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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奇嵐
策展人、作家、文化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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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被展覽的標題誤導了。
友人告訴我,這個展覽是松贊的創始人白瑪多吉的個人攝影展,叫做《本初善》。在我的想象中,已經不知不覺升騰起了不曾察覺的偏見,我以為這是一個“集團老總辦的個人攝影展”。這個展覽將會展示他見過的許多美麗風光。
幸好,我來到了松贊昆明林卡的展覽現場,在靜謐肅穆的展覽中,讓自己的偏見被狠狠沖刷。
這里的確是白瑪多吉的攝影,但他的目光并沒有投向自身,而是投向了遠方。真正打動我的,并非是這些照片的美,而是它們沒有把“美”當作目的。每一幅照片上的山、水、人,都無比自在和自足。觀看它們的人沒有想要炫耀,也未曾想過占有。這是標題的意義,“本初善”并不是日常意義上的道德判斷,而是一種生命原初的明凈狀態:我們本自具足的清明、慈悲與光亮。
觀看著,我感受到的,不是“奇觀”,而是喜悅和寧靜。我的眼睛今天不是來獵奇的,而是回到一種自由自在中。沒有信息要急著去抓取,只想看看那云朵是否會停留。雪山、河谷、溪流、滿月、廟宇、佛像、大鳥、僧袍、村民的微笑、孩童的嬉戲,都不再只是被鏡頭“捕捉”的對象,而是和觀看者處于同一呼吸之中。這些作品并不刻意展示“我看見了什么”,更像是在邀請觀眾重新去觀看大地和眾生,也重新去看自己。
我在現場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視覺震撼,而是漸漸收攏的心,漸漸涌起的謙卑和欣喜。如今我們太習慣通過風景“出片”,通過攝影占有世界,但這個展覽里沒有這種征服性的目光。它沒有想要征服我。我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謙和。我常常置身在人群擁擠的世界名作前,大家排著隊用手機拍一張凡?高自畫像或者蒙娜麗莎,那一秒鐘,是誰占有了誰呢?展廳中是焦躁和急切,是征服和占有的能量推動著人們。怎么辦呢,這個時代講究的就是打開率、市場占有率、完播率、轉化率。謙和是稀缺的品質。藝術在這里并沒有服務于個人聲望,而是在分享一種珍貴的心性 :對萬物的敬意,對眾生的慈悲,對自然的無限珍重。
我在里面慢了下來,深呼吸。
展覽當中有一幅作品是兩個喇嘛的背影,那是酒店在拉薩開工之前要做的儀式,敬天,敬地,敬冥冥之中的因果。“因為造房子要動土地,那就會動生命,也會動因果。所以需要僧人在那里舉辦儀式,敬告所有的相關者。”這份虔誠和敬意,深深打動了我。在漫長的因果里,我們并不知道自己會遇見怎樣的緣分,但要好好珍重遇見的每一個生靈。
展覽十分用心。在關于佛像的空間里,展覽以兩扇鏡面創造了無限的空間,仿佛讓人置身另一異想空間,自性與佛性赤誠相見。被無限的慈悲注視著,心中有不可名狀的感動。遠遠望去,一輪滿月在雪山上,承諾著永恒。這一刻我有所悟。
我想起春節時,遇見的松贊廚師,一個廚藝很好的小伙子。我們聊起他的經歷,他本就是怒族的孩子,長大之后曾經南下廣州,學習了廚藝。他有過一把非常好的刀,“但是那把刀,我送人了。當時急著想離開廣州,就送掉了。”一直悶在廚房里炒菜的他覺得這個城市太熱也太吵,他無心久待。
“現在,我來到了這里。”他笑笑,回到了怒江。依然要在廚房忙碌,但心中踏實許多。“有時候附近的山會起火,我們要爬6個小時的山路,把救火物資送上去。”他說得風淡云輕。他認同這里的山和這里的水和他有關,是他的來處也是他的歸屬。這是一片他愿意去冒險救火的土地。
這是一個好的展覽,讓人帶著更開闊的心離開。《本初善》于我便是如此。離開展廳的時候,我想,也許這才是這場展覽真正想分享的東西:人生是一個尋找來處和去處的過程。當我們回首人生,會知道人生應當活在緣分里,而非關系中。人生不是去過多少遠方,不是收藏了多少奇觀,而是在漫長的行走和尋找之后,仍然愿意相信這世界有一種深刻的良善,值得我們珍視。看,一輪滿月在雪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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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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