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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先生
文|陳緯
我認識朱豹卿先生,與陳忠康有關。2006年,我來杭州第三年,但我還不知道有一個叫朱豹卿的畫家。那年,陳忠康考上中央美術學院博士已有一年。時有機會來杭州,與我、黃壽耀、戴家妙等老友相聚。4月,忠康來杭州呆了兩天。回京的那天天氣很熱,去機場前,他問我:“要不要到濱江拜訪朱豹卿先生?”朱豹卿是誰?我聞所未聞,便沒有陪他去。我猜想,沒人陪同,以忠康的個性,他一個人一定也不會去。
我開始關注朱豹卿先生,偶見朱先生的作品,很吃驚。按我友老費的說法,朱先生的大寫意是浙江第一家,非XXX輩不可同日而語。后來聽說,那次忠康還是去了朱先生的家,買了朱先生十件小品。我便央求忠康讓我一件。忠康告訴我,是曾三凱向他推介朱先生的。
那些年,嘉興老畫家吳藕汀先生在民間很受一些人熱捧,劉正成、張鐵林、陳傳席、許宏泉等人都曾去嘉興尋訪過吳先生,當地的范笑我君更是不遺余力的推介宣傳。吳先生是邊緣畫家,不入“體制內”畫家的法眼。但朱豹卿認可他,這使我很意外和親切,因為我也是一名鐵桿“藕粉”。
我的同事、畫家尹舒拉是朱先生的忘年交。他常給我談朱先生的事。他告訴我,朱豹卿很欣賞吳藕汀,曾稱之為“國手”。童中燾讀后,深不以為然。遂修書一封,上朱家理論。人問:“你與朱先生是同學至交,當面或在電話里不是可以講嗎?何必寫信。”童答:“我辯不過他,還是信寫得清楚。”后來我見過這封信,前面長篇大論,關于傳統,關于西畫,關于中西融合,最后一句提到吳藕汀,曰:其能稱“國手”乎?
1962年,朱豹卿畢業于浙江美術學院國畫系人物科。雖然朱先生多年遠離畫界,但認識了解他的同道對他都很佩服,除童中燾外,還有曾宓、吳永良、陳我鴻、潘飛侖、呂業翔、錢小純等。我曾在網上查到已故畫家陳我鴻的一篇“畫語錄”,這位心高氣傲的畫家對很多大畫家都有微辭,但他說:“朱豹卿老同學的畫,拔的很高,可以為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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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從浙江美術學院畢業與導師潘天壽、陸維釗、諸樂三及同學們合影
尹舒拉的畫家夫人王少求告訴我,有一次參加朱豹卿海寧的小型畫展,來了不少美院的年輕教師。座談會上,這些人對朱先生的畫皆發言泛泛,不知深淺。她急了,就說:“童中燾先生曾專門上朱先生家看畫一天,他對我講過,朱先生的畫是高過蒲華的。”王少求說,我是拿童先生來鎮鎮他們。
自聞說朱先生整整過了一年,我才見到朱豹卿先生。
2007年4月26日,尹舒拉陪我到九溪西子花園朱豹卿先生家。尹持吳藕汀蔬果卷請題,朱先生說:“吳老是前輩,題不得。”又說:“吳老筆力扛鼎,用筆干凈,然略嫌干枯。”知道朱先生喜歡讀書,我便呈上剛出版的《經緯齋文鈔》。老先生手中正捧著一本金克木的隨筆集,對我說,金先生的文章可以讀讀。我見他在書上做了很多的跋記,每每觀點獨到。
朱先生的夫人是個性格爽朗的人,一邊熱情招呼我們喝茶,一邊喋喋給我們敘說剛與鄰居吵架的瑣事。朱先生不能插言,想對我們講什么便持筆在手紙上寫,言簡意駭,力透紙背。朱先生桌上擺著包手紙,很粗糙的那種衛生紙。他喜歡在這紙上畫小稿、寫字。師母給我們看先生的近作,筆墨渾厚華滋,八大風范躍然紙上。我想買幾件,師母說:“畫價都在跌,不要買畫。”
過了一個月,我與尹舒拉再次去朱先生家。想不到朱先生已讀完我的《經緯齋文鈔》,按他的習慣,在我的書內作了詳細批注。后來我又拿新的一本將他看過的這本換回來。他說通過我的書,才知道去年來他家求畫的陳忠康原來是那么有成就的書法家,失敬失敬。
他回憶,那天天氣很熱,忠康腳不便,上樓進門已是滿頭大汗。因為急著要趕飛機,出租車就等在樓下。忠康開口便要買朱先生畫一百尺。當時,朱先生將忠康視為溫州一個小畫商,有一點“反感”,便隨便給他十張小品“打發”了。后來,朱先生多次提起與忠康初見面的事。有一次,王犁對他開玩笑說:“陳忠康可比你名氣大多了。”先生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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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先生手批《經緯齋文鈔》
這次,我如愿以償,選了先生花鳥作品四幀。朱先生有在衛生紙上練筆的習慣,有畫有字。我又在他廢紙簍里翻得好幾張,筆簡而氣清,線條遒勁。他說都是廢品,師母看我喜歡,說:“拿去吧。”我如獲至寶,請有經驗的裱畫師傅托裱,因為是很粗的手紙,遇水便化,裱畫師反復試驗,終于裱成了一套冊頁。我將冊頁帶給朱先生看,先生很吃驚,不相信竟是他廢紙簍里的東西。一一給每一葉冊頁蓋章,并題了“雪泥鴻爪”四字的箋。
隨后,我多次到朱先生家,聆聽先生閑聊。先生在家就像一個老裁縫,平常都是圍著圍裙,手不釋卷。與人談話,時不時眼晴從眼鏡框上向你對視,征求對他觀點的看法。他總謙稱自己畫得不好,可從言談中我又強烈感覺到他內心的強大。
他不愿抑或不屑參加名目繁雜的展覽。他在《冥思偶錄》中說:人很復雜,因為多欲,使自己陷入困境,所謂兩難的境地。困惑、猜疑、彷徨,不知所措。這里的關鍵就是判斷,判斷先要以辨識為根據,“識”很難,“判”似乎更難。人不是不能做好,是常常迷失在濃霧里,缺少判斷。審美判斷是根據靈魂而做,大師們的超人之處就在此,凡人難以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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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與朱豹卿先生合影
朱豹卿先生和他的夫人性格迥異,卻非常恩愛。先生內向,夫人直爽;先生靜,夫人動。先生讀書作畫外,凡事與已無關。夫人則要處理里里外外的瑣事,給先生一個安定的環境。夫人很理解與支持先生。朱先生的那些同學,個個畫價天高。夫人從不讓先生去折騰市場,樂于保持恬淡安靜的生活。
2008年5月,夫人因病逝世,給先生帶來巨大的打擊,猶如一座靠山訇然倒塌。夫人去世一個月后,我與尹舒拉去看先生。老人孤坐在一間黑黑的舊屋里,目光滯澀。先生說,夫人走后,一切都覺得空了,什么也不想做了。
大半年,先生一直沒有緩過來。女兒朱櫻將他重新接回到西子花園,辭了工作專心陪他。過了年,我與王犁去看先生。他還是不愛說話,耳朵似乎更加聽不見了。電視音量調到山響。王犁問,聽得清嗎?朱先生搖頭,說,看個大概。王犁說,記得師母講過,先生也會去大書店,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摘掉助聽器呆上半天,翻翻新版圖書,寧靜地可以聽到天籟。
與朱先生交往多次,可惜我一次也沒見過他如何作畫。王犁告訴我,朱豹老畫畫時,眼睛只看著紙,一動不動的睨視著,仿佛在想自己要畫的東西。磨完墨后,右手摸索著那幾桿禿筆,檢出其中一枝,蘸水蘸墨,在盤上調幾下就落筆。
王犁曾問他:“您不看一看調墨,怎么知道濃淡?”朱豹老仿佛自言自語:“濃有濃的好,淡有淡的好。”朱老常用的禿筆有故意不洗干凈的習慣,第二次用時略蘸蘸水化開還帶著第一次的殘墨。我很好奇。尹舒拉告訴我,錢瘦鐵先生曾在浙江美院兼課,僅帶半支毛筆,插在口袋,示范時用嘴咬咬筆頭便畫。他也見過王蘧常先生為蘇淵雷先生題箋,也是用隨身所帶毛筆,筆頭干硬,在四尺整紙上寫寸大小字一行。朱豹卿先生用筆也是這樣,他從不洗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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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壽者相》 經緯齋 藏
2009年春節,我與尹舒拉向朱豹卿先生拜年,終于見到了先生現場作畫。舒拉拿一件王德惠先生畫的蒼松巨作,請朱先生補石。王先生松樹以油畫筆畫成,逸筆草草,線條遒勁,枝干似鐵。朱先生來了畫興,即鋪紙濡筆,雙目對著畫面片刻不離,畫筆慢慢在硯田來回沾墨,稍作構思,即下筆揮灑,很快一塊濃淡相宜、干潤相濟的頑石依松而筑。與王先生的松樹一枯一潤,一濃一淡,一剛一柔,構成和諧的筆墨妙構。
在我看來,朱先生是深藏的寶石,為人所不識。一次,陳傳席來杭州。我將朱先生的一件《鯉魚》請他題詩堂。他從未聞說朱先生,看了作品后深為嘆服,信筆題“化龍”二字,復題:“朱老作畫出乎傳統,變乎傳統,沉而能靜,缶老之后鮮見之也。”
2010年5月,臺灣著名學者、畫家何懷碩來杭州講學,我與王犁陪他訪朱豹卿先生。朱先生大病方愈,很消瘦。先生耳聵,與何先生只能筆談。何:“拙樸有真趣,敬佩之至。”朱:“我沒有文化,很遺憾,現在來不及了。”何:“樸厚常與謙虛在一起,老先生的書畫與人使后生景仰,良有以也。”朱:“我還在路上。常常是很迷茫的,很痛苦。”臨別,朱先生為何先生畫一條魚。聽說何先生是來美院講學的,說:“可惜身體不適,真該去聽聽。”王犁說:“你要聽人家演講,不是太調侃了。”
從朱府出,我請何先生吃魚。何先生不停感嘆:“杭州真是個好地方,有好魚吃,有高人訪。”次日,王犁請何先生為他所藏朱先生《四君子圖》卷題跋。卷尾有朱先生自跋:
“子曰:‘十有五而忘于學,三十而立……’等而下之,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人生之次遞也。以七十為最高之境界,八十以后未聞其說。八十以上俗稱耄耋,實乃糊涂之謂也,當可存而不論。此真古圣哲之明察也。余年已望八,孳孳于筆硯有年矣,今垂垂老去,未能自明,更何談大自在之境焉。鈍根若斯,奈何也哉。扼腕嘆息曰:雖不能至,心想往之吧,不也是很美好嗎!未知王犁同學以為然否?豹卿小記。丙戌夏秋之夏,于錢唐五云山中珊瑚沙畔。”何先生跋云:“昨日訪豹卿先生,冒昧乞魚一尾,蒙即揮禿筆賜贈。今日來王犁家,見先生四君子圖卷。古來有隱于市者,不求聞達而幽光遠曳,為知者所仰。豹卿先生不亦第五君子乎。庚寅孟夏于杭州聽雨坊,何懷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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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王犁陪何懷碩先生訪朱豹卿先生
的確,朱先生是一“畫隱”,不求聞達,幽光遠曳矣!
先生一直沒有出畫集,展覽也僅是幾個青年朋友在桐鄉策劃的一次小品展。師母生前一直想為他出一本畫集,先生不是很配合,一拖再拖。他常說:“其實一個畫家,只要看一二十張作品就夠了,太多了也沒有什么意思。”直到夫人去世也沒出,成為夫人的遺憾,先生很愧疚。2009年底,由王犁主編的作品集《豹卿寫趣》終于出版,先生特意在扉頁上寫著:獻給母親和愛妻。
先生身體每況愈下,他心臟一直不好,隔一段時間便要住院。我與王犁商量,要將朱先生作品捐贈給開館不久的浙江美術館。但,我們又擔心,朱先生一直低調,處于畫界的邊緣,美術館要不要?朱先生肯不肯?我們倆做了分工,由我向美術館建議,王犁做先生的工作。我的建議得到了館長的支持。王犁那邊,朱先生有些擔心。王犁給我看他與朱先生的筆談。朱老表示,能為美術館征集是他的意愿。但一再強調,要求美術館慎重,認真論證他的作品是否值得收藏。隨后,王犁請幾個學生幫忙,開始對朱先生的作品作整理和記錄。
2010年11月26日,朱先生又一次住院,動了心胸的手術。我和王犁陪同馬鋒輝館長、尹舒拉主任去省中醫院探望朱先生,與朱先生談征集作品的事,先生很高興。我和王犁也很激動,若能促成這宗事不但是先生的大事,也是我們一生中一件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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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朱豹卿先生寫字
2011年新春,朱先生出院臥床在家,我與王犁去看他。朱豹老擁裘于床上,女兒朱櫻替他喂飯,吃的是魚頭豆腐。吃一口,老人皺一下眉頭,擺手表示不愿吃。說:“你就給我一兩個湯團或蓮藕羹就好了。”女兒不理他的要求,對我們說,老人就是喜歡吃一些不易消化的糯米類的東西,比如嘉興粽子。“他這個樣子,哪能吃這些?”朱先生說:“給我吃這些所謂有營養的東西,我不喜歡又有什么用。”他急著吃完,想與我們聊天。
老人大病后,身體有些消瘦。他白天基本睡覺,晚上看書。大病一場,他說自己讀了不少書。聊起讀書和捐畫的事,他雙眼放光,精神大振。他說,最高興的莫過于和互相喜歡的人聊天,那種快樂是相互的,大家都會意相融。老人已經無法聽到我們的話,我想到什么話或從他的話中得到什么啟發,便寫在紙條上給他看。
他的女兒說,平常總是病歪歪的,有人來訪,談得高興完全變了一個人,根本就不像病人的樣子。朱先生的床邊放著他大學畢業時臨摹的一件工筆仕女,說是臨自張大千的,而張大千是臨仇十洲的。“我一向不喜歡張大千的畫,俗不可耐。但他臨摹厲害,連潘天壽先生都被他蒙過。”朱先生說。我們怕影響老人休息,幾次想離開,他都不停他的話題,一次次把他的話聽完。他說:“能將自己一生的代表作品入藏美術館,就好像找到了家。”我們說真的要走了,“走啦?”老人瞪大眼睛,沒挽留,但看得出有一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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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豹卿《雙禽圖》 曾宓題詩堂 經緯齋 藏
3月16日,王犁電來,告朱豹卿捐贈作品已整理完畢。他轉達朱先生女兒的意思,先生抱病入院療養多時了,病情不容樂觀,建議盡快能完成此事,將捐贈、展覽、出書、研討一起進行。我向馬館長作匯報,建議盡快接收捐贈,并安排于4月份展覽。館長擔心是否匆促,我們明白我們在與時間賽跑。18日,我和同事及王犁去朱豹卿先生家,簽訂了捐贈協議,接收朱先生捐贈作品,計142件。朱櫻告訴我:“得知展覽將于4月20日舉行,父親非常高興,現在就開始扳著手指計算日期了。你們抓緊給他頒發收藏證書,讓他高興,拖住病情。”我聽了她的這番話,很揪心。我說,盡量爭取朱先生出席展覽。她搖頭說:“恐怕很難了。”
4月7日,我與馬館長、王犁等去省中醫院,給先生送上收藏證書和四月份的展訊。先生剛經過一輪搶救,他細細地看著展訊上的信息和證書,說:“但愿這是真的!”又問距展覽還有多少時間。我們說,還有十天,到時還要請他上臺講話呢。朱老笑著說:“畫得不好,慚愧慚愧!”按照先生的意思,展覽開幕式不邀請行政領導,只請畫界朋友。余任天先生有句詩:“繁華落盡見真淳”。應是朱先生一生的寫照,他不需要喧鬧。
2011年4月20日,朱豹卿捐贈作品展在浙江美術館開幕。為開幕剪彩的是朱先生的老友童中燾、孔仲起、曾宓、吳永良、宋忠元等。這是一個很特別的開幕式,沒有領導,沒有記者,來參加開幕式都是喜歡和了解朱先生的朋友。正如先生的作品,有一些孤寂,又有一份傲慢。先生不能親來展覽現場,對他和來賓而言都是一個遺憾。參觀展覽時,童中燾先生說:“其他我不評價了,一句話,看看外面稱大師的,哪個比得上朱老?”座談會上每個發言者都沒有絲毫的客套,大家都說,先生作為一個“畫之隱者”,固守著中國傳統文人畫精神值得尊敬。
吳永良是朱豹卿美院時的同學,他說,朱老的藝術給人的啟示是,真正的藝術總是寂寞的,總是邊緣的,唯此才自由,才有真。他說,他一直以來都努力堅持這樣做,不入主流,寧作邊緣。
錢小純是朱老在王星記扇廠時的同事,她說,朱老之所以有今天的成果,付出的艱辛是很多的,常人只知其現在的面貌,不知其過程。這個過程的付出不僅僅是畫畫層面上,還有心靈操守的抉擇。他有過徘徊,有過舍棄。他博覽群書,涉及古今中西。遺憾的是,他沒有留下著作。
北京來的劉彥湖是朱豹卿的“粉絲”,他說,朱先生延續了中國文人畫的精神命脈。其實,真正繪畫大師他并不需要有多少著作傳世,他靠作品說話。
展覽的第二天,我特意去展廳,遠遠見劉彥湖先生在細細看作品。他特意推遲回北京的時間,再次來靜靜地看。他對我說,朱豹老是繼黃賓虹以來,浙江又一大師。鮑賢倫先生也說:“當代承接傳統最好的是朱豹卿先生,遺憾的是臨終前沒有見上一面。”
7月16日,朱豹卿先生逝世。19日,我去參加朱豹卿先生追悼會。來賓不多,一如先生生前的低調與孤寂。哀樂起時,朱櫻抑制不住,放聲痛哭。回想與先生交往的日子,我淚盈滿眶。
在我眼里,朱先生代表著一個時代傳統筆墨精神的堅守者。朱先生晚年一直很孤獨,就像一個傳統文化的守墓者,精神十分難得。朱櫻有一篇紀念他父親的文章,寫得很樸實感人。她說她父親說過:“搞了一輩子,都七、八十了才明白了一點點道道,不容易啊。”所以先生晚年把自己的畫室題為“不易齋”。著名美術史論家劉曦林在他的《二十世紀中國畫史》一書中論及朱豹卿:“朱豹卿上承八大,純施水墨,古木蘭竹見性,花鳥蟲魚得趣,出于心而無俗慮,每有奇想異構。”
在先生去世后十日,我為朋友所藏朱豹卿先生《四君子圖卷》題跋:
宋玉云“曲高和寡”,老子謂“知希為貴”。曩陳老蓮每逢年終,輒展平日所積之作,邀人傳觀,若有人贊好者,必即裂去。以為人所共見之好,必非極品。南田有題畫語:“畫須令尋常人痛罵,方是好畫。”賓虹老人致為推崇,曰:“古畫寶貴,流傳至今,以董、巨、二米為正宗,純全內美,是作者品節、學問、胸襟、境遇,包涵甚廣。”豹卿先生平生膺服賓老、白石、八大,潛心丹青,大隱于市,低調作人,心有所寄,不隨俗流,借筆墨抒心性光華,允稱畫之隱者。余幸矣,有緣于先生晚年得其教誨,坐領春風,消余俗慮。是卷四君子圖,成武君托余求得,渴筆焦墨并用,筆蒼墨潤,草草逸筆,大樸大真,盡顯先生意趣所追,洵為寶也。辛卯六月廿六日豹卿先生仙逝后十日,仲衡恭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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