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幕后故事全在這里了

他們只是試著賭了一把，

“賭觀眾還愿意相信真誠，

賭這個時代還渴望溫柔”

鄭萱軒第一次看到《給阿嬤的情書》的小說就覺得，它如果拍成電影是可以破億的。小說是導(dǎo)演藍鴻春發(fā)給她的，在那之前，他們只見過一面。再之前，她看過他的《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很欣賞其處理小成本電影的能力。“我本身也是編劇，一直在進行劇本創(chuàng)作，看完藍導(dǎo)前兩部作品后，我主動通過豆瓣私信聯(lián)系了他。最初，我?guī)е约旱脑瓌?chuàng)劇本去深圳與他見面，想請他拍。藍導(dǎo)看完后，覺得故事沒那么適合他的風(fēng)格，所以沒合作成，但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沒能合作的遺憾，到底等到了一個彌補的機會。合上小說，鄭萱軒當即決定參與到《給阿嬤的情書》的籌拍中，先是加入編劇團隊，幫忙繼續(xù)打磨劇本，又以總制片人的身份，為項目組建班底和尋找投資。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對這個故事抱有信心，就像她所說的：“很多人會天然地認為，它是一個地域?qū)傩院軓姷摹”婎}材’。”融資的過程并不容易，零零碎碎地才拼湊了十幾個投資人。哪怕影片成形之后投放市場，外界依然沒有普遍看好，其上映首日只獲得了3.6％的排片，等到次日更多新片開畫，這個比例還被進一步壓縮，下降到了1.6％。

然而幾天之后，情況慢慢發(fā)生了變化：5月5日，電影在豆瓣開分，2.8萬人打出了9.0的高分，一舉躍升至2026年華語院線電影的口碑榜首；8日，排片占比上升到11.4％，擠進了在映影片的前三。而當5月9日當天的最后一場放映結(jié)束時，《給阿嬤的情書》的累計票房正式突破億元大關(guān)，鄭萱軒當初的預(yù)言當真變成了現(xiàn)實。

試著賭一把

直到現(xiàn)在，藍鴻春都還有些恍惚。這些天里，他的微信快要炸了，無數(shù)人發(fā)來信息，不吝贊美。各種邀約也接踵而來，行程密不透風(fēng)地直接排到了6月。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如今的《給阿嬤的情書》，儼然成了今年以來唯一的一部現(xiàn)象級影片。上映半個月，它的排片場次還在增長，已經(jīng)連續(xù)8天穩(wěn)居觀影人次、上座率、單日票房和預(yù)售票房的冠軍寶座，累計票房5.16億。豆瓣的打分人數(shù)超過45萬，評分不降反增，達到了9.1，相關(guān)話題屢次登上微博熱搜，“阿嬤后遺癥”成為小紅書上的熱門標簽。據(jù)燈塔專業(yè)版的預(yù)測，電影最終的票房將有可能達到15.1億，躋身年度票房榜第二的位置。

不同于鄭萱軒的篤定，導(dǎo)演藍鴻春雖然對自己的作品一直充滿底氣，卻未曾想過能火到這種程度。他將整個過程的感覺形容為“開盲盒”，在他看來，這部電影從風(fēng)格上講確實與當下的主流不太一樣，他們只是試著賭了一把，“賭觀眾還愿意相信真誠，賭這個時代還渴望溫柔”。

這種真誠與溫柔也是他開始創(chuàng)作的動力。2019年，他在拍攝一部名為《四海潮味》的紀錄片時，接觸到一些祖籍潮汕的老華僑，從他們的回憶里聽說了許多“下南洋”的往事，其中大部分與離散有關(guān)，那些人終身沒能重回桑梓，只留下故鄉(xiāng)的親人形單影只。

這些回憶，藍鴻春聽一個心里就酸一下。他能體會到那些看似平靜的講述里包裹著怎樣濃烈的牽掛與遺憾，因為他自己的家族里也有類似的番客——他的曾祖父曾遠渡重洋討生活，從此一去未歸，杳無音信；他的舅姥爺則客死暹羅，很多年后才被后人接回骨灰。

于是，一個想法在藍鴻春的心里萌生，他要寫一個以此為題材的劇本，用兩個家庭的視角展現(xiàn)一個時代的悲傷與溫情。而在那些聽到的講述里，有一個始終令他難以忘懷的也許剛好可以作為原型：一個過番的男人漂泊多年，眼見著回國無望，于是在異鄉(xiāng)重組了家庭，等到改革開放，二房帶著孩子回了趟中國，原配才知道男人早已過世，這些年一直是二房寄送銀信回來。后來，兩家人像一家人一樣相處和聯(lián)絡(luò)著，彼此以兄弟姐妹相稱。

不過從動念到落筆，還間隔著一個漫長的醞釀期。藍鴻春總覺得，自己將要創(chuàng)作的故事里似乎還差點什么。直到2023年的一個春日，靈感才不期而至，他猛然意識到如果那個寄送銀信的女人不是男人的二房，而只是男人的朋友，戲劇性可能會更加強烈，意境與內(nèi)涵也可能會更加深遠。

就這樣，故事大綱終于在紙上具象起來。而后，藍鴻春和編劇楊冷一起，在此基礎(chǔ)上擴寫出了完整的劇本。再之后，為了吸引合作伙伴和投資人，他又找來朱麗云，把劇本改寫成了小說。他覺得，小說在閱讀體驗上要優(yōu)于劇本，可能會更容易激發(fā)興趣，而且朱麗云作為女性，也能夠補充一些自己與楊冷感受和想象不到的細膩之處。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這版小說就是鄭萱軒后來讀到的文本。在此之前，生長在廣西的她對“下南洋”的歷史了解得并不多，可一旦走進了故事，她的眼淚卻流個不停。“它不只是一個潮汕故事，還是關(guān)于離散、牽掛、責(zé)任與情義的中國故事。”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博士論文”

藍鴻春并非科班出身的電影創(chuàng)作者。他大學(xué)讀的是師范院校中文系，對影像的涉足完全出于興趣。大二那年，視頻網(wǎng)站在國內(nèi)興起，他和幾個同學(xué)受到啟發(fā)，創(chuàng)立了一個影視社團，開始舉著DV拍起了紀錄片。及至畢業(yè)，他沒有從事中文相關(guān)的工作，而是選擇了入職鳳凰衛(wèi)視，把校園里的愛好延續(xù)為職業(yè)，成了一名紀錄片編導(dǎo)，一做就是六年。

也因此，在他的創(chuàng)作意識中，紀錄片思維一直都有意無意地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一次的《給阿嬤的情書》同樣如此，大綱出爐后，他沒有馬上著手寫作正式的劇本，而是先進行了半年時間的調(diào)查。對此，他笑稱自己是一個本科生去搞“博士論文”。

他去了很多趟泰國唐人街和汕頭僑批文物館，還專門買了幾大本《潮汕僑批匯編》，做口述做研究，熟悉和掌握更多的番客人生與僑批文化。他還閱讀了大量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東南亞文學(xué)，不僅有劉以鬯《椰風(fēng)蕉雨》這樣的知名小說集，也包括當年報紙上連載的“豆腐塊”，如同描畫一幅浮世繪般地在腦海中搭建出舊日南洋的市井樣態(tài)與社會風(fēng)情。

與此同時，他也用同樣的標準要求著其他主創(chuàng)伙伴。鄭萱軒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數(shù)次調(diào)研之后，藍鴻春提出由她來編寫一本工作指南，以方便參與電影的每個人都能夠更快速、更準確地進入故事背景：“于是，我和同事小七關(guān)在酒店整理出一本幾萬字的《暹羅生活指南》，里面包含了20世紀泰國衣食住行、文化風(fēng)俗等各個方面的資料。”

所有下過的功夫都在日后得到了回饋。在虛構(gòu)的故事表皮之下，藍鴻春和他的團隊填入了一個無比真實的骨架，90％的情節(jié)和細節(jié)都有著堅實的依據(jù)和原型，以至于許多觀眾看過電影之后，集中給出的評價之一便是真實。

當然，對真實的追求也制造了不少困難。比如，為了展現(xiàn)舊時的暹羅風(fēng)貌，劇組在潮汕“生造”出了一整條曼谷唐人街，因為預(yù)算緊張，沒有辦法整體搭建，只能借助一些歷史建筑盡量還原。即便如此，置景的花費還是導(dǎo)致了超支，讓本就捉襟見肘的劇組雪上加霜。

5月14日，導(dǎo)演藍鴻春（中）參加廣州市僑辦組織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廣州僑界代表觀影活動。攝影/本刊記者 陳楚紅

素人演員的選擇是另一道難關(guān)。只有1400萬投資成本的劇組請不起出名的演員，而且在藍鴻春的設(shè)想中，《給阿嬤的情書》所要呈現(xiàn)的就是原生態(tài)質(zhì)感，明星面孔也會形成一種干擾。但素人的尋找沒有那么容易，前期籌備階段70％以上的時間都撲在了這上面，光是為了年輕的南枝就面試了1000多個女生，宛如大海撈針。

甚至就連鄭萱軒都被抓過“壯丁”。“有一場戲是南枝查房時，十七仔和女朋友一起掩護木生，我被拉去演了這個女朋友。”她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其實我當時還是有點抗拒的，因為沒有演過戲，不敢面對鏡頭，但是大家再三勸說，也只能豁出去了。”她表示，素人演員最大的挑戰(zhàn)在于容易緊張，情緒拿捏和臺詞也需要反復(fù)打磨，不僅可能給拍攝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障礙，也會拖慢整體節(jié)奏。

對此，唯一的應(yīng)對方法就是保持耐心。在現(xiàn)場，藍鴻春有時會為了一場戲做10分鐘、20分鐘的講解，一直講到演員的狀態(tài)出來，整個人融化在戲里。他還給所有演員許下一個承諾，如果沒演到位，可以一直重來，不用怕，沒有上限，無限NG。

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盡管經(jīng)歷了種種辛苦，《給阿嬤的情書》卻沒有成為一部難產(chǎn)的作品。從開機到殺青，這個故事只花了110多天便完成了影像的書寫，而且用藍鴻春的話說，他用了一百多種方法，把自己所有想拍的都拍了。

“我們在有限的條件下已經(jīng)拼盡全力。”鄭萱軒也覺得，這是一次沒有缺憾的拍攝，所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到頭來都順順利利：“也許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5月14日，廣州市僑辦組織廣州僑界代表觀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及參觀電影道具專題展。導(dǎo)演藍鴻春（左二）向僑領(lǐng)代表介紹電影道具專題展。攝影/本刊記者 陳楚紅

事實上，許多時刻的確有如上天恩賜。藍鴻春就記得這樣一個瞬間。那是木生與淑柔初次相遇的一場戲，淑柔扛著鏢旗從小橋走過，木生追著她，一個閃失掉進了河里。按照劇本的設(shè)計，木生要從水面露出頭來，然后向回首的淑柔表達愛意。但實際拍攝時，因為演員王彥桐不會游泳，反復(fù)試了很多次，還是沒法完成表演。

一直到太陽快要下山，魔幻而神圣的一幕降臨了。夕陽傾灑下來，暈染出了一片金黃，遠處有人莫名地在燒草堆，輕煙裊裊升起，更添一絲朦朧。藍鴻春想拍下這轉(zhuǎn)瞬即逝又無比美妙的景色，于是讓大家再試一次。結(jié)果就是這一次，王彥桐成功地把頭探了出來，大喊道：“記得，我叫鄭木生！”

還有一場戲，當老年淑柔得知木生已過世多年的消息后，重新翻出了蒙塵幾十載的書信，看著當年那張木生、南枝和孩子們的合影，平靜地自語：“死得這么早，留下孤兒寡母怎么過？”這一句是劇本里原本沒有的臺詞，完全是演員自己臨場發(fā)揮的，卻恰如其分，也直擊人心。藍鴻春曾說，那就是80多歲的潮汕阿嬤正常會說出的話，寫是寫不出來的：“她們天然地有一種悲憫之心，才會說出這樣的詞。這是她們一輩子的人生姿態(tài)，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責(zé)任。”

而當電影在豆瓣開分的那天，藍鴻春再一次感覺到，冥冥之中似乎有“神”相助。記得開機的時候，他曾在心底暗自種下過一個誓言：自己要拍出一部豆瓣8分的作品。這當然只是一種自我鼓勵而已，并不意味著執(zhí)著于此，對他而言，純粹的創(chuàng)作永遠是最重要的，他只想做真摯的情感傳遞，不遷就，不迎合。沒想到的是，那個誓言不僅實現(xiàn)了，還大大超越了預(yù)期：“我感覺‘電影之神’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不過盡管“電影之神”的眷顧，讓《給阿嬤的情書》收獲了一份意外的成功，也讓藍鴻春和他的團隊終于被更多人看見，但熱潮之中，這些站在故事背后的創(chuàng)作者們卻表現(xiàn)得平靜如常。飾演青年南枝的李思潼，路演間隙還在努力地撰寫論文，很快她將面臨人生中的第一次畢業(yè)答辯；飾演青年淑柔的王曉慧連劇組的宣傳活動都很少參加，她有自己的本職工作要做，不方便經(jīng)常請假；飾演老年淑柔的吳少卿則照舊過著尋常日子，每天買菜、做飯，對于外界涌來的關(guān)注，她只是開心于這一次自己終于有了名字，而不再是誰的女兒、妻子、媽媽和奶奶。

至于藍鴻春，他的“庫存”里，還攢著十幾個已經(jīng)寫完了的故事，仍舊扎根潮汕，講述家庭的溫情與力量。它們都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成為下一部《給阿嬤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