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秩律》地名考釋三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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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秩律》簡456記載的河南郡梁、岐、卷三縣沿革與地望存在較大爭議。按照《二年律令·秩律》河南郡屬縣自 西向東排列的規律，梁縣位于河南郡東部，即戰國時期魏都大梁，與《漢書·地理志》所載河南郡梁縣是異地同名。岐縣同樣位于河南郡東部，即今河南省通許縣以北的西城村遺址。卷縣則與衡雍聯系密切，卷縣城原位于今原陽縣祝樓鄉東、西圈村，后遷至衡雍城，因卷縣被省，后世便以衡雍城作為卷置縣以來的城址，混淆了卷與衡雍的關系。

關鍵詞：《二年律令 ·秩律》；河南郡；梁；岐；卷

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秩律》（以下簡稱“《秩律》”）是研究漢初政區地理的重要出土文獻，長期受到學界關注，涌現出眾多研究成果。目前，考證《秩律》記載政區的沿革與地望是主要研究方向之一。河南郡地處連接關中與關東的中樞位置，在漢初地位極高，《秩律》所載河南郡屬縣集中在簡455、簡456,包括“陜、盧氏、新安、新城（成）、宜陽（簡455)、平陰、河南、緱氏、成皋、熒（滎）陽、卷、岐、陽武、陳留、梁、圉（簡456)”。在《秩律》記載的河南郡屬縣之中，簡456梁、岐、卷三縣沿革與地望存在較大爭議，尚需進一步考證，本文擬結合學界現有研究，深入分析三縣沿革與地望。

一、梁

《秩律》簡456“梁”介于陳留（今河南開封市東南）、圉（今河南杞縣南）之間，《中國行政區劃通史·秦漢卷》認為《秩律》簡456之“梁”與《肩水金關漢簡》73EJT21:64中的“梁”同指位于今河南汝州市西的梁縣。通過《秩律》簡455、簡456,可發現河南郡屬縣自陜縣（今河南三門峽市）開始，依照自西向東的地域順序排列，如此梁縣理應位于河南郡東部。據《漢書·地理志》陳留郡浚儀縣下記載：“應劭曰：‘魏惠王自安邑徙此，號曰梁。’”表明浚儀縣即戰國時期魏都大梁，又稱“梁”。張儀游說魏王時提及：“從鄭至梁二百余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同樣以梁指魏都大梁。今出土魏國貨幣有“梁冢釿”，“梁冢釿”即魏在都城“梁”鑄造的貨幣，可見梁是大梁的正式名稱。秦滅魏后，以魏都大梁置梁縣，后更名為浚儀并改隸陳留郡。《漢書·地理志》河南郡所轄梁縣原是韓國梁地，又稱“南梁”，與魏都大梁異地同名。今出土兵器有“二年梁令矛”，吳良寶考證其鑄造于韓王安二年（前237),表明直至韓王安時期，韓國據有梁地。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秦滅韓后，將韓之梁地劃入潁川郡。《漢書·地理志》記載梁縣屬河南郡，應是入漢之后改隸，漢初河南郡沿襲秦三川郡,可反推直至漢初韓之梁地仍屬潁川郡，之后改隸河南郡。

二、岐

《秩律》簡456“岐”位于卷（今河南原陽縣西）和陽武（今河南原陽縣東南）之間，表明岐縣位于河南郡東部。岐還見于《史記·樊酈滕灌列傳》，據記載：“沛公略地至陳留，六月余，商以將卒四千人屬沛公于岐。”岐之地望，《史記索隱》作注，“此地名闕，蓋在河南陳、鄭之界”。《史記正義》則指岐當與陳留、高陽（今河南杞縣西南）相近。《史記·高祖本紀》記載：“（酈）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由酈商將陳留兵攻開封（今河南開封市西南）可知，岐不但地近陳留，且與開封相距不遠。《中國行政區劃通史·秦漢卷》依《史記正義》認可岐與陳留相近，漢初為河南郡屬縣，后因故省并，確地不詳。何慕分析秦代岐縣應位于今河南杞縣附近，或屬三川郡。秦秋月認為岐縣在秦三川郡東界之西，可能屬于秦碭郡而不屬于三川郡。據《太平寰宇記》陳留縣下記載：“裘氏城，在縣南六十里。風俗傳云：‘陳留有裘氏鄉。’城冢記云：‘秦時故縣也。’”由前文可知，岐位于河南郡東部，又位于陳、鄭之界，與陳留、高陽相近。裘氏與岐音近，一聲之轉，裘氏是秦時故縣，又符合岐縣方位，岐縣城可能即裘氏故城，今開封市通許縣北有西城村遺址，符合裘氏城位于陳留縣南六十里的記載，城址年代由戰國延續至漢，岐縣當位于此處。

三、卷

卷在《秩律》簡456介于熒（滎）陽（今河南鄭州市西北）、岐之間。杜預認為衡雍即卷縣，據《左傳》記載，魯僖公二十八年（前632)城濮之戰后晉軍抵達衡雍，杜預在此作注，衡雍即熒（滎）陽郡卷縣。不過，《后漢書·郡國志》滎陽郡卷縣下記載：“有垣雝城，或曰古衡雍。”稍晚于杜預的司馬彪沒有明確記載衡雍即卷縣，然而，劉昭沿用杜預觀點，其在《后漢書·郡國志》河南郡卷縣下注補：“《史記》無忌謂魏王曰：‘王有鄭地，得垣雍’者也。杜預曰即是衡雍。又今縣所治城。”隨后的《括地志》《太平寰宇記》沿用此說，還記載卷城在原武縣（今河南原陽縣原武鎮）西北七里，即今原武鎮西北四千米圈城村遺址。

不過，杜預之說有待商榷，如果衡雍城即卷縣城，那么難以解釋《水經注》所載衡雍城西北有卷縣故城。據《水經注》記載，“濟隧上承河水于卷縣北河，南徑卷縣故城東，又南徑衡雍城西”。“陰溝首受大河于卷縣，故瀆東南徑卷縣故城南······故瀆東分為二，世謂之陰溝水······右瀆東南徑陽武城北······左瀆又東絕長城，徑垣雍城南，昔晉文公戰勝于楚，周襄王勞之于此。故《春秋》書：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宮于踐土。《呂氏春秋》曰：尊天子于衡雝者也。《郡國志》曰：卷縣有垣雝城，即《史記》所記韓獻秦垣雍是也。”由濟隧、陰溝水方位流向可知，卷縣故城在衡雍西北，與杜預等不同。

顧祖禹注意到卷與衡雍地望存在爭議，其糅合《水經注》《括地志》《太平寰宇記》記載，依據卷縣故城在垣雍西北與卷城在原武縣西北七里，指出卷城在原武縣西北七里，衡雍在原武縣西北五里。隨后《大清一統志》《春秋大事表》《春秋地理考實》《春秋左傳注》等沿用顧說，顧說也影響《中國歷史地圖集》戰國“韓魏”圖組、東漢“司隸校尉部”圖組中卷城、衡雍城的定位，《中國歷史地圖集》將兩城定位至今原武鎮西北，卷城位于衡雍西北。不過，顧說又無法解釋杜預等記載的衡雍城即卷縣城。

卷見于戰國時期，后置縣，屬河南郡，西晉改屬滎陽郡，至太平真君八年（447）被廢，太和十一年（487）復置，北齊天保七年（556）再廢。由于卷縣在歷史上兩置兩廢，其沿革當是考證地望的突破口。首先是《水經注》記載的衡雍城西北的卷縣故城，按《水經注》作于6世紀上半葉，加之與酈道元同時期的劉昭指出衡雍城是卷縣今治，可知卷縣故城當是指太和十一年（487）復置之前的卷縣城。又據學者考證，杜預《春秋經傳集解》所引政區以西晉太康元年（280）為斷限，杜預指出的卷縣治位于衡雍城當是西晉時期政區面貌，也意味著卷縣故城不是西晉時期卷縣城。劉昭注補《后漢書·郡國志》沿用杜預之說，表明卷縣在西晉太康元年至北魏太和十一年復置期間，其縣城位于衡雍城。那么，衡雍城西北的卷縣故城當是西晉之前的卷縣城，應即漢卷縣城。又按《后漢書·郡國志》記載的是東漢順帝永和五年（140）前后政區面貌，司馬彪沒有指出衡雍城即卷縣城，可知，漢卷縣城在別處，即衡雍城西北的卷縣故城，也說明卷縣城在東漢永和五年至西晉太康元年之間有過遷移，即由卷縣故城遷至衡雍城。

綜上所述，漢卷縣城當在今原陽縣原武鎮（即唐宋原武縣）圈城村遺址（即衡雍城）西北，據《水經注》記載，“陰溝首受大河于卷縣，故瀆東南徑卷縣故城南，又東徑蒙城北”。可知卷縣故城還位于蒙城（今原陽縣祝樓鄉蒙城村）西北，即今原陽縣祝樓鄉一帶，按此地以東有東、西圈村，又據《括地志》《太平寰宇記》所載原武縣西北七里的卷城即圈城村遺址，表明“圈”與“卷”音近，漢卷縣城應在祝樓鄉東、西圈村。杜預、劉昭與《括地志》《太平寰宇記》所載乃是卷縣治遷至衡雍城后的政區狀況，換言之，今原武鎮西北4千米處圈城村遺址應是春秋戰國時期衡雍城與東漢以后的卷縣城，因為卷縣被省，后世便以衡雍城作為卷置縣以來的城址。

作者：潘國立

來源：《歷史地理研究》2025年第4期

選稿：宋柄燃

編輯：歐陽莉艷

校對：汪依婷

審訂：杜佳玲

責編：耿 曈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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