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紐約的通勤族，每天都在拍攝拉丁裔的日常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美國的拉丁裔攝影師被都市日常生活的豐富所吸引，創作出了不少關于日常人物的肖像。蘇菲·里維拉（1938–2021）就是其中之一，她的鏡頭聚焦了紐約拉丁裔的日常生活，也聚焦社會話題，其作品引起了人們的共鳴。近日，里維拉回顧展“雙重曝光”在紐約巴里奧博物館展出，這也是她的首個大型回顧展。

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再到2021年去世，蘇菲·里維拉一直生活和工作在紐約曼哈頓晨邊高地的一間公寓里。從那里，她可以平視當地的高架和鐵路。她在那里拍攝了布滿了涂鴉的地鐵。她拍攝，并結識了維護軌道交通的工人，她也拍攝了在車站內避難的流浪者。同時，她也是一名通勤族， 拍攝了每天乘坐地鐵通勤的人物場景。

蘇菲·里維拉的自拍

展覽“雙重曝光”這一展覽由巴里奧博物館策展人蘇珊娜·V·特姆金（Susanna V . Temkin），以及策展部門的塞爾達·亞爾金（Serda Yalkin）和卡洛斯·奧爾蒂斯·布爾戈斯（Carlos Ortiz Burgos）策劃，是蘇菲·里維拉的首個回顧展，展出肖像作品、紀實影像、實驗性的自拍照，記錄20世紀70年代末紐約地鐵與涂鴉場景的攝影作品，以及從未公開過的珍貴資料，以此講述其攝影生涯。

蘇菲·里維拉創作于20世紀70年代的攝影作品，她從公寓可以俯瞰高架和地鐵

蘇菲·里維拉出生于布魯克林，父母來自波多黎各。父母離婚后，她和四個姐姐被送往斯塔滕島的一家羅馬天主教孤兒院，在那里度過了高中最后幾年。畢業幾年后，她遇到了人生伴侶馬丁·赫維茨，一位年輕的精神科醫生，并和他一起搬到了晨邊高地的一套公寓，在那里度過了余生。

里維拉一直對藝術很感興趣。1972年，她買了第一臺相機，并報名參加了新社會研究學院的入門攝影工作坊。她很幸運地遇到了兩位良師：一位是出生于歐洲的街頭攝影師莉賽特·莫德爾（ Lisette Model，1901-1983），另一位是紐約波多黎各裔紀錄片導演本尼迪克特·J·費爾南德斯（Benedict J. Fernandez，1936-2021）。

從一開始，以紐約和城市居民為創作主題的莫德爾對里維拉的作品就產生了明顯的影響。但是，專注于記錄民權運動的費爾南德斯卻為她樹立了標桿，使得里維拉的關注點轉向了鮮明的政治性，包括左翼、女權主義等方向。

蘇菲·里維拉，《地鐵里的母子》，約1982年

蘇菲·里維拉，《無題》，1976-1977年

展覽的開篇展出的許多照片，呈現的是攝影的紀實性。這些作品多是為發表在新聞媒體上而拍攝的，例如街頭示威游行的照片，這些游行要求公平的勞動實踐、教育改革、平權行動以及婦女權利。與此同時，里維拉創作了更多實驗性的、帶有私密感的作品。大約在1973年，她創作了一系列照片，照片中的玩偶帶有曖昧之感。同一時期，她在家中創作了一些肖像，這些肖像由多個裸體男性身體的特寫鏡頭組成，冷酷且概念化。

蘇菲·里維拉拍攝于1973年左右的毛絨玩具照片

她也在探索抽象藝術。在一張照片中，一塊來源不明的深色液體污漬滲過一片瀝青路面，她將這張照片命名為《人行道上的惡魔》。 在另一張照片中，透過夜間暴風雪所看到的城市景象，呈現出一種詭異而美麗的霧化效果。在她1975年拍攝的彩色照片中， 一扇被油漆涂抹過的地鐵車窗，呈現出一團模糊的光線。

蘇菲·里維拉，《人行道上的惡魔》，約1973年

她反復描繪的總是人物，這些人物通常以肖像的形式出現在她的攝影中。有些肖像是擺拍的，帶著一絲微笑，如她拍攝的那些辛勤勞作數月的地鐵工人。還有一些即興拍攝的地鐵過道照片，如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帶著一種懷疑的眼神回望里維拉的鏡頭。

里維拉偶爾會反復拍攝同一個人物對象。當她詢問一位名叫羅曼尼的黑人女性時，后者答應了拍攝要求，但前提是她的臉必須被遮住。里維拉尊重了羅曼尼的隱私要求。羅曼尼常年居住在紐約上西區的各個地鐵站，在她睡覺的長椅上方，車站墻壁上張貼的海報描繪了一個她不可能擁有的安全舒適的世界。

蘇菲·里維拉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開始拍攝了一位名叫羅馬尼亞的女子，她經常出入上西區的各個地鐵站

20世紀70年代，即里維拉早期創作時期，負面的種族和民族刻板印象充斥著流行文化和政治文化，黑人或拉丁裔，又或者是女性，或是具有女性特征的人，都意味著被孤立和受到威脅。正是帶著這種現實感，里維拉創作了她最著名的作品“拉丁裔肖像”系列（1978-79年）。

蘇菲·里維拉“拉丁裔肖像”系列之一，約攝于 1978-1979年

蘇菲·里維拉，“拉丁裔肖像”系列之一，約攝于 1978-1979年

她邀請了她所在社區的居民在當地一家餐廳的黑色墻面上擺姿勢拍照。這些人中，許多人是波多黎各裔的年輕人。然后，她通過沖印過程中的處理，為每個人像添加一層淡淡的光暈。十年后的1989年，作為紐約市交通管理局“藝術促進交通”項目的一部分，里維拉將該系列中的六幅作品放大，安裝在了布朗克斯區洋基體育場地鐵站的墻上。

這六幅肖像畫如今正呈現在展廳中。畫中人物面帶微笑，直視前方。這一系列的突破之處在于其出現的地點和時間：在人流密集的地鐵環境中，以一種當時紐約主流公共藝術中不存在的方式，肯定并歡迎拉丁裔的團結和多元。

蘇菲·里維拉回顧展展覽現場

策展人將“拉丁裔肖像”系列作品安排在展覽的中段，這也是里維拉的巔峰時刻。接下來的展廳里，還有其他的驚喜等待著觀眾去發現。其中，一組拍攝于1995年的雙重曝光照片，也是此次回顧展的標題來源。這組照片記錄了城市游樂場中拉丁裔兒童的場景。他們周圍的娛樂設施，如秋千、滑滑梯、游泳池等，象征著快樂。但這些由多層照片疊加而成的人物形象，看起來扭曲而虛幻。他們究竟是在凝固還是在消融？令人難以分辨。

蘇菲·里維拉，《交流發電機》，拍攝于1975年，1986年印制彩色照片

黑白作品為主的展覽，最后以一系列色彩鮮艷的肖像畫收尾。其中規模最大的一組拍攝于1986年和1987年，拍攝對象是身著奇裝異服的狂歡者，他們是里維拉從曼哈頓西村每年舉辦的萬圣節游行中招募而來，并引向了一些相當狂野的方向。

1995年，蘇菲·里維拉運用雙重曝光技術拍攝的城市游樂場中拉丁裔兒童的影像

另外三個攝影系列的作品尺幅較小，呈現的是藝術家本人的照片。其中一幅自畫像名為《紅與黑》（Rouge et Noir），是彩色的，另一幅名為《碗習作》（Bowl Study），是黑白的。這兩幅作品如同早期的男性裸體“肖像”，是概念性的作品。乍看之下，它們似乎很抽象，但實際上都包含一個具體的意象：一個從上方拍攝的，很可能來自里維拉的公寓里的馬桶。在彩色照片中，沾滿血跡的衛生棉條漂浮在馬桶里，在另一些照片中，則是未沖走的糞便。里維拉曾說，這一系列展現的是自我認同的意象，再也沒有比這更根本的了。

蘇菲·里維拉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拍攝的自畫像

在最后一個系列的自畫像中，觀者可以與里維拉面對面。這些彩色自畫像拍攝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幾乎是對她“拉丁裔肖像”系列的一種戲仿。與輕松自在的拉丁裔模特相比，她自己的照片顯得緊張。她透過墨鏡凝視著參觀者，嘴里叼著一根煙斗。

蘇菲·里維拉，《肩并肩》雙重曝光系列之一，1994-1995年

蘇菲·里維拉，《無題》，1982年

從這些自娛自樂、自我表演、 自嘲的攝影中，你猜不到的是，她當時正因白內障而逐漸失明。 但她依然堅持創作，在街頭，在她位于高架列車上的住所里創作藝術。在主流藝術界，她始終處于一種半隱于幕后的境地。而現在，巴里奧博物館將她呈現在世人面前了。

“蘇菲·里維拉：雙重曝光”將持續至8月2日。

（本文編譯自《紐約時報》，部分內容綜合自博物館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