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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參觀遼寧省博物館是蓄謀已久的。早在出發(fā)之前,朋友便跟我說:"你要是去沈陽,別的可以不看,遼博一定要去。那地方,去了你就不想走。"我半信半疑,一個博物館,能有這么大的魔力?可當我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時候,我才明白,朋友說得太輕了。這哪里是一座博物館?這分明是一部用石頭、玉器、書畫、瓷器寫就的史詩,是遼河大地上最深沉的一聲嘆息,亦是最嘹亮的一聲高歌。
新中國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博物館,便誕生在這片土地上。七十余載歲月流轉,它從最初的幾間簡陋展室,成長為今天擁有二十二個展廳、十一萬余件藏品的文化殿堂。數字是冰冷的,可當你真正走進去,那些數字便化作一股滾燙的暖流,從腳底一直涌上心頭,讓你熱淚盈眶。
推開大門,我最先看到的,是序廳那面巨大的銅質浮雕墻。十三塊浮雕,從遠古的文明曙光一直綿延到近代的國歌序曲,像一條奔涌不息的大河,將遼河流域上萬年的歷史濃縮于這一方天地之間。我站在浮雕前,目光從左到右緩緩移動。最左邊,是紅山先民在晨曦中舉起玉琮祭天的身影;中間,是契丹鐵騎在草原上縱橫馳騁的英姿;最右邊,是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人民不屈抗爭的群像。一萬年的光陰,就這樣在我眼前一幀一幀地掠過。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像一粒沙子,被卷進了歷史的洪流里。可同時,我又覺得自己無比幸運——因為我正站在這條河流的岸邊,親眼看著它奔涌而過,親耳聽著它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紅山文化展廳。我是被那枚玉豬龍吸引過去的。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玻璃展柜里,通體碧綠,溫潤得像一塊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鵝卵石。可它不是鵝卵石,它是五千年前紅山先民用最原始的工具、最虔誠的心意,一刀一刀雕琢出來的龍的雛形。圓圓的腦袋,彎彎的身體,中間有一個小孔,據說是用來懸掛的。它的線條是那樣簡潔,簡潔到你幾乎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修飾,可就是這種簡潔,讓你一眼便能感受到一種跨越五千年的力量。
這是"中華第一龍"。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旁的游客都換了好幾撥。我在想,五千年前的那個夜晚,一位紅山先民是不是也像我這樣,在火光搖曳中凝視著手中的玉石?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仰望星空,想象著龍飛九天的模樣?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從那一刻起,龍的種子便埋進了中華文明的土壤里。五千年后的今天,我們依然自稱"龍的傳人",依然在每一個春節(jié)舞起長龍,依然在每一次奧運賽場上為"中國龍"歡呼吶喊。這一切的起點,也許就在這枚小小的玉豬龍里。
展柜里還有玉鸮、玉璧、勾云形玉佩……每一件都精美絕倫,每一件都讓人不忍移目。講解員說,紅山文化的玉器制作水平,放在今天也堪稱登峰造極。那些細如發(fā)絲的刻線,那些圓潤如珠的打磨,即使借助現代工具也很難完全復刻。我不禁感嘆:原來,我們的祖先從來都不是"落后"的代名詞。在五千年前,在那個人類文明剛剛破曉的黎明時分,遼河流域的先民們便已擁有了令人仰望的智慧與審美。他們把對天地的敬畏、對自然的熱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全都一刀一刀地刻進了玉石里,留給了五千年后的我們。這是一封跨越五千年的情書,而我們,都是收信人。
書畫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幅讓無數人魂牽夢縈的《簪花仕女圖》。我在圖片上見過它無數次,可當我真正站在原作面前的時候,我還是被震住了。畫面上,幾位貴婦在庭院中緩緩而行,她們身著薄紗,手執(zhí)拂塵,發(fā)間簪著大朵大朵的牡丹,步搖輕顫,裙裾飄飄。她們的面容豐腴而安詳,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自信。那是大唐的氣度。我仿佛能聞到畫里飄出來的香氣,不是濃烈的脂粉香,而是一種淡淡的、混合著花香與檀香的雅韻。我仿佛能聽到畫里傳來的聲音,不是喧鬧的市井聲,而是宮廷樂師奏響的一曲霓裳羽衣。站在這幅畫前,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盛世"。盛世不是兵強馬壯,不是疆域遼闊,而是一個時代的人們,可以如此從容、如此優(yōu)雅、如此自信地生活。唐代周昉用一支筆,把那個時代最美好的瞬間永遠地定格了下來,讓一千多年后的我們,依然能夠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的美。
唐代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讓我流連忘返。畫面上,一群仕女騎馬緩行在春天的田野上,她們不施粉黛,卻個個麗質天成;她們衣著素雅,卻處處透著高貴。沒有喧鬧,沒有擁擠,只有春風、駿馬和一群自在得像風一樣的女子。當我走到宋徽宗趙佶的《瑞鶴圖》前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將我整個人包裹住了。畫面上,二十只白鶴在汴京城的上空翱翔盤旋,姿態(tài)各異,卻又和諧統一。青藍色的天空下,宣德門的飛檐翹角清晰可見,那些白鶴仿佛正從畫中振翅飛出,帶著北宋都城最絢爛的一抹霞光。這是宋徽宗親手繪制的作品。一個皇帝,一個亡國之君,一個在藝術上登峰造極卻在政治上一塌糊涂的人。他的人生是悲劇的,可他的畫是永恒的。站在《瑞鶴圖》前,我不想去評判他的功過,我只想安靜地看著那些白鶴,想象著千年前的汴京天空,一定也是這樣藍、這樣高遠。
展廳里還有東晉的《曹娥誄辭》——現存最早的楷書墨跡,一筆一畫都藏著書法從隸書向楷書演變的全部密碼;還有唐代張旭的《草書古詩四帖》——筆走龍蛇,墨飛色舞,那些線條不像是寫出來的,倒像是從紙上生長出來的,帶著草書之圣千年前的豪情與不羈。我在書畫廳里走了整整三個小時,腿酸了,腳麻了,可心是滿的、熱的、亮的。
陶瓷展廳。如果說書畫是文人的風雅,那么陶瓷便是百姓的煙火。遼博的陶瓷藏品之豐富、之精美,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從新石器時代的彩陶到清代的琺瑯彩,從定窯的白瓷到鈞窯的窯變,每一件都是一段凝固的時光。最讓我驚嘆的,是那件元代青花松竹梅紋八棱罐。青花發(fā)色濃艷,畫面布局精妙,松、竹、梅三種生長在不同季節(jié)的植物被巧妙地匯集在同一件器物之上,動靜相宜,雅俗共賞。我蹲在展柜前看了半天,忍不住在心里感嘆:這得是多高超的技藝、多豐沛的想象,才能把一幅畫"種"進瓷器里?
在雜項展廳里,我遇到了一件讓我瞪大眼睛的寶貝——鴨形玻璃注。它通體翠綠,半透明,形狀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鴨子。鴨嘴是流,鴨腹是容器,鴨背有雙翼,鴨腹有雙足。造型之精巧、工藝之絕倫,讓人嘆為觀止。更讓人震驚的是,這件器物產自古羅馬帝國,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歷史。一千六百年前,一只來自羅馬的"玻璃鴨",竟然漂洋過海來到了中國北方的北燕。這該是怎樣一段傳奇的旅程?它是跟著商隊穿越了茫茫戈壁,還是隨著使團翻過了巍巍雪山?它見過羅馬的落日,也見過長安的明月;它聽過拉丁的贊歌,也聽過胡笳的悲鳴。我站在這只"玻璃鴨"面前,忽然覺得,文物不僅僅是文物,它是一段旅程,一個故事,一次文明與文明之間跨越萬里的握手。
讓我格外驚喜的是,今天的遼博,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請勿觸摸、請勿拍照"的高冷殿堂。它是"活"的,是熱氣騰騰的,是屬于每一個普通人的文化客廳。數字展廳里,有觀眾戴著VR眼鏡,化身白鶴飛入《瑞鶴圖》的汴京天空;有人躺在沙發(fā)上,仰望穹頂,沉浸在《洛神賦圖》中曹植與洛神從邂逅到離別的畫境里。全息投影、虛擬現實、增強現實……這些科技手段讓千年古畫煥發(fā)出了全新的生命。
文創(chuàng)商店更是熱鬧非凡。以《簪花仕女圖》為靈感設計的"簪花"系列手作飾品,一上架便被搶空;"玉豬龍"造型的盲盒雪糕成了網紅打卡單品;緙絲團扇、"瑞鶴圖"精油皂頻頻售罄……兩百多種文創(chuàng)產品,讓人真正把"遼博帶回家"。我挑了一枚"瑞鶴圖"冰箱貼,舉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最讓我感動的,是那些充滿人情味的服務。免預約入館,刷身份證就能進,老年人不用再為線上操作發(fā)愁;職工食堂對外開放,推出了"玉豬龍饅頭""玉豬龍鹵肉飯",煙火氣與文化味完美融合。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大爺跟我說:"我今年七十八了,這是我第三次來遼博。每次來都有新發(fā)現,每次來都覺得咱們老祖宗太厲害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閃著光。那種光,我在很多人的眼睛里都看到過,是驕傲,是自豪,是一個中國人對自己文明最深沉的熱愛。
有人說,博物館是一座城市的客廳。我覺得,博物館更像是一封歷史寫給未來的情書。每一件文物都是一個字,每一個展廳都是一句話,而整座博物館,就是一篇寫了上萬年的長文。你不需要讀懂每一個字,你只需要帶著一顆安靜的心走進去,那些文字便會自己跳出來,跟你說話。你會發(fā)現,歷史從未遠去。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件文物的紋理里,在每一束燈光的溫柔里,在每一個講解員的聲音里,安安靜靜地等著你。而當你走出那扇大門,你帶走的不僅僅是幾張照片、幾件文創(chuàng),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自信。原來,我們的來路如此輝煌,我們的文明如此燦爛,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從來都不曾辜負過任何人。這,就是遼寧省博物館。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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