啊，你哥也不容易，你就當可憐可憐你侄兒吧。”
我爸媽的面子，我不能不給。
到后來，我實在煩了，就干脆漲到了每個月五萬。心想這下總該消停了吧。
可我還是低估了唐玉玨。
她拿了五萬后，消停了幾個月。可很快，又開始找各種理由。甚至還把主意打到了我公司頭上。
有一次，她帶著我哥來我公司，說要給我介紹業(yè)務。
她所謂的業(yè)務，是讓她一個遠房表弟來我公司當技術總監(jiān)，年薪要五十萬。她說這是給她娘家長臉。
我當時就拒絕了。
唐玉玨的臉當場就沉下來了，但當著員工的面沒發(fā)作。
回去后，她在家族群里發(fā)了一大段話，說我忘本，有錢了就看不起窮親戚。我媽在群里打圓場，說這孩子不是那種人。
我爸氣得退了群。
從那以后，唐玉玨跟我爸的關系就越來越差。
逢年過節(jié)回家，她連聲爸都不叫，進門就往沙發(fā)上一坐，指使我媽干這干那。我爸看不慣，說她幾句，她就摔門走人。
可每次走之前，都要跟我哥催著要錢。
我哥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04
那天是周末，我爸打電話讓我回家吃飯。
我以為就是平常的家宴，沒想到唐玉玨和我哥也來了。
我爸媽住的是老房子，七八十平米，客廳不大。
唐玉玨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刷手機，兒子坐在旁邊打游戲。
唐小苗在廚房幫我媽擇菜。
小姑娘今年十二了，長得像她親媽，瘦瘦小小的，不太愛說話。見到我喊了聲“姑姑”，又低下頭干活。
我心疼她，走過去幫她擇菜。她小聲跟我說：“姑姑，別給我爸錢了。”
我問怎么了。
她說：“他跟我后媽吵架，說錢不夠花。后媽說要來你公司鬧。”
我心里一沉，但沒表現(xiàn)在臉上。
吃飯的時候，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魚、涼拌黃瓜，都是我愛吃的。
我哥坐在我旁邊，一個勁給我夾菜，笑著說：“馨月，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他笑得有點討好的意思。
我心里有數(shù)，今天這頓飯，肯定有事。
果然，吃到一半，唐玉玨端起酒杯站起來。
她先敬了我爸媽一杯，說了一大堆客套話。
然后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我，笑得溫柔：“馨月啊，你現(xiàn)在每個月給偉平那五萬塊錢，夠干什么的？這孩子要上學，房子要還貸，到處都要用錢。要不這樣，漲到二十萬吧。”
我還沒說話，唐玉玨又補了一句：“你也別覺得為難，我和偉平研究過了。你一年掙那么多，一個月二十萬也就你零頭。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明天帶孩子去你公司坐坐。”
話音剛落，我爸“啪”一下把酒杯摔在桌上。
酒水濺得到處都是，我媽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爸站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口：“都給我出去！你們倆，滾！”
唐玉玨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從容：“爸，你老糊涂了吧？我跟馨月談正事呢，你摻和什么？”
我爸氣得渾身發(fā)抖：“你算什么東西？唐家還輪不到你撒野！”
“我怎么就不算唐家的人了？”唐玉玨聲音也大起來，“我嫁給你兒子，我給你家生了孫子，我哪點對不起你了？倒是你閨女，有錢了就看不起窮親戚，這是做人不厚道！”
我爸一把掀翻了桌子。
滿桌菜盤子嘩啦啦砸在地上，湯汁順著桌沿往下淌，濺得到處都是。紅燒排骨滾了一地，魚湯灑在唐玉玨腳邊。
整個客廳安靜了幾秒。
然后唐玉玨尖叫起來：“好好好！你們唐家欺負人是吧？行！我走！”
她拉起兒子，摔門而去。
我哥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爸，不知道該追還是不追。
我爸指著他罵：“你還站著干什么？追她去啊！你媳婦惹的事，你自己擦屁股！”
我哥這才反應過來，追了出去。
05
家宴過后，我三天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對我爸。他那么大歲數(shù)，發(fā)那么大火，我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媽天天打電話來，說沒事沒事，你爸就是氣頭上，過了就好了。
可我心里明白，這事過不去。
果然，第四天一早，我接到公司前臺小姑娘的電話。她聲音有點慌：“唐總，您嫂子……在咱們公司門口呢。”
我到公司的時候，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唐玉玨站在大門口，手里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唐馨月虐待親哥，天理不容！”
我那個小侄兒站在她旁邊，手里也舉著一塊小牌子，字歪歪扭扭的，寫著：“姑姑壞，不給錢。”
邊上還坐著我哥，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唐玉玨看見我來了，聲音更大了：“大家都來看看！這就是那個號稱女強人的唐馨月！她一年掙幾百萬，親哥一個月才拿五萬塊錢！你們說，這合理嗎？！”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拍視頻，有人開始議論。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剛要說話，唐玉玨又喊起來：“你們可不知道，她媽上個月生病住院，她連醫(yī)藥費都不出！這種人有良心嗎？掙再多錢有什么用？”
這簡直胡說八道。我媽上個月確實住過院，我掏了八萬塊錢。唐玉玨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圍觀的人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報了警。
唐玉玨看我報警，更撒潑了：“報警？你還有理了？你讓警察評評理！”
不到十分鐘，警察來了。問清楚情況后，勸唐玉玨把牌子收起來，說有什么事可以內(nèi)部解決，別影響公共秩序。
唐玉玨不聽，反而鬧得更兇。警察沒辦法，只好把她帶走了。
我哥也跟著上了警車。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有愧疚，有無奈，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回到辦公室，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手機嗡嗡響，是投資方打電話來問情況。我敷衍了幾句，掛斷電話。
然后又接到好幾個客戶的消息。有人在網(wǎng)上看到了視頻，說“唐總，你們公司這情況……”語氣里帶著試探。
我知道這事必須盡快解決，不然影響會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候，我媽打電話來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馨月啊，你爸……你爸氣病了，進醫(yī)院了。”
06
我爸住院了。
高血壓，加上情緒激動，直接就暈過去了。
送到醫(yī)院的時候，血壓飆到兩百。
醫(yī)生一邊搶救一邊罵：“你們家屬怎么回事？這么大歲數(shù)還讓他激動成這樣？”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媽坐在急診室外面哭，我過去摟著她。她抓著我的手說：“馨月，是媽不好，媽沒本事，護不住你們……”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
過了兩個小時，我爸被推出來了。醫(yī)生說問題不大，但要住院觀察幾天，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陪著爸媽待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想了很久。
唐玉玨為什么突然要漲到二十萬？僅僅是因為貪心？她干的事有點太極端了。來公司鬧，這是撕破臉的事。她要真有底氣，不會做得這么絕。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公司，而是在網(wǎng)上查了一些東西。我又托人打聽了一下唐玉玨娘家的情況。
不打不知道，一打聽，嚇一跳。
唐玉玨有個弟弟，叫唐建平，今年三十二。這人是個賭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前陣子追債的人找到唐玉玨家，把門窗都砸了。
唐玉玨東拼西湊還了十幾萬，但還差很多。
她為什么突然要漲到二十萬？多半是為了填這個窟窿。
我又查了查我哥和唐玉玨名下的財產(chǎn)。
結果讓我頭皮發(fā)麻——他們買的那套房，早就抵押出去了；那輛十幾萬的車，也抵押了；還在網(wǎng)上借了不少網(wǎng)貸。
這家人，基本就是個空殼。
我把這些情況裝進心里，沒有聲張。
三天后，我爸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把全家都叫到一起，包括唐玉玨和我哥。我說開個家庭會議，把事情說清楚。
唐玉玨以為我要妥協(xié)，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跟我媽打招呼，好像前幾天的鬧劇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坐在客廳中間，面前攤開一沓紙。
“嫂子，”我說，“咱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跟我要二十萬，是給你弟弟還賭債吧？”
唐玉玨臉上一僵。
“你別胡說八道！”她聲音高了八度，“我弟弟……我弟弟的事跟你沒關系！”
“那你把房子抵押了的事，也跟我沒關系？”我把一張銀行的單子拍在桌子上，“你們那套房子，兩個月前就已經(jīng)抵押出去了。你說，錢去哪兒了？”
唐玉玨的臉徹底白了。
我哥站起來，拿起那張單子看了又看，手都在抖。
“玉玨，你……你把房子抵押了？你不是說去做投資了嗎？”
唐玉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接著拿出一張網(wǎng)貸的截圖：“哥，你們還欠了三十萬網(wǎng)貸。”
我哥的臉色也白了。
“玉玨！你跟我說清楚！”他的聲音都在發(fā)抖，“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玉玨“哇”一聲哭了出來。
07
唐玉玨哭得撕心裂肺。
她說她弟弟欠了賭債，追債的人找上門，把她娘家砸了。她媽跪在她面前哭，說你要是不幫你弟，這個家就完了。
她沒辦法，只能拿房子去抵押，拿車去抵押，又在網(wǎng)上借了錢。
可這些錢還是不夠。
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我不對，”唐玉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我沒辦法啊……那是我親弟弟，我不能看著他死……”
我哥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媽站在旁邊，眼眶通紅，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臉色鐵青。
只有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的弟弟是你弟弟，你拿你丈夫的房子去抵押，拿你丈夫的信用去借網(wǎng)貸，你想過你丈夫和你兒子嗎？”
唐玉玨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我……我也是沒辦法……”
“你沒辦法你就可以來咬我一口？”我的聲音也大起來，“你去我公司鬧，你讓我名譽受損，你讓我爸氣得住院！你這就是有辦法了？”
唐玉玨說不出話。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我給你兩條路。第一，你跟我哥離婚，該是你的你拿走，不該是你的你一個子都別想多拿。第二，你跟我哥好好過日子，把你弟弟的事交給法律去處理，以后別再打唐家的主意。”
唐玉玨愣住了。
她抬頭看我，又看我哥，最后落到我爸身上。
我爸垂下眼睛：“你自己選。”
唐玉玨低頭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頭，聲音很平靜：“我選第三條路。”
“什么路？”
“我不離婚。我也不讓你幫我還債。”她看著我，“你讓我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不可能。你們唐家欠我的，還沒還完。”
說完，她站起來，拉開門走了。
我們一家人在客廳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久，我爸嘆了口氣：“這女人，有股子硬氣。可惜使錯了地方。”
我沒接話。
我在想唐玉玨最后那句話。“你們唐家欠我的”——她什么意思？
這頓飯不歡而散。
我送爸媽回房間后，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關著燈，看著窗外的路燈發(fā)呆。
手機亮了一下，是我哥發(fā)來的信息：“馨月，哥對不起你。”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fā)了一條：“我心里堵得慌。”
我還是沒回。
這兩個字，他在我二十多年的記憶里，從來沒說過。
能怎么說呢？說沒關系？說我不怪你？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覺得很累。
大概到了深夜十一點，我聽到樓下有人說話。
我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是我哥和唐玉玨，站在小區(qū)花壇邊。唐玉玨好像哭了，我哥拍著她的肩膀。
我拉上窗簾，沒再看。
算了，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我躺回床上，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我爸：“丫頭，你也早點睡。日子還長，慢慢來。”
我鼻子一酸，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我爸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話。
這句話，大概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溫柔的話了。
08
事情過去一周后，日子恢復了平靜。
唐玉玨沒再來公司鬧，也沒再提二十萬的事。她偶爾會來家里吃飯，見了我也不說話，低著頭進，低著頭走。
我哥還是老樣子，沒什么變化。
有時候我想，我是不是太絕情了？她再怎么說也是我嫂子，是我侄子的媽。可她做的事，實在讓人心寒。
我跟我媽聊過一次。我說，媽，你覺得我做得過分嗎？
我媽搖搖頭說：“你沒錯。你哥自己沒出息，咱家才這么亂。”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媽這些年不容易。她夾在我和我哥之間，兩頭受氣，卻從來沒抱怨過。
唐小苗還是住在老房子里。
小姑娘越來越懂事了，每天放學回來，就幫我媽做飯掃地。有一次我回去看她，她在寫作業(yè)，旁邊放著半碗粥，早就涼了。
我問她怎么不吃飯。
她說等爺爺吃完再吃，爺爺還沒回來。
那一刻，我心里頭五味雜陳。
這孩子，在這個家，始終像個外人。
我走過去，摸著她頭發(fā)說：“小苗，姑姑給你買套房吧。”
她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我。
“你長大了，要有個自己的家。”
三天后，我?guī)菩∶缛タ捶孔印?/p>
是個兩居室，不大，但干凈敞亮。我?guī)戳艘蝗Γ瑔査膊幌矚g。
她點點頭，眼眶卻紅了。
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姑姑，你對我真好，比我爸還好。”
這話我心里不是滋味。
唐小苗親媽走后，她爸幾乎不管她，都是爺爺奶奶拉扯大的。她那個后媽更別提了，嫌她花家里的錢，一天到晚給她臉色看。
我摟著她，什么話也沒說。
看房子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自己一個人開車往回走。
車里放著李宗盛的《山丘》，那句“越過山丘，才發(fā)現(xiàn)無人等候”，聽得我開車的手都在發(fā)抖。
我忽然想起前幾年，有一次我累得很，晚上十一點多回到家，一個人蹲在衛(wèi)生間哭了很久。那時候我在想，我這么拼，到底圖什么？
后來我想明白了。
我拼，是因為我想讓身邊的人過得好。
可身邊的人，不一定領你的情。
我哥不領我的情。
他從沒說過一句“妹妹你辛苦了”，也從沒問過一句“你累不累”。他只會在沒錢的時候打電話，開口就是“馨月，周轉(zhuǎn)一下。”
我爸媽也不領我的情。
在他們眼里，我掙錢多，就該多付出。我哥窮，就該被照顧。這是他們那代人的思維方式，改不了。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提款機，誰都可以按一下，出錢。
可提款機也會沒錢，也會累。
09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到了年底。
這一年，發(fā)生了很多事。
唐玉玨的弟弟最終還是被抓了，判了幾年。
唐玉玨消沉了一段時間，但沒再說離婚的事。
她把她那套抵押的房子贖回來了，說是她媽幫她還了部分錢。
具體怎么還的，我沒問。
我哥老毛病又犯了。
他開始偷偷賭錢，被我爸發(fā)現(xiàn)了，氣得差點又進醫(yī)院。
那天我爸把他叫到跟前，他沒罵他，只是說：“偉平，你看看你閨女，再看看你兒子。你將來走了，能給他們留下什么？”
我哥低著頭，不說話。
我爸接著說：“馨月掙錢比你多，可她掙的錢，是她的。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老指望你妹妹養(yǎng)你。”
我哥哭了，說爸，我知道錯了。
那次之后，他消停了幾個月。
可真改了嗎？我不知道。一個人四十年養(yǎng)成的毛病，哪那么容易改。
唐小苗期末考了年級第三。
她拿著成績單回家，給我爸看，我爸笑得合不攏嘴，說：“咱老唐家出了個大學生苗子。”
我媽在旁邊悄悄抹眼淚，說：“要是玉蓉還在，看到小苗這么爭氣，該多高興。”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頭五味雜陳。
手機響了，是我哥發(fā)來的信息：“馨月，小苗今天考試考得好，哥謝謝你。這些年多虧你。”
我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個“嗯”。
說不上為什么，我跟他之間，好像隔了什么東西。是距離，是差距，還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大概都有吧。
年底公司分紅，我一共分了五百多萬。
我拿出其中一百萬，給我爸媽存了一張卡。我說：“爸，媽，這是我孝敬你們的。該花就花，別省著。”
我爸接過卡，手有點抖：“馨月啊，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都三十六了，連個對象都沒有。”
“不急。”我說。
“不急不急，”我媽在旁邊接過話，“能找到合適的更好。找不到，咱也不將就。”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一個人開車回家。
路上經(jīng)過以前住過的城中村，那條街道已經(jīng)拆了，變成了一棟棟高樓。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住在這里的時候，一個月房租才三百塊。
冬天沒有暖氣，我裹著被子寫代碼，手凍得通紅。
現(xiàn)在住的是城市中心的公寓，暖氣足，熱水夠，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也可能，是少了那個曾經(jīng)執(zhí)著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能改變”的自己。
忽然想到一句話：“你終于變成了你想成為的人，卻再也找不到當初非要成為那個人的理由。”
這句話，太對了。
10
過年前兩天，我爸媽打電話來，讓我回家吃頓團圓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不是因為不想見他們，而是不想見哥哥和唐玉玨。
可畢竟是過年，一家人，總得聚一聚。
我買了一大堆東西，又給唐小苗買了一套新衣服，給唐玉玨的兒子買了個玩具。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忙活，我爸坐在客廳看電視，唐小苗在寫作業(yè)。
我哥還沒來，唐玉玨也沒來。
我問我媽：“哥呢？”
我媽嘆了口氣：“你哥說今天加班，晚點來。”
我心里明白，什么加班，大概是不好意思見我。
我走進客廳，坐在我爸旁邊。他沒看我，盯著電視里的戲曲頻道，嘴里哼著調(diào)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丫頭，爸老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他。
才幾年工夫，他頭發(fā)全白了。
“爸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們兄妹倆攢下什么。”他聲音有點抖，“你比你哥有出息，這是你的福氣。可你哥……他是我心里一塊病。”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對你哥有怨氣。可那孩子，是我兒子。我沒辦法看著他爛泥扶不上墻。”
他說完，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
兩只手，粗糙的，都是這些年討生活的痕跡。
晚上六點多，我哥和唐玉玨來了。
他們帶著孩子，拎著一袋水果，還給我媽買了一條圍巾。
一家人坐在飯桌前，菜擺了滿滿一桌，和我上個月家宴那次一模一樣。
我爸舉起酒杯：“今天過年，爸說幾句話。”
所有人安靜下來。
“咱家這些年，磕磕絆絆，爭爭吵吵。但說到底，咱們是一家人。”他看著我哥，“偉平，你是我兒子，我認你。但你要是再敢賭錢，你妹妹月月給你那五萬塊錢，我給你停了。”
我哥低著頭，說了句“知道了”。
“玉玨，”我爸看向唐玉玨，“你是咱家媳婦，你媽身體不好，你家的事，咱該幫也幫。但不能拿著一個家去填另一個家的窟窿。”
唐玉玨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馨月，”我爸看著我，“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可爸最虧欠的，也是你。”
我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爸……”
“不說了，吃飯。”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頓還算和氣的年夜飯。
吃完飯，唐小苗拉著我到陽臺上。
她仰頭看著星星，忽然說：“姑姑，我以后要考上大學，掙很多錢。”
“然后呢？”我問她。
“然后我給你買最好看的裙子。”
我愣在那里。
她湊過來，抱了抱我，說：“姑姑，新年快樂。”
我抱著她，眼淚流了下來。
抬頭看去，天上有一輪月亮，很亮很亮。
像我這些年走過的那條路，雖然黑，但終歸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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