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代褶皺里畫盡人間心緒——著名畫家張江舟走進文化視界

中華網山東報道5月30日下午，當代水墨藝術家、中國國家畫院原副院長、中國美協理事、西安美院博士生導師、俄羅斯國家藝術科學院榮譽院士張江舟走進文化視界，并接受文化視界網&中華網山東頻道的專訪。國家畫院訪問學者、農工黨山東省書畫院副院長于丹迪一并到訪。文化視界網&中華網山東頻道總編輯梁洪文設茗待客，暢敘情誼，盞中清湯泛起，幽香縈繞滿室，一方雅集隨著升騰的茶煙緩緩拉開帷幕。

如果說畫筆是藝術家直面內心的通道，那么張江舟所抵達的深處，無疑是沉重且滾燙的。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張江舟的畫是“苦”的。那是一種極致的壓抑，扭曲的肢體、漂浮的軀干、如黑云壓城般的墨色，構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劇感。戰場生死體驗，數十載筆墨深耕，讓他的畫作跳出了傳統水墨的審美框架，將個體生命感悟、社會觀察與人文思考悉數融入尺幅之間。

這一切，源于18歲那年的戰事，源于2008年汶川地震時的刺痛，也源于一位藝術家對當下互聯網原住民“躺平”與“焦慮”的深切共情。

從早年沉郁凝重、聚焦生死命題的《生命·墨語》、《殤·戊子記憶》系列，到近年色彩明快、關照青年群體的《躺平一族》、《虛擬人生指南》，張江舟的畫筆從未離開過“人”的生存境遇。他撕開了傳統水墨“溫潤如玉”的表皮，將一代人的精神傷痛與生存焦慮赤裸裸地掛在墻上。

本次對話，我們走近張江舟，傾聽他從人生閱歷到藝術表達的完整脈絡，試圖探尋在那一片升騰的肢體與迷離的色彩之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的生命熱度。

從硝煙與天災里長出的“墨語”

“我的經歷比一般畫家要復雜一些，長期的軍旅生活，讓我對生死這類終極命題格外敏感?！?/p>

談及一位藝術家的創作內核，個人經歷永遠是繞不開的源頭。在張江舟看來，創作者的審美取向、主題選擇與精神表達，本質上都是漫長人生閱歷的自然流露，而與眾不同的軍旅生涯，成為了他藝術道路最初的底色。

《墨語》紙本水墨 200cmx400cm 2021

對話伊始，張江舟便直言人生軌跡對創作的深刻影響。1979年，年僅18歲的他奔赴戰場，直面真實的生死考驗。對于一個尚未形成完整世界觀的少年，戰場是殘忍的成人禮。硝煙與離別、掙扎與堅守，這些刻入骨髓的畫面，沒有隨著時間消散，反而沉淀為一種本能的感知，貫穿其后數十年的藝術創作。不同于尋常畫家寄情山水、抒發文心的創作起點，生死議題自始至終，都是他筆墨中無法割舍的精神內核。

張江舟 花逝 紙本設色 200cmx200cm 2012年

回望中國畫千年發展脈絡，張江舟有著清晰且獨到的認知。傳統文人畫是士大夫“治朝理政、著書立說”之余的消遣，是“虛和”的、是“溫和”的。但張江舟無法假裝看不見苦難。他坦言：“傳統文人畫似乎很少涉及生死這種終極命題，但我們不一樣。我們還有一支‘新傳統’，是徐悲鴻、蔣兆和先生建立的寫實主義，是像《流民圖》那種直面社會疾苦的傳統?！?/p>

真正讓這種“生命意識”噴薄而出的，是2008年的汶川地震?！澳菚r對我的觸動是天崩地裂的?！睆埥刍貞?，在天災面前，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夾雜著記憶再度襲來。作為一名藝術家，他該做些什么。

《殤·戊子記憶之五》紙本水墨 180cm×192cm 2009

于是，我們看到了《生命·墨語》《殤·戊子記憶》系列。

在那批作品中，沒有了具體的場景與敘事，只有美麗年輕的肢體，或漂浮、或升騰、或曲卷、或僵直，他把死亡畫得不再丑陋，以詩性的語言化解了逝去的疼痛，藉生命以美好，還生命以尊嚴。

從生死悲愴到人間百態

時間快進到近年，張江舟的畫風變了。

《天地詞》250cm×250cm紙本水墨2011

如果看慣了《天地詞》的蒼茫，再看《躺平一族》系列，會感到一種巨大的視覺錯位。這幾年，他創作了大量粉紅色的作品。從2022年的“虛擬人生指南”系列開始，那抹鮮艷的紅，開始躍動在畫面之上；之后的“躺平一族”系列，則大面積地用粉紅、粉藍刷滿畫布。他似乎和當下的年輕人一樣，也“躺平”在這片“幸福甜蜜”的色彩里。

躺平一族——你是我的克萊因藍 紙本設色125cm×125cm 2023

盡管這兩個系列的用色和作品名一改過往的壓抑，多是些“我也曾經很勇敢”、“我也out了嗎”、“像風一樣飄蕩”之類的流行輕松的名字，然而，當我們看到一滴滴夾雜著黑的鮮紅，一個個扭曲而變形的人體，還是能察覺到那一絲熟悉的糾結。那層粉色的糖衣之下，依然是張江舟式的生命拷問。

“我的創作從來都是有感而發，沒有現實的觸動，我很難拿起畫筆?！边@是張江舟堅守多年的創作準則，拒絕無病呻吟，讓每一幅作品都扎根于真實的生活感知與時代情緒。

從地震災難中的生命悲歌，到當代青年的生存困境，再到數字時代的人類精神困境，張江舟的創作始終緊跟時代脈搏。他始終認為，藝術家不能閉門造車，當代人的喜怒哀樂、困惑與希望，都理應成為水墨表達的內容。年齡的增長，也讓他的創作心態愈發通透?？鬃铀浴傲槨保痴赵谒囆g創作中，便是表達方式的轉變：不再執著于強烈的情緒宣泄，轉而以溫和、理性的視角觀察世界，提出問題，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這是心境的成熟，也是一位藝術家創作理念的升華。

當肢體在畫中“開口”

在繪畫語言的探索上，張江舟完成了一次極致的“減法”與“變法”。

以肢體語言作為核心表達符號，是他堅持近三十年的創作選擇，也構建起獨樹一幟的風格。從傳統寫實敘事，到解構重組肢體、打造意象化視覺符號，他一步步突破傳統水墨人物畫的邊界，拓展了當代水墨的表達維度。

虛擬人生指南·別辜負了曾經的苦難 紙本設色 125cmx125cm 2023

在他的畫面里，人物的容貌、服飾、身份被逐一消解，肢體成為唯一的主角。舒展、蜷縮、纏繞、扭動、漂浮……各式各樣的肢體形態，脫離了具體的人物身份，演變為傳遞情緒、表達心緒的抽象符號。“人的肢體擁有極其豐富的語言，不同的姿態，能直白地流露內心的喜怒哀樂、掙扎與安寧。”張江舟對肢體語言的癡迷，源于人物畫創作的本能，也源于他對精神表達的深度思考。弱化具象細節，強化肢體的情緒張力，讓畫面的表意變得含蓄而多元。

這種創作手法，徹底改變了作品與觀眾的關系。傳統繪畫往往由藝術家完成全部敘事，直接向觀眾傳遞觀點與答案。而張江舟刻意選擇留白與含蓄，他坦言：“我不想在畫作里給出標準答案，我本身也一直在探索、追問。藝術作品的最終完成，需要觀眾的參與?！庇^眾結合自身的人生閱歷、生活感悟，解讀畫面中肢體姿態背后的情緒與思考，千人千解，讓每一幅作品都擁有了無限的解讀空間。

虛擬人生指南 紙本設色 250cmx260cm 2023

筆墨技法層面，他同樣做到了融古通今。扎根于傳統水墨的筆墨體系，線條靈動有力，墨色層次豐富，保留了東方水墨獨有的韻味；在構圖與造型上，打破時空限制，肢體交錯堆疊，營造出超現實的視覺效果。尤其是近年的新作，大幅減少濃墨的使用，融入高飽和度的紅綠色彩，墨與色碰撞，傳統筆墨與當代色彩美學相融，視覺語言更加鮮活。張江舟對人體的解構與重組，跳出了傳統人物畫的造型范式，將身體升華為精神圖騰，讓水墨人物畫從“描繪人”走向了“解讀人”。

三十載深耕一種藝術語言，并非固步自封。在張江舟眼中，肢體符號不是一成不變的模板，而是靈活的表達載體。面對生死主題，肢體扭曲緊繃，傳遞苦難與掙扎；面對青年生存狀態，肢體松弛舒展，暗含迷茫與期許；面對數字時代的精神焦慮，肢體交錯漂浮，隱喻人與虛擬世界的拉扯。語言形式統一，情緒內核千變萬化，這正是其藝術語言的生命力所在。

虛擬人生指南·我也要沉浸式的愛 紙本設色 125cmx125cm 2023

以開放姿態擁抱全域藝術資源

走到今天，張江舟的心態越來越開放。

身處全球化、互聯網時代，傳統水墨如何傳承、如何創新，是每一位當代國畫家都要面對的時代命題。有人固守傳統筆墨，拒絕一切外來元素；有人盲目追逐潮流，割裂千年文脈。而張江舟有著清醒、通透且包容的認知：傳統是根基而非枷鎖，時代是養分而非干擾，當代藝術家理應以開放的視野，吸納全人類的文明成果。

在他看來，當下的創作環境，注定無法再像古代文人一般，隔絕外界、獨守書齋?？桃夤淌嘏f有的創作經驗，無視當下的社會變革、文化思潮，不僅得不償失，也違背了藝術表達當下心緒的本質。中國擁有數千年厚重的文化傳統，文人畫的筆墨精神、審美意境、哲學內涵，是每一位水墨創作者取之不盡的資源，這份文脈必須堅守、傳承。但傳承不等于照搬，更不等于將傳統變成束縛創作的包袱。

《只有你能在這里找到愛情》水墨設色 200cmx400cm 2021

回望水墨發展歷程，從文人畫的修身養性，到近代寫實水墨的介入現實，再到當代水墨的多元探索，中國畫始終在順應時代不斷演變。張江舟的創作，始終扎根于東方文脈：筆墨的運用、意境的營造，延續著東方美學的內核；而創作主題、造型語言、色彩運用，則大膽吸納當代藝術、西方藝術、民間藝術的養分。敦煌壁畫的空間邏輯、西方現代藝術的造型觀念、當代視覺藝術的色彩表達，都被他自然而然地融入水墨創作之中，融會貫通，化為己用。

“所有能為創作所用的藝術資源，都值得借鑒。”這是張江舟一以貫之的態度。無論是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藝術形式，還是民間、原始的藝術表達，亦或是互聯網催生的新文化形態，只要能夠豐富創作語言、深化精神表達，都可以吸納融合。在他的認知里，當代水墨人物畫的使命，是延續東方文脈的同時，講述當代人的故事，回應時代的提問。

如今，當代水墨領域流派紛呈，創作方向多元，有人深耕山水花鳥，有人聚焦都市生活，有人探索實驗水墨。張江舟始終堅持從個體生命出發，延伸至群體、時代、人類命運。這份選擇，源于軍旅生涯鑄就的悲憫之心，源于寫實水墨一脈心懷眾生的藝術擔當，也源于一位當代藝術家的時代責任感。

《虛擬人生指南—午后的時光很愜意》紙本設色 125cm×120cm 2024

結語

從十八歲奔赴戰場，與生死直面相逢；到數十年筆耕不輟，穿梭于苦難、眾生、時代與未來之間，張江舟的藝術之路，是閱歷與筆墨共生、思考與創作同行的一場漫長跋涉。十余載聚焦生死悲歌，筆墨沉郁，共情世間苦難；數載觀照當代群像，色彩漸明，理解人間迷茫；直面數字浪潮，心懷憂慮，追問人類未來。畫風在流轉，心境在沉淀，但筆墨之下的人文關懷、獨立思考、赤子熱忱，始終未曾改變。

在很多人眼中，水墨是古老的藝術形式，自帶悠遠的時光濾鏡。但在張江舟的筆下，千年水墨被賦予了鮮活的當代生命力。它可以記錄災難中的生命重量，可以傾聽年輕人的內心迷茫，可以反思科技時代的精神困境。他用數十年的實踐證明：傳統水墨從不是束之高閣的古董，而是能夠持續回應時代、對話人心的藝術語言。

《我的青春我做主》紙本設色 145cm×367cm 2022

當下的他，已然步入耳順之年，心態愈發平和從容，創作也進入了全新的階段。肢體符號仍在延續，筆墨語言仍在精進，思考的邊界仍在不斷拓寬。未來的筆墨會走向何方？畫面會呈現怎樣的新面貌？張江舟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一如他的作品，從不預設結局。

對于這位始終行走在生命與筆墨之間的藝術家而言，畫筆永遠是思考的延伸。只要人間仍有百態，時代仍有新題，生命仍有追問，這一方水墨天地，便會源源不斷地誕生出新的畫面、新的思考。

作者/薛筱蕙

攝像、攝影/姜治程、王鑫磊、朱瑞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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