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這座藝術寶庫中,凈土變是敦煌經變畫中數量最多、規模最大的門類,呈現著世人對心靈凈土的向往。 凈土經變,歌舞升平皆大歡喜的極樂世界,引導著生死的思考與生命的歸處,也間接呈現著藝術家所處的時代與審美。
敦煌這座藝術寶庫中有多少種經變呢?學界公認有經變34種,其中凈土變是敦煌經變畫中數量最多、規模最大的門類,包括西方凈土變、東方藥師變、彌勒凈土變等。
西方極樂凈土經變主要來源于三本經典:《阿彌陀經》《無量壽經》《觀無量壽佛經》。常莎娜先生曾將敦煌石窟中的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元各代表窟的重點壁畫全面臨了一遍;并且還曾在任教書的中央工藝美院特別開設敦煌圖案的課程。
凈土經變:極樂世界的音樂會
中國美術館的絲路展上,曾經展出過常沙娜少女時期臨摹的凈土經變,將莫高窟第172窟《觀無量壽經變圖》手繪復制了出來:采用中間主體+兩側輔圖的三聯式結構;以精妙的構圖、純熟的技法與藝術形象,將佛陀的課堂與生活中的審美完美融合,展現了盛唐佛教藝術的巔峰;就連左右兩側的故事都有極強的敘事效果,一張張畫作就如鏡頭語言一般,概括著佛陀的教學內容,以及《觀無量壽經》當中的具體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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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第172窟南壁 觀無量壽經 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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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172窟《觀無量壽經》經變 原畫局部
無量壽佛即阿彌陀佛。此畫三米多高,體量非常大,空間密集而有序,建筑的結構,人物的設置,乃至于舞蹈的動作,樂器的安放,伎樂菩薩奏響音樂,嘉陵蘋伽鳥在不同的空間演奏,前排的舞蹈正歡天喜地,有節奏地踩踏著地板,手臂盡情地揮舞……上空的化佛正在冉冉升起,很多樂器漂浮在虛空中,表示天樂“不鼓自鳴”,池中流淌著八功德水,化生童子正露出可愛的嬰兒身……臨摹品的色彩上與原作不一樣,反而能讓我們看得非常清晰。少年常莎娜用好幾個月來臨摹,而且已經展現驚人的繪畫天賦:眼力、筆力與定力都躍然紙上,不愧為敦煌再造藝術中的經典。
藝術是通往精神的道路。凈土經變中,最動人的創意便是極樂世界的音樂會——將喜樂的內心外化為藝術形象,通過歌舞伎樂,形成一目了然的感染力。
確如魯迅所言:“在唐,可取佛畫的燦爛,線畫的空充和明快。”第172窟的觀無量壽經變是敦煌壁畫中非常重要的唐代經變之一,央視還曾專題報道其中的盛唐古建。從中間向兩邊的結構,金碧輝煌的殿堂、層層樓閣、亭臺等中國古建,錯落有致,形成完整的敘事表達。恢宏的建筑群集中在中軸線偏上的部位,C位的主佛,左右的脅侍菩薩,伎樂菩薩等,人物眾多,井然有序,氣氛歡快,彰顯出佛的莊嚴、菩薩的優雅、伎樂的熱烈、極樂世界的美好……同時俱備仰視、平視和俯視的效果。
15歲的常沙娜與凈土經變的因緣自然而然,她曾自述:“暑假我和邵芳一起從酒泉回敦煌,經常跟著她進洞臨摹。邵芳畫工筆人物,工筆功夫很到位,她成了我的工筆重彩老師,毛筆勾線、著色退暈等,我從她那里學了不少東西。我至今留有一幅172窟盛唐壁畫《西方凈土變》的大幅臨摹作品,就是那時跟她一起畫的,用的是張大千的線描稿子,從描稿、勾線、著色、渲染、開臉,整整一個多月畫了這么一幅。”
臨摹凈土經變,極樂世界的種種歡樂、清凈與莊嚴,都轉化成一筆筆線條,一層層顏料,一個個人物,一件件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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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沙娜1946年的臨摹作品-觀無量壽經變,盛唐172窟
第172窟中的兩張凈土經變中,都有非常好的空間安排,上中下,左中右,上方七尊佛和左右的兩尊佛,都將視點聚焦在核心的主佛上,時空折疊在壁畫之中,課堂展現在觀眾眼前,如在目前,唐代藝術家的空間理解和運用,至今被當作典范,讓人心生禮敬之意。
姜伯勤曾認為,“敦煌佛教藝術從主題、符號、象征諸方面,都反映了中國禮制的天人觀對外來佛教的選擇與改造,它具有典型意義地說明了在傳統的中外文化交往中,傳統中國文化的核心——‘禮’。”歷代以來,中國的禮樂文明影響著世界,有禮儀之大,有服章之美,包括源自印度的佛教及經變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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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172窟 北壁 觀無量壽經 經變
莫高窟172窟北壁的《觀無量壽經》經變中,上層有十方佛來赴會,都是一佛二菩薩,都頭頂華蓋,都端坐于祥云之中,一共九組,和C位上的主佛一起,恰好構成十方佛。琵琶、箜篌、排簫、古琴腰鼓、阮咸等各種樂器在飛行,飄帶靈動,天樂不鼓自鳴。前排白鶴引頸如長笛,孔雀開屏似豎琴,鸚鵡迦陵頻伽共命之鳥等也隨之共鳴,細看來,第172窟的北壁詳細而宏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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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窟025窟 觀無量壽經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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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窟25窟南壁 觀無量壽經變中用瓔珞送食物的韋提希夫人
榆林窟025窟南壁的《觀無量壽經變》有兩處最令人難忘:一是歌舞平臺上,伎樂菩薩與迦陵頻伽共舞,人首鳥身的迦陵頻伽彈琵琶,八位伎樂菩薩管弦齊奏;二是每一位佛菩薩的手印皆十分美妙動人,右上方彈琴的共命之鳥正在拉開的彎頸琴的絲弦,手指頗有力度……敦煌壁畫真是令人百看不足,每看必新,榆林窟亦復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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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窟025窟 觀無量壽經經變中彈琵琶的嘉陵蘋伽
怎樣傳達極樂世界的歡樂、富足和美好?音樂無疑是“極樂”的核心,凈土的重點。據研究,敦煌壁畫中有音樂題材的洞窟多達240個,樂器就有40余種,近5000件,各種樂伎菩薩3500余身,還有不同類型的樂隊500余組,其中很多一部分就在凈土經變中,使畫面的音樂感呼之欲出,表達著內心的愉悅、歡快,也表達著佛陀說法之時,天龍八部,無量菩薩用音樂和歌舞所作的供養和禮敬。
前世今生:未生怨與十六觀
弘一法師圓寂前寫過幾個字:“悲欣交集”,旁邊還寫著“見觀經”,即:見《觀無量壽經》。《觀經》是凈土三經之一,記錄著十六種安頓身心的方法,在敦煌第172窟南北兩壁的觀無量壽經變中,都很好地將經典中的“未生怨”和“十六觀”放在了左右兩邊,完整地呈現了《觀無量壽經》的文化及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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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172窟南壁 觀無量壽經經變 未生怨故事里的阿阇世太子兵變
敦煌第172窟南壁西側的“未生怨”自下而上,故事各情節以建筑物,如屋頂、墻垣以及樹木自然切割,似乎是一張豎版的大畫,就連服飾都已經是唐朝的裝束,可見絲綢之路帶來的民族大融合。宏大的歷史敘事推出驚心動魄的宮廷政變:太子阿阇世,受惡友的教唆,囚禁了父王頻婆娑羅,幽閉于七重室內,告誡群臣,不得探視,劍拔弩張的情節令人提心吊膽。
頻婆娑羅大王的夫人韋提希,非常愛敬夫君。每天澡浴之后,以酥蜜和麨,涂在身上。在瓔珞中,盛滿葡萄漿,探視大王時,秘密呈送給大王。這戲劇化的情節,其實源自前世:大王婚后懇切地想要兒子,不識因果而造了殺業,那被殺的人,投胎為他的兒子——阿阇世,未生即有怨;雖然以父子的方式相會,深懷怨恨的阿阇世太子發動政變,奪取兵權,產生篡位之心。佛陀便在這種時候講了十六觀,療愈身陷家國糾紛的韋提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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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觀 局部
敦煌第172窟南壁壁畫的“十六觀”自上而下,在十六觀中的日想觀圖中,遠處晚霞與落日令人身心安靜,已變成黑色的溪流在山邊蜿蜒穿過草地,韋提希夫人頭戴紅色大涼帽,席地而坐,面西合十,一心諦觀著落日,也許我們遇到夕陽的時候也曾駐足凝望,但卻鮮少想過:凝視夕陽,也是一種收攝心神的方式。十六觀中的佛身觀上還題著榜書:“第十一觀佛身丈六觀”。
十六觀是辨別觀無量壽經變的重要標志,也是身心安頓的重要方法:以十六種觀想方式,替換心意識的糾纏,帶來寧靜祥和。所謂“十六觀”,即:日觀、水觀、地觀、樹觀、八功德水觀、總觀、華座觀、像觀,然后遍觀一切色身相、觀觀世音色身相、觀大勢至色身相、普觀、雜想觀、上輩生觀、中輩生觀、下輩生觀。當她凝視夕陽的時候,仿佛也如今天我們抬頭看空,生命中的“無常”與“苦”慢慢平息。
圖像學上,通常把“十六觀”分為三組:1-6觀為種種美好的凈土景觀;7-13觀為阿彌陀佛與觀音勢至三尊像;14-16觀為九種不同往生等級。“未生怨”詮釋了前世今生的因緣業果,人生八苦之怨憎會;“十六觀”則將心從痛苦中抽離,安住在平靜與歡喜之中,與諸佛菩薩同在,這便是極樂的要義。
遠來相迎:阿彌陀佛的慈悲
廣義去看,單尊的佛像也依佛經而繪,也可稱“變”,但一般稱“像”,“彌陀像”是佛像中最常見的一種。同題的藝術創作,怎樣可以一見不忘呢?日本京都永觀堂的《回首阿彌陀佛》,金戒光明寺藏的《山越阿彌陀佛》,以及十三世紀西夏國的《阿彌陀如來接引圖》,都極有特點,美在創新,可謂是同題創作中的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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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永觀堂 回首阿彌陀佛
京都永觀堂的《回首阿彌陀佛》,既有藝術家獨特的藝術表現能力,也有永觀律師的獨特生命體驗。這尊木雕像,頭部轉向左,越肩,向后回望,仿佛在等待和召喚來者,面容安詳,姿態慈悲,赤足立蓮花,右手上舉作說法印,左手下垂以表接引,華蓋頭光與背光三光一體,如船帆,雕刻精美流暢,仿佛倒駕慈航,剎那定格,充滿溫情與動感,意味深長。
京都國立博物館藏和京都金戒光明寺藏的山越阿彌陀佛也極有審美特點:阿彌陀佛與眾菩薩從山外露出上半身,前來接引;與傳統的乘云來迎不同,山越阿彌陀佛以山巒為背景,令人自然想起鳩摩羅什翻譯的《阿彌陀經》:
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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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戒光明寺所藏山越阿彌陀佛
鐮倉時期的山越阿彌陀佛這一形象還拓展了空間使用功能。京都金戒光明寺藏的山越阿彌陀佛為三聯式裝裱屏風,三面高101公分,寬83公分,主尊阿彌陀佛與觀音、大勢至等菩薩半身隱沒于山巒之間,與觀者正面相對,周圍有祥云、繁花等裝飾,營造出莊嚴而親切的氛圍。右上開頭記有“弟子天臺僧源信”,此山越阿彌陀之設計,為源信首創。作為屏風,我們可以想見:在僧房中,用于隔斷生活空間,便于起居,安住修行;在接待訪客的茶室,則提醒賓主,收攝心念;在臨終關懷之際,則提醒助念者和往生者,一起憶佛念佛;屏風不僅僅彰顯身份的尊貴,審美的選擇,也提供生活功能,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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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世紀西夏國 阿彌陀如來接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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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世紀西夏國 阿彌陀如來接引圖
不同地域,不同時代,同一觀念皆有不同的表達。十三世紀,西夏國《阿彌陀如來接引圖》也屬于“來迎圖”的一種,但是高古奇崛,形象拙樸變形,線條簡勁流暢,令人想起明代的陳洪綬。紅色袈裟,綠色頭光,和阿彌陀佛眉間長長的白毫相光形成顯明的對比,和右下方的僧俗弟子精準相接,令人想起曹魏時期,天竺三藏康僧鎧于洛陽白馬寺翻譯《無量壽經》。時光荏苒,1700多年轉瞬即逝,那經文依然赫赫發光。
凈土經變,歌舞升平皆大歡喜的極樂世界,引導著生死的思考與生命的歸處,也間接呈現著藝術家所處的時代與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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