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清華天才“崩老頭”》的自媒體文章在朋友圈刷屏,李辰也看了,很魔幻,他就是被崩的對象之一。
李辰是一名地方招商項目的官員。今年以來,他全部的工作都圍著追覓轉,部門全員都正在緊鑼密鼓地對接追覓科技的項目。
“領導天天想著和追覓合作,我們考察過幾次了,也開了幾次會,準備從產業基金做起。”李辰說。
這幾天,李辰所在政府部門與追覓又進行了視頻電話會議,政府這邊的代表包括招商部門、市場監管、產業基金的領導,而追覓那邊的參會人員則有追覓家電事業群總裁、追覓生態高級投資總裁、追覓坦途生態投融資總裁等人。
5月12日,李辰不經意點開清華天才崩老頭的文章,原來說的是追覓俞浩,讓他既意外又震驚。
獸爺自媒體文章開篇即寫到:俞浩,這位保送清華的高才生,填補了孫宇晨和賈躍亭走后的空白,把企業家的表演人格推到了新高度,已經有人把他的做法稱為:流量恐怖主義。
李辰反復讀了這篇文章,認為有些說法摸棱兩可,但也說了自己的一些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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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個要重新發明地球的人
俞浩,男,1987年出生于江蘇南通,清華大學航天航空學院畢業,追覓科技創始人兼CEO。
公開報道稱,追覓自2017年創立以來,已連續8年實現年均100%營收增長,同時保持高利潤率。產品已遠銷全球120個國家和地區,其中超過30個市場的占有率位居第一。2026年總臺春晚,追覓成為中央電視臺“智能科技生態戰略合作伙伴”而出圈。
這兩年,追覓因俞浩的各種言論引發關注,俞浩曾在公司年會上公開許愿"祝追覓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企業,祝自己早日成為世界首富"。
最近,俞浩不僅自己下場作短視頻,還讓公司全員做短視頻。俞浩對公司營收喊出2026年沖擊千億、2027年沖刺3000億、2028年破萬億的宏大口號,甚至宣稱“喬布斯重新發明了手機,而我要重新發明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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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爺自媒體文章則稱,這些看似癲狂的表演,并非為了帶貨,而是做給一個特定群體看的:那些急需為高新產業園找到業主的國資委,以及背著招商指標的地方官員。
獸爺文章揭示,自2024年起,俞浩在追覓體外成立了大量平臺公司及子公司,對外包裝成“200多個事業部”,但大部分與俞浩和追覓并無股權關系,而是掛在員工或財務投資人個人名下。業務范圍橫跨辣條、奶茶、房產中介等與傳統科技制造毫無關聯的領域,被獸爺定性為“一場史無前例的融資大躍進”。而這場躍進的融資對象從來不是精明的市場化風投,而是地方政府的產業基金。
獸爺通過驗證發現,多家追覓系公司已成功拿到了地方政府的投資:做空調的空氣靈動,拿到了嘉興市秀洲區的錢;做房車的星空夢屋,拿到了安徽全椒縣的錢;做電動自行車的無界妙控,拿到了柳州市和麗水市的錢;做機器人的奎洛科技,拿到了武漢臨空港和宜賓的錢;做智能烹飪機器人的芯廚紀元,拿到了嘉興、柳州和臨空港的錢;做AI智能沙發的舒適特,拿到了四川達州東部經濟開發區的錢;做運動相機的光子躍遷,拿到了嘉興秀洲區、安徽全椒縣和山東棗莊的錢;做運動手表的埃爾夢創,拿到了嘉興秀洲區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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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正經八百的地方政府,為何愿意把錢投向辣條、奶茶、唇膏?答案是:俞浩給每個“事業部”都換了一身科技賽道的外衣——辣條包裝為AI食品科技,奶茶升級為智能消費品牌,唇膏定位為科技彩妝。在“科技創新”這面大旗下,地方政府難以拒絕一個被貼上硬科技標簽的清華天才。
文章進一步拆解了這套“崩老頭”的完整工業流程:俞浩先以清華天才光環和宏大口號吸引關注,再利用夸張的流量表演鎖定地方政府的痛點,最終通過體外孵化平臺公司與各地政府設立產業基金、簽訂落地項目,以少量屬地化資本金為杠桿換取政府大規模注資。
2、一場關于產業基金的大棋
清華天才崩老頭,原來崩的是地方官員。有網友用薛之謙的《演員》歌詞來表達感想: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 ,萬億目標全靠表演,地方國資成了買單的人。
李辰對此不認同,他說:“如果俞浩這套玩法是清華天才騙縣長、第一筆錢進去后被騙了早就該追責,現在問題是找追覓合作的地方越來越多,縣長們是排著隊去請俞浩。”
這又是為何?!
作為局中人,李辰認為這背后的邏輯主要還是與地方招商引資有關,招商現在是地方政績考核的頭等大事,政府一心想把經濟指標拉起來,追覓模式和背負招商指標的官員們非常契合。
“地方政府的邏輯從來不是簡單的財務回報——通過產業基金和招商引資換取長期GDP增量與稅收增長。”李辰參與了幾輪談判,就是圍繞著產業、GDP和稅收為核心。“追覓確實是政府比較喜歡的企業類型,追覓有你需要的各種項目,我們主要想作機器人、消費電子,追覓有現成的項目。我們說要數據,追覓說全國的數據都可以放在你這。”
李辰說現在政府與追覓打造的智能制造項目,第一步計劃是成立一個產業基金,我們出一億多,他們出幾千萬。但李辰也清楚,這篇自媒體文對項目有影響,有可能讓本就敏感的政企合作蒙上浮躁陰影。
李辰還想轉發這篇文章給領導,但想想還是作罷。“我屬于基層官員,沒有什么決策權,完全按領導安排行事。但我有些擔心的是牛皮吹的有些大,可能要套地方政府的錢,但地方政府都這么干了。”
李辰說,他們現在和追覓合作算是比較晚的。他提供了一些媒體報道,追覓早在前兩年開始了全國各地做產業基金、做項目。這些基金所涉及的地方政府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以紹興為例,2025年4月,追覓旗下CVC機構追創創投完成紹興百億產業基金首期募集,目標規模110億元。持股結構顯示出追覓與地方政府的高度捆綁:三家紹興國資平臺合計持股45%。但政府并不是做慈善——基金的投資方向必須緊扣紹興當地產業引導方針,圍繞AI、具身智能以及追覓產業鏈進行投資。
與此同時,追覓還在紹興濱海新區啟動了長三角產業基地一期項目,總投資30億元,占地177畝。項目建成后單條生產線日產能達5000臺,產品不良率下降70%。二期項目更計劃投資約70億元,劍指通用人形機器人、農業機器人等前沿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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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目的并非財務回報,而是希望追覓這個“鏈主企業”帶動產業集群,實現GDP增長與稅收增加。紹興濱海新區累計投入超過120億元資金及資源支持,換來的是一個“鏈主”深耕的長期承諾。
在成都青白江,追覓科技落地的是“制造+研發+金融”三位一體的產業閉環——智能家電歐亞供應鏈中心、西南電商結算總部,加上10億元追創智蓉基金完成備案。政府給予的是土地、人才專項支持和高效的審批服務,換來的是一套完整的智能制造生態鏈入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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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岳陽,當地經開區將與追覓共同組建產業基金,布局“1+2+N”產業項目集群,全力打造追覓高端智能制造岳陽產業園,雙方從“基金設立、廠房保障、項目落地”三個維度高效推進。
在柳州,追覓孵化的智能出行項目“首驅科技”柳州制造基地首臺試制車已下線,由柳州與追覓聯合設立的產業基金提供資金支持,項目總投資15.21億元。
在宿遷,追覓與蘇宿工業園區簽署生態鏈集群戰略合作協議,同步簽約蘇宿天空工場產業投資基金。地方政府得到的是一批“智能裝備、核心零部件”項目的集聚。
此外,達川區、棗莊、西安高新區、秀洲王店鎮等十余座城市,也都成為了追覓“基金+招商”合作地圖上的坐標。這些地方作法最精妙之處,是以產業基金作為“鉤子”,釣出更大規模的招商引資。
3、干部考核與返投問題
在李辰看來,追覓在各地落地,與現行招商引資考核密不可分,“作為地方官員的核心政績指標,各級地方政府普遍將招商成果與干部評先評優、晉升任用直接掛鉤。”
最近,各種關于招商引資的報道頻頻。有報道稱,"市長親自掛帥出省搶項目"已經成了常態,浙江、江蘇的市長親自跑到外地敲企業的門。另外,有媒體報道了某縣的考核,2025年以來,該縣對獲評“一等”等次的14個單位給予通報表揚,對排名靠前的15名干部給予嘉獎,其中12人獲提拔任用。同時,考核方式日趨精細化——圍繞招商全流程設置提供線索、成果轉化、項目質量、開竣工進度等9類共性指標和1類創新性指標,并進一步拆解為21項具體量化指標,建立“單位+個人”捆綁考核機制。
追覓正好滿足了這些考核指標的需求。一個能快速簽約落地、建設開工、投產達效的標桿項目,意味著招商干部可以拿到當年的考核積分、晉升機會和通報表揚。
李辰說,這正是“領導天天想著和追覓合作”的根本動因——這不是上級決策失誤,而是制度安排使然。除此,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
日前,追覓科技聯席總裁雷鳴就自媒體文發視頻回應稱,相關文章“基本都是在造謠和抹黑”,博取流量。他強調,依托追覓體系化能力的復用,孵化項目成功率遠高于市場水平。
雷鳴還表示,公司與地方政府組建基金,并非為完成返投任務而強行遷移產業,而是綜合評估產業鏈匹配度、人才供給及成本等因素后再行落地,“不是拿了地方的錢強行把產業搬過去”,“我們不會做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不過,雷鳴其后將視頻回應設置了成了私密。
雷鳴提到的返投。這是是地方招商引資考量的重要因素,也是近年來政府產業基金的核心約束機制。
簡單而言,返投即地方政府出資給VC/PE機構后,要求該機構將政府出資金額的一定倍數再投資到當地,以此帶動當地產業發展。根據公開資料,各地返投比例不同:省級層面,遼寧省要求從省基金出資額的2倍降至1.5倍,福建省從各級政府出資額的1.5倍降至1倍;地市層面,南通曾將純招引項目納入返投認定,返投項目取得重大發展成效的可按原認定口徑的2倍計算返投金額;天津海河產業基金返投比例降至1.2倍。
對于返投,有業內人士撰文并舉了個例子,假設你是某個園區的負責人,今年你出資1 億給一支生物醫藥基金,要求返投 1:1.5,理論上,基金會拿 1.5 億投到你這里的醫藥公司。實際上呢?當地根本沒有 1.5 億值得投的醫藥項目。于是,基金管理人只有兩個選擇:硬投爛項目;2、完不成返投,園區負責人年底考核出問題。
按這個邏輯:縣長們其實不是甲方,是被 KPI 反向押著的乙方。他們手里有錢,但是急著把錢送出去;他們不缺項目,缺的是能"接得住返投"的玩家。誰能接得住返投,誰就是真正的甲方。
4、扶植創新還是喂養泡沫
在追覓“200多個事業部”的敘事下,追覓及其外部公司在各地政府的招商中同時扮演“返投之源”的角色——既是投資方,又是滿足返投指標的項目方,資金在“體外孵化平臺”內流動,使地方招商指標的完成度和項目落地之間形成了一定落差空間。
有公開報道稱:追覓旗下天空工場創投基金管理規模高達411億,其中俞浩自有資金僅占20%,剩余80%來自蘇州、廈門等多地地方政府產業基金;基金對外投資的48家企業中,40家是追覓關聯方,資金近乎完全在體系內閉環循環,并未真正流向外部產業鏈孵化。
而追覓的200多個項目部成為"接得住返投"專門準備的工具人。更現實的是:縣長們的招商引資 KPI 沒人接得住,俞浩是市面上為數不多能 100% 接住的玩家。這不是道德問題,是制度問題。這套制度逼著地方國資必須把錢投出去、必須完成返投、必須有招商指標交賬。俞浩沒有發明這套制度,他只是把這套制度玩到了極致。
李辰說,返投考核與官員績效之間存在緊密聯系,返投說的簡單點就是政府投錢,但企業要通過業績把稅收等好處留在當地。
李辰等團隊所設計的產業基金模式中也能說明問題。這個項目,有兩點很重要:稅收目標與返投兜底機制。關于返投的兜底,政策文件稱:如未能完成返投要求的,且一年整改期后仍未達標,政府可退出本基金,退出價格按實繳出資額5%/年計算利息。
從當地政府所設計的這套機制來看,對于產業基金的資金安全提供了多重保障。但李辰擔心的是:我們把真金白銀投出去,如果業績無法兌現,我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而清華天才崩老頭廣泛傳播,也引發社會深層的擔憂:當一個企業把招商引資變成一套標準化、批量化的收割模式,在全國范圍內持續復刻泡沫,這套游戲的商業基礎是否還站得住?當企業發展預期、營收利潤、IPO估值等撐不住,那些轟轟烈烈的產業基地會怎樣?當地政府投出去的數十億國資會怎樣?那些在追覓體外成立、沒有股權關聯的數千家企業會怎樣?
這不止是李辰的擔心。如清華天才崩老頭最后所提到:當一個技術天才不再專注于打磨電機轉速,而是更擅長打磨資本敘事時,地方政府的百億產業基金,究竟是在扶持創新,還是在喂養一場靜默的資產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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