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問稻城亞丁景區封堵省道收費

近日，有博主發布視頻稱，四川省甘孜州稻城縣稻城亞丁景區將S462省道納入景區管控，強制游客乘坐收費擺渡車方可進入景區。隨即，稻城亞丁景區擺渡車收費不合理、“圈占省道收費”等問題引發廣泛關注。

這并非稻城亞丁景區首次因擺渡車問題陷入輿論爭議。就在今年“五一”假期前夕，文化和旅游部有關負責人在新聞發布會上指出，稻城亞丁等多個5A級景區因擺渡車存在線路設計不科學、價格不合理、排隊時間過長、服務態度差等問題，對這些5A級旅游景區擺渡車存在的問題，文化和旅游部將督促屬地進行集中整治。

5月28日，甘孜州稻城亞丁景區問題整改工作專班發布通報稱，甘孜州啟動提級整治，組建由州發改、文旅、交通、林草、環保、市場監管等部門組成的聯合工作專班，進駐景區開展全面核查和靶向整治，重點解決群眾關切問題。

甘孜州稻城亞丁景區問題整改工作專班通報截圖（央廣網發）

此外，5月28日，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廳、省發展改革委、省公安廳、省交通運輸廳、省市場監管局、省林草局等有關部門組成省級調查指導組。指導組已要求甘孜州政府督促稻城亞丁景區暫停收取擺渡車、電瓶車費用，同時如常提供服務，迅速啟動調查及后續相關整改工作。

景區為何封堵省道收費？S462省道的具體作用是什么，景區行為是否影響公共通行？此舉是否合法合規？本次事件還有一系列疑問待解，記者就此采訪景區工作人員、當地有關部門，以及文旅專家、律師等作出解答。

一問：景區為何“在省道設卡，禁止社會車輛進入”？

5月26日，記者曾以游客身份致電稻城亞丁景區問詢處。景區工作人員表示，網傳“S462省道通往亞丁村路段被截斷”的說法不準確，該路段位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范圍內，并未進行物理阻斷。根據保護區管理規定，所有進入該區域及亞丁村的人員，均需統一乘坐景區觀光大巴，社會車輛禁止駛入。

據景區工作人員介紹，該觀光大巴往返全程38公里，實行一票通運營模式，不支持分段購票，往返票價96元，且車輛行駛途中不允許游客下車停留。此舉一方面是嚴格落實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生態保護的相關管理規定，另一方面是該區域內棲息著熊、猴子、野豬等多種野生動物，中途下車會產生極大的人身安全隱患。

5月28日，記者再次致電稻城亞丁景區，專門核實S462省道通行細節。景區工作人員稱，道路中途區域均為深山區域，地勢復雜危險。基于生態保護和安全管理要求，該道路不僅禁止社會車輛自駕駛入，也不允許游客步行進入，即便游客自愿承擔全部安全責任，也不被準許通行。

5月28日，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該38公里路段位于保護區的實驗區。根據國家相關規定，實驗區允許開展旅游、教學實習等活動，管理局對游客進入并無特別限制。然而，該路段地處峽谷地帶，道路狹窄、無停車空間。在開發初期，亞丁景區曾出現過社會車輛大量涌入導致的嚴重擁堵問題。經評估，因無法容納過多自駕車輛，才決定在仁村設置擺渡點，統一換乘。

“主要考慮的是交通安全和游覽秩序。”該工作人員說，景區周邊國省道交通事故頻發，實行擺渡措施后，景區內部近年來幾乎沒有發生過交通事故。

此外，該工作人員回應稱，生態保護也是考量因素之一，保護區有權依據法律法規，結合實際情況制定具體管理辦法。亞丁景區內多為原始森林區域，森林防火等生態保護要求也是限制社會車輛進入的重要考量。

二問：四川S462省道具體作用是什么？

據稻城亞丁景區工作人員介紹，S462省道終點直達稻城亞丁景區，無其他繞行備選路線。該道路為景區專屬通行道路，僅通往景區區域，不連通其他區域，道路沿途無中途停靠及通行點位。

稻城縣當地一位知情人士向記者表示，此事的核心爭議點在于“公共省道”這四個字。他說，這段38公里的公路不是大家理解的那種跨區域過境省道，而是一條斷頭路。盡頭直接通往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腹地，除了去景區和當地村民日常出行，沒有其他交通功能。

該知情人士還向記者介紹了S462省道的修建、演變歷史。他說，該路修建于1999年，是由當地三個鄉的百姓義務投工投勞修的唯一一條出山路。2001年，亞丁獲批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這條路就成了景區“唯一的內部專用公路”。2022年正式掛了“省道S462”的牌子，但其實際功能并未改變，還是只服務景區和當地村民。

據亞丁景區的工作人員介紹，景區正式對外開放是每日7時，7時10分開始發進山觀光大巴，16時50分停止對外售票，17時發出最后一班進山大巴。每日14時后，不再放行新游客入園。在通行政策上，住宿于亞丁村內的人員可享受特殊通行權限，每日5時前即可正常進入景區，非亞丁村住宿游客無法享受該時段通行政策。

三問：景區此舉是否合法合規？

中國旅游研究院研究員楊勁松表示，我國公路法明確規定，公路受國家保護，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破壞、損壞或者非法占用公路、公路用地及公路附屬設施。

“這意味著，即使某段省道恰好穿過風景名勝區范圍，其所有權和公共通行屬性并不因此轉移給景區。”楊勁松說，如果說景區內的觀光車可以解釋為環境保護的配套服務，那么將過境的公共道路納入收費范疇，則有侵占公共利益之嫌。

多位律師認為，景區的行為涉嫌同時構成違法設卡、違規收費與強制交易。一方面，省道是經政府批準建設的公共交通資源，核心功能是保障公共通行、國防需求等公共利益，其作為免費公共資源的屬性，本應與景區的經營行為相互獨立，任何主體都不得利用公共省道開展景區專屬經營活動。若景區未經法定授權，擅自在省道上設站收費，本質是侵占公共資源牟利，直接侵犯了過往車輛的合法通行權益。另一方面，景區將公共道路通行權與擺渡車票強制捆綁，不購票就不予放行，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令禁止的強制交易行為。

不過，上述當地知情人士則表示，景區在S462省道的管控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的有關規定，不是按《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路法》中普通公路的規定。

“全國所有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都是這么管的，九寨溝、黃龍、長白山也不讓社會車輛進，這是法定權限。收費收的也不是公路過路費，是經發改部門審核批復后的觀光車運營服務費，而且有發改部門的正式批復文件。”他說。

此外，這位知情人士還表示，生態環境部批準《四川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總體規劃》的文件中明確，仁村至龍同壩這段路是景區專用公路，須在仁村設置統一的換乘中心，游客換乘觀光車進入核心區。

針對游客關注的景區收費及管理舉措合規性問題，稻城亞丁景區工作人員表示，景區各項管理制度和管理要求均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制定，相關公示文件已張貼于景區現場辦公區域，游客可前往現場查閱，目前暫無網絡查詢渠道可檢索景區內部管理文件。

上述知情人士還表示，因這段道路直通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相關規定，自然保護區管理機構應當加強自然保護區訪客管理和服務，合理確定訪客容量，明確訪客行為規范。自然保護區區域內的單位、個人以及進入自然保護區的人員不服從自然保護區管理機構管理的，自然保護區管理機構有權予以勸阻、制止。

四問：以“安全”“秩序”為名，強制游客繳費乘坐景區擺渡車是否合理？

5月25日，稻城亞丁景區旅游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發布通告稱，亞丁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生物圈保護區，也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大量社會車輛進入必將突破自然保護區生態環境承載力，且景區內地勢狹窄，38公里路段山高谷深，回頭彎高達32個，彎道占比超八成，全程臨崖臨邊，無法建設大型停車場等基礎設施，道路安全隱患巨大。景區在此重申，為全面落實生態環境保護規定，保障廣大游客出入安全，禁止社會車輛違規進入景區。

“38公里有30多個回頭彎，彎道占比超過80%，全程都是臨崖臨邊的懸崖路，海拔從2900米一路升到4100米。”上述當地知情人士表示，很多游客在平原開車沒問題，但到了高海拔地區會有高原反應，反應變慢、判斷力下降，特別容易出交通事故。此外，里面沒有地方建大型停車場，要是都開私家車進去，肯定堵得水泄不通。“到時候大家不僅玩不好，還可能被困在高海拔地區，出了問題救援都難。”

至于外界質疑景區為何不讓游客步行進入，他進一步解釋稱，高海拔公路長有38公里，正常人走下來至少要8個小時至10個小時，很容易發生高原反應和體力不支的情況，每年都有游客因為強行步行出現危險。

五問：景區被文化和旅游部通報后進行整改了嗎？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五一”假期前夕，文化和旅游部有關負責人在新聞發布會上指出，稻城亞丁等多個5A級景區因擺渡車存在線路設計不科學、價格不合理、排隊時間過長、服務態度差等問題，對這些5A級旅游景區擺渡車存在的問題，文化和旅游部將督促屬地進行集中整治。

對此，該知情人士承認，此次事件本質上是同一類問題的延續和發酵。文化和旅游部點名的是稻城亞丁等景區存在擺渡車設置不合理、收費標準偏高、變相強制消費等突出問題，這次省道事件是把之前的問題放大了，因為涉及“公共省道”這個敏感點，一下子引爆了輿論。

亞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工作人員也向記者坦言，當前管理措施的爭議與景區此前被文化和旅游部通報有關。通報后，景區正在進行整改，包括擺渡車票價等問題。由于整改尚未全面完成，部分問題暫時未得到完全解決。對于此前有游客在與工作人員理論后最終被允許自駕進入的情況，是現場工作人員處理方式不正確，缺乏應對類似爭議的經驗。

楊勁松表示，解決景區通道與省道重合的問題不該只有收費一種方法，應找到兼顧生態保護、公共通行和景區運營的共贏方案。比如，通過設置分流車道或實行出入口雙向檢查：若過路車輛實際為旅游用途，在出口檢查時要求補票后再放行；若僅為過境通行，則經雙向檢查后直接放行。

“稻城亞丁的游客中心距核心景區約38公里，且景區內從扎灌崩到沖古寺再往上還有第二段游覽電瓶車收費，分段計費、不能省、不能步行繞開，游客感覺被‘鎖’在車票上是普遍情緒。”楊勁松表示，游客們反感的或許不是“收費”本身，而是不得不坐、價格不透明、服務不匹配。

六問：景區該如何以游客為中心？

針對5A景區擺渡車普遍存在的亂象，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資源開發司司長滿宏衛在今年第一季度例行新聞發布會上明確，景區設置擺渡車的初心，是組織游覽線路、提供便利服務、豐富旅游體驗、加強生態保護，但部分景區丟掉了服務游客的初心，對擺渡車的服務管理不到位，被游客所詬病，擺渡車也成為了游客投訴集中、負面輿情多發的領域。

5A級景區擺渡車如何定價較為合理？“不能一刀切，必須嚴格區分公共屬性與市場化屬性，并以‘豐富真實選擇’為前提。”世界旅游城市聯合會特聘專家王笑宇說，當擺渡車是抵達核心景區的唯一方式時，應體現公共服務屬性，采取適配合理的價格，以成本導向+適度公益為主，并提供老人、兒童、特殊人群等優惠政策，可部分納入門票體系。景區不得通過故意劣化或取消替代路徑來制造剛需。另一方面，當景區已提供合理的替代路徑時，擺渡車可作為升級服務選項，由游客自主選擇，讓愿意為更好體驗付費的游客獲得更高價值。

“總之，一切服務和產品設計都要回歸‘以游客為中心’。在提升服務質量、提高游客體驗、優化產品設計的前提下，合理爭取利潤，而非短期擠壓游客必要消費。”王笑宇表示，只有把游客良好體驗放在首位，讓擺渡車等問題從輿情痛點變成服務亮點，5A景區才能在高質量發展轉型中行穩致遠。

某地4A景區負責人陳梅表示，當前，廣大游客出游愈發注重體驗舒適度，若在排隊購票、接駁等候等環節耗時過長，極易引發反感。“如今社會節奏快，游客出來游玩的核心需求是放松身心，景區管理必須堅持人性化，避免因流程煩瑣、等候過久破壞游客體驗。”她說，擺渡車等接駁類項目已成為許多景區的重要營收來源之一，部分景區過度依賴此類二次消費創收，反而忽視了服務本質。

陳梅認為，推動擺渡車管理規范化，需從三方面發力。一是推動多部門協同監管，由文旅、交通、市場監管等部門聯合出臺統一的景區擺渡車管理標準，明確收費標準、安全規范、服務要求等核心紅線，杜絕景區各自為政、隨意漲價、違規經營的現象；二是壓實景區主體責任，嚴格管控擺渡車業務層層外包、放任管理的問題，確保擺渡車運營服務質量可控，保障游客出行安全與體驗；三是引導擺渡車回歸便民服務本質，摒棄“以盈利為核心”的經營導向，同時完善景區步行步道、休息驛站等配套設施，為游客提供多元化出行選擇，從根源上杜絕強制消費、變相創收等亂象。

陳梅表示，擺渡車看似是景區的配套服務項目，實則是游客體驗景區服務的“第一窗口”，唯有堅持規范管理、透明收費、以人為本，才能真正提升游客旅游體驗，破解二次消費亂象，推動景區高質量發展。

（央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