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眼中的書畫大家錢瘦鐵：一身傲骨，金石不滅

錢瘦鐵是中國現代美術史上為數不多的精于山水、花鳥、書法、篆刻的全能型大家。

他歷經牢獄之災與時代動蕩，以一身傲骨堅持對藝術的純粹追求。他的藝品與人品恰如他的詩：“百卉迎春露一斑，此君偏許傲清寒。時人欲識君來處，冰雪精神玉肺肝。”

錢瘦鐵之子錢明直繼承了父親的刻刀，也傳承了其鐵骨錚錚的品格。

錢明直之女錢晟近年來一直在整理祖父與父親留下的藝術遺產，她是如何理解祖輩、父輩的艱辛與堅守的？

錢瘦鐵（1897—1967）

“江南三鐵”成佳話

上觀：您的祖父號“瘦鐵”，“瘦鐵”二字從何而來？

錢晟：我的祖父家境清貧，14歲在蘇州刻碑名手唐伯謙所設的漢貞閣當學徒。漢貞閣隔壁有一間古董文物店，店主很欣賞我祖父，把他介紹給兩位大家：鄭文焯和俞語霜。鄭文焯告訴我祖父，要成為一名優秀的篆刻家，只會刻印還不行，還要學習書畫，否則就成工匠了。

我祖父在兩位先生的教導下長進很快。鄭文焯工詩詞，通音律，擅書畫，懂醫道，又長于金石古器之鑒，他為祖父的書齋署名“瘦鐵宧”，所以祖父后來自號“瘦鐵”。

上觀：錢瘦鐵曾與吳昌碩、王大炘并稱為“江南三鐵”，他在“三鐵”中是最年輕的，這個雅號有何淵源？

錢晟：祖父在蘇州學徒期滿后就來到上海，以賣畫刻印謀生。他以金石篆隸筆法入畫，線條雄渾厚重、古拙蒼勁，筆墨有古氣，篆籀氣。鄭文焯為其潤例前作了小引：“金匱錢君瘦鐵，持方寸鐵，力追兩漢摹印之神，游刃有余，骎骎不懈而及于古，他日當與苦鐵、冰鐵并傳，鼎峙而三，亦江皋藝林一嘉話。”

“苦鐵”是指吳昌碩，“冰鐵”則是指王大炘。兩位大家都是我祖父的前輩，苦鐵長瘦鐵53歲，冰鐵長瘦鐵28歲。

食金石力 吳昌碩撰、錢瘦鐵刻

上觀：吳昌碩對錢瘦鐵先生的影響非常大。

錢晟：是的，我祖父在蘇州時就結識了吳昌碩先生，對他非常敬仰，并拜他為師學習繪畫篆刻，是吳昌碩門下真正得金石衣缽者。

吳昌碩72歲時在上海主持“海上題襟書畫會”，匯聚了許多書畫名家，我祖父當年只有20歲，就成為其中的核心成員。

26歲那年，祖父應劉海粟之聘，擔任上海美專教授，兩年后擔任國畫系主任。

錢瘦鐵《凌霜三友圖》 程十發題

秘密幫助郭沫若回國

上觀：錢瘦鐵先生在上海成名后，又是如何對日本書畫界產生影響的？

錢晟：1922年，日本畫家橋本關雪來到上海，偶然看到祖父的作品，為之傾倒，大加推崇。此后，祖父受日本藝術界邀請到日本舉辦畫展，大獲成功。1929年，祖父再度訪日，日本漢學家為《瘦鐵印存》再版作跋，稱贊其印風“清新遒勁，獨擅名世”。日本的一些篆刻家還主動師法，“瘦鐵流”印風從此在日本影響深遠。

祖父還在日本的重要期刊上發表過作品與文論，把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粹介紹給日本書畫愛好者，對近代日本的南畫、書道、篆刻的發展形成了持久且深刻的影響。

上觀：抗戰爆發后，錢瘦鐵先生曾經幫助郭沫若先生歸國？

錢晟：1937年，郭沫若先生因受到國民黨的通緝而流亡日本，祖父為了幫助他回國，典當了自己的大衣，購買船票，并秘密將郭沫若從東京送到神戶登輪回國。

祖父因此而被捕，在法庭上日本警員要他下跪，他怒斥：“這不是侮辱我，而是侮辱整個中華民族。”畫押時，他拎起銅墨盒就向法官頭上砸去，日警蜂擁上來把他打暈在地上，他被判了四年徒刑。

錢瘦鐵與兒子錢明吉、錢明直（右一）在黃浦路73號門口

上觀：您至今珍藏著祖父當年從獄中寫回的家書？

錢晟：祖父入獄后，祖母張珊帶著長子錢明政、長女錢明芝和出生才幾個月的我父親錢明直匆忙回了國。

得知我祖父入獄，橋本關雪等友人為他四處奔走，在他們的幫助下，祖父在獄中仍能讀書作畫，來獄中求字畫者絡繹不絕。

他一共寫了30封家書回國，我們留存至今。每一封家書都不長，但我能感受到祖父內心細膩的一面。

他時刻牽掛著家人的健康，叮囑大家要多曬太陽，要用鼻子呼吸，不可張口呼吸，吃東西前要將手洗干凈，不可吃生冷的東西……真是事無巨細。

他叮囑我祖母的弟弟張瑚“向你姐取一元買一本老子的《道德經》，熟讀，待余歸來再行詳講”。他寫給我祖母：“當今遍地災黎，苦人待救者甚眾，望你講與小囡聽，各人不許用錢，省下來周濟饑寒之人，功德無量。”

當他看到鐵窗外寒梅綻放、松柏青青，便作詩道：“鐵窗前樹尚含萼，尺幅之中已滿開。”他在那樣的環境下還能寫出美好的詩句，真的令人敬佩。

上觀：祖父是何時歸國的？

錢晟：在友人的援助下，他于1941年6月被提前釋放。回到上海后，祖父一家的生活非常清苦，常常以山芋充饑，他戲稱自己的寓所是“芋香宧”。

新中國成立之際，他正在香港舉辦畫展，并組織當地的美術家協會。許多香港朋友希望他留下來，他卻很堅決：“我要回去參加工作！”回滬后，他積極投身于國畫革新運動，后來當選為上海中國畫院首批畫師。

錢瘦鐵筆下的外灘

一把刻刀的傳承

上觀：您父親錢明直先生是何時開始繼承錢瘦鐵先生的藝術的？

錢晟：我父親從小立志學好數理化，后來考入哈爾濱工業大學電機系。可造化弄人，他1961年大學畢業后因為肝炎回家養病。

父親年少時只記得祖父經常一個人在書房里創作，養病那幾年與祖父朝夕相處，他才漸漸讀懂了祖父，也喜歡上了篆刻。

那時候祖父正在創作毛主席詩詞的巨印，他買不起好石頭，只能在又粗又硬的石頭上刻。父親見祖父身體不好，就幫他打下手。后來，他照著祖父的印章刻了幾方印，受到祖父好友的好評和鼓勵，于是便正式開始跟祖父學習篆刻。

祖父的篆刻藝術獨得“豪、遒、渾”三字真諦，是一位書畫印全才型藝術家。他的篆刻剛烈，元氣淋漓，視覺沖擊力極強。他和吳昌碩先生一樣，是鈍刀硬入，父親在協助祖父刻章時，也學會了這種獨特的刀法。他把祖父留下的篆刻刀和印床視為傳家寶。

錢明直篆刻作品《兼愛》

上觀：您父親的哪些篆刻作品讓您印象深刻？

錢晟：《兼愛》是父親的得意之作。他愛看書，熱愛古典音樂、西方電影與中國傳統文化，所以刻了這方印章。父親留下的篆刻作品雖然不多，但每一件都凝聚著他對祖父藝術的理解。

祖父有一方“詩貴性情亦須論法”印，道出了詩、書、印情理相通的哲理，體現了他對謹守法度和張揚個性之間的辯證認識，這一藝術觀潤物細無聲地滋養著父親。

上觀：您父親對竹刻也情有獨鐘？

錢晟：是的，也是在家養病那幾年，父親拜著名篆刻家、竹刻家徐孝穆先生為師學習竹刻。徐先生為人謙和，與很多書畫大家都是好友，其中也包括我的祖父。

祖父的好友們得知我父親學習竹刻后，紛紛在竹制的臂擱、筆筒上或畫或寫，拿給我父親刻。父親先后將滬上書畫大家唐云、謝之光、謝稚柳、來楚生、朱屺瞻、周煉霞、應野平、陳佩秋、徐子鶴、劉小晴等人的作品在竹子上予以再現。

錢明直竹刻來楚生書法臂擱

一生耿直，心有傲骨

上觀：您是如何理解您的祖父的，他留給后輩的精神遺產是什么？

錢晟：1967年，祖父因肺氣腫并發心臟病去世，享年71歲。去世前幾日，他在路上偶遇好友錢君匋，牽著他的衣袖說：“日來頗難為人，苦痛異恒！今日能見，未必今后能再見！”1968年，我祖母也過世了，年僅55歲。

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祖父，但我父親生前曾帶著我梳理祖父留下的作品，這些年我也整理了紀念我祖父的文集。父親說，他相信祖父作品的藝術價值以后會被更多的人認識。我覺得，祖父留給我們的最重要的精神遺產是：不但要藝品高，還要人品高。

錢明直、錢晟父女，由郭沫若之子郭博拍攝

上觀：他的鐵骨錚錚都鐫刻于他的藝術中。

錢晟：祖父為人耿直、真誠。他一生不變的，是愛國情懷。1939年，他從日本獄中寄回的家書里寫道：“余所受罪乃增人格的罪，為和平運動之罪。”他相信，自己是為了和平和正義而受苦。

他對藝術有著永無止境的追求。父親無數次提到，祖父不是在書桌前刻印就是在畫畫、看書，沒有閑著的時候，更沒有什么消遣。

新中國成立后，他以雄健霸悍的篆隸線條書寫新景，于蒼勁樸拙中表現新時代。上世紀50年代，他創作的抗美援朝主題的山水畫非常有代表性。畫中的張力大于形似，如《抗美援朝進軍圖》以全景山水托舉行軍氣勢，將俠義風骨與革命豪情熔鑄一體。

1960年前后，他的主題創作并不討巧，卻與眾不同，他借傳統金石筆墨，抒寫家國情懷，直追文人畫的初心，真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人們的日常生活與精神狀態。

他早年曾學石濤，但并不局限于技法，而重在“面對自然的本真沖動”。暮年變法時，他用色大膽潑辣而不艷俗。

他晚年的篆刻代表作《毛主席詩詞十首印譜》是他傾盡畢生功力和精力所作。今年8月，這本印譜將由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

《流水有妙響》 錢瘦鐵 1965年 上海中國畫院藏

上觀：唐云先生評價錢瘦鐵的藝術：“于鄭大鶴得其雅，于吳昌碩得其古，于俞語霜得其蒼，天賦之高，世人莫及。”兩人之間的友誼也是藝壇的一段佳話。

錢晟：祖父生前有許多好友，他與唐云先生是至交。有一年春節，祖父提著一籃水果給唐云拜年，恰好唐云不在家，他就坐在畫案邊畫了一幅畫，畫上一位老人拎著一籃水果，果籃上還有紅紙寫就的“新春之喜”，老人扶杖而坐，惆悵地望著那籃水果。這張畫后來一直被唐云先生珍藏著。

據汪大文老師回憶，唐云先生與我祖父曾相互比喻為八大山人和石濤，兩人有共同點——仗義，相互欣賞和尊重，這在當時的藝術圈中并不多見。“唐先生一生瀟灑，有俠塵之名；錢先生一生耿直，心有傲骨。”

原標題：《鐵骨錚錚錢瘦鐵，拒向日本人下跪，獄中寫下30封家書｜海派名家后輩訪談⑨》

欄目主編：龔丹韻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