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陜北黃土高原的風,一入秋就跟刀子似的,刮得臥牛嶺的棗樹枝嘩嘩響。
棗刺坳的趙老憨,背著補了三層補丁的藥簍,攥著磨得發亮的藥鋤,正往嶺深處走。
趙老憨這年六十整,老伴走了快二十年,沒留下一兒半女,孤身一人靠著上山采藥過活。
他人如其名,性子憨實,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采藥從不趕盡殺絕,見了嫩苗必留根,給人抓藥總多添半把治咳嗽的甘草,十里八鄉的人都信他,也都念他的好。
只是孤身一人的日子,終究是冷清。
夜里回到土窯,除了灶膛里的余火,連個搭話的人都沒有。
這天他進山,是要去臥牛嶺背陰的石崖上采款冬花。
村里張寡婦家的娃得了百日咳,吃了多少藥都不見好,只有這崖上的款冬花最管用,別處尋不到。
他天不亮就出門,走了三個多時辰,才摸到那片石崖底下。
剛要系上草繩往下溜,忽然聽見一陣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起先他以為是山貓崽子叫,可越聽越不對勁,那哭聲軟乎乎的,分明是剛出生的奶娃。
他心里犯嘀咕,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哪來的娃?
順著哭聲繞到崖邊一處避風的石龕里,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定住了腳。
石龕里鋪著一層干草,上面放著一個粗布縫的襁褓。
襁褓里裹著個剛出生沒幾天的男嬰,小臉凍得通紅,嘴唇都紫了,哭得有氣無力,小爪子緊緊攥著襁褓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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襁褓里除了半塊干硬的粗糧餅,還有一塊磨得光滑的桃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個“河”字,再沒別的物件。
趙老憨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這深秋的山里,夜里能凍掉人的耳朵,這娃要是再放半天,鐵定就沒了性命。
可他又犯了難,自己一把年紀,就靠采藥換點口糧,連自己都勉強顧住,哪有本事養活一個奶娃?
他蹲在石龕邊,看著娃那皺巴巴的小臉。
娃像是有感應似的,不哭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小手還伸出來,抓住了他糙乎乎的手指。
就這一下,趙老憨心里那點猶豫全散了。
黃土高原上的人常說,見了落難的不搭把手,要遭天譴的。
這娃是條活生生的性命,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沒了。
他趕緊解開棉襖,把襁褓揣進懷里,用體溫裹得嚴嚴實實。
款冬花也顧不上采了,轉身就往山下趕。
一路走得飛快,生怕懷里的娃凍著,平日里要走三個時辰的路,他兩個多時辰就趕回了村。
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這事。
有說他傻的:“老憨你瘋了?你都六十的人了,自己吃飯都湊活,還養個奶娃,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可更多的是好心的鄉鄰。
隔壁剛生了娃的劉嬸,天天過來給娃喂口奶。
村里的裁縫,給娃改了好幾身軟和的舊衣裳。
還有人送來了小米、紅糖,說給娃熬米湯喝。
趙老憨給娃取了個名字,叫趙崖生,因為是在崖邊的石龕里撿到的,小名叫憨娃,跟著他姓趙。
為了養活崖生,趙老憨算是拼了老命。
以前他從不敢爬太陡的崖,可現在為了換錢給崖生買米買布,他敢系著草繩,往幾十丈高的絕壁上溜。
好幾次腳下打滑,全靠抓住崖上的柏樹根才撿回一條命。
夜里崖生哭鬧,他就抱著娃在土窯里來回走,哼著自己編的小調,一宿一宿地不合眼。
崖生也懂事得早,像是知道爹養活他不容易。
三歲就會給趙老憨遞藥鋤、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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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就能跟著他上山,認得出柴胡、黃芩、甘草十幾種草藥。
七歲就會給村里的孤寡老人捶背、挑水,從來不像別的娃那樣上樹掏鳥、下河摸魚,調皮搗蛋。
別人給塊糖、半個窩頭,他從來不舍得吃,都要揣在懷里,拿回來給趙老憨先咬第一口。
崖生十二歲那年,出了一樁大事。
那年冬天,黃土高原下了齊膝的大雪。
趙老憨去鄰村給人送藥,路上雪滑,摔進了深溝里,凍了大半夜才被路過的貨郎發現,抬回了土窯。
回來之后,他就起不來了,高燒不退,咳嗽得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
村里的老郎中來看了,搖著頭說,得用臥牛嶺最深處絕壁上的百年款冬花才能救。
可那地方雪厚崖滑,連最熟山路的獵戶都不敢去,去了就是送命。
趙老憨躺在炕上,拉著崖生的手,氣若游絲地說:“憨娃,爹對不住你,沒把你拉扯大……”
話沒說完,就咳得說不下去。
崖生沒吭聲,只是紅著眼眶給爹擦了臉。
當天半夜,他揣了兩個窩頭,系上趙老憨的藥繩,攥著小藥鋤,偷偷摸出了門,頂著風雪進了臥牛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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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第二天發現崖生不見了,都急得團團轉。
說這娃不要命了,那么大的雪,進了山哪里還能回得來?
趙老憨躺在炕上,急得直流淚,只恨自己動不了,連聲說自己不該撿這個娃,害了他一輩子。
整整兩天兩夜,就在村里人都以為崖生沒了的時候,土窯的門被推開了。
崖生渾身是傷,棉襖被荊條刮得稀爛,手和腳凍得腫成了胡蘿卜,臉上還有被樹枝劃的血口子。
可他懷里,緊緊揣著用棉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百年款冬花,連一片花瓣都沒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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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在崖壁上守了一夜,等風雪小了才敢往下溜,摔了好幾跤,幸好抓住了崖上的老柏樹根,才沒掉進萬丈深淵。
就靠著這束款冬花熬的藥湯,趙老憨慢慢好了起來。
從那以后,他再也不讓崖生去爬險崖。
而崖生也鐵了心,要跟著爹學認藥、學醫,不僅要照顧好爹,還要給十里八鄉的人看病。
他腦子靈,又肯下苦功,方圓百里的老郎中都愿意教他。
沒幾年,就成了遠近聞名的好郎中,給窮人看病從不收錢,還經常貼錢給人家抓藥。
轉眼二十年過去,趙老憨八十歲了,身子骨依舊硬朗。
崖生也長成了二十多歲的壯小伙,娶了鄰村一個心善的姑娘,生了一對龍鳳胎。
男孩叫念恩,女孩叫念慈,一家人和和美美。
就在這年秋天,一對從河南過來的老夫妻,找到了棗刺坳。
他們說,二十年前黃河決口,家里遭了大災,一路逃荒到這里,實在養不活剛出生的兒子。
萬般無奈之下,才把孩子放在了臥牛嶺的石龕里,留了一塊刻著“河”字的桃木牌。
二十年來,他們走遍了周邊的山山水水,就為了找這個孩子。
崖生拿出了那塊珍藏了二十年的桃木牌,嚴絲合縫對上了老夫妻手里的另一半。
老夫妻抱著崖生,哭得老淚縱橫,連聲說對不住他,當年實在是走投無路。
崖生也紅了眼,他扶著身邊的趙老憨,對著親生父母說:
“生恩大,養恩更大。要不是我爹當年把我抱回來,我早就凍死在山里了。這輩子,我都是趙家的兒子,你們是我的親生爹娘,我也會好好孝敬你們,可我爹的養老送終,必須由我來。”
河家老夫妻也是通情達理的人,當場就對著趙老憨深深磕了三個頭。
哽咽著說:“謝謝您老,給我們養了這么好的兒子。往后,我們兩家人,一起孝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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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趙老憨的土窯里,再也沒有過冷清。
每天天不亮,就能聽見孫子孫女喊爺爺的聲音。
崖生夫妻倆孝順,頓頓飯都先給他端到跟前。
河家老夫妻也常從河南過來,帶些特產,陪著他說話、曬太陽。
十里八鄉的人都說,趙老憨一輩子心善,當年伸手救了個娃,實則是給自己撿來了后半輩子的天倫之樂,這就是最實在的善有善報。
直到如今,臥牛嶺一帶的人,還會給家里的娃講這個故事。
說人這一輩子,多存一份善念,多搭一把手,暖的是別人,到頭來,也暖了自己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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