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人才從哪里來？——基礎教育學校生態的追問

全文長 4400 字，閱讀大約需要 8分鐘

作者 | 李兆端，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最近，國際頂級學術期刊《Nature》推出了一組題為“科學創造力”的專題文章，引發了廣泛討論。這組文章沒有停留在“科學家需不需要藝術氣質”這類輕飄飄的議題上，而是直面一個更現實、也更迫切的問題：為什么有的研究者能持續提出新問題、新概念、新路徑，而另一些研究者卻長期停留在重復驗證、追熱點和參數優化上？

這個問題，同樣值得基礎教育界認真追問。

因為今天我們談論“創新人才培養”，如果只在大學階段、在研究生階段尋找答案，恐怕已經晚了。一個學生在高中、初中甚至小學階段，如果從未被允許提出一個屬于自己的問題，從未體驗過“跳出標準答案”的思考樂趣，從未在沒有時間壓力的環境下完成一次自由的探索，那么到了大學，他憑什么突然就擁有了創造力？

這并不是危言聳聽。Nature專題中反復出現的一個核心洞見是：創造力不是天賦，而是一種可以被激發、被訓練、也可能被壓制的工作狀態。這意味著，學校生態本身就構成了創新人才培養的“第一環境”。我們無法通過增加幾節“創新課”來解決根本問題，真正需要被審視的，是整個學校系統如何看待知識、看待問題、看待時間、看待失敗。

從“day learning”到“night learning”：教育中缺失的那一半

Nature專題中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概念：day science與night science。前者不是指白天做科學，而是指那些執行性的、規范化的科研工作——做實驗、跑數據、寫方法、回復審稿人；后者則代表另一種狀態：跳出既有路徑，重新組合問題，允許類比、隱喻、異常數據和不成熟想法進入思考過程。

轉譯到基礎教育場景，這就是“day learning”與“night learning”的區分。我們目前的學校教育，幾乎全部圍繞著“day learning”展開：標準答案、規范步驟、完整筆記、清晰邏輯、按時完成、高分評價。這些當然重要。但如果一個學生從小學到高中，所有的學習都是為了補齊標準答案中的某一個空白，或者把一道題的解法練到肌肉記憶，那么他的思維就會逐漸形成一種慣性——擅長執行，卻不擅長提問。

真正的問題往往不是“這道題還能用什么方法解”，而是“這道題是否值得解”“這個已知結論是否真的成立”。night learning的價值，正在于把學習者從日常執行中短暫解放出來，去問一些更原始、更不舒服、也更可能打開新方向的問題：教材里的這個結論有沒有反例？老師講的這個框架有沒有被忽略的前提？我們為什么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分類？

遺憾的是，這樣的時間在學校里幾乎不存在。課表排滿了，作業堆滿了，評價填滿了。一個學生如果花一節課去“胡思亂想”，很可能被認定為效率低下；一個老師如果允許學生挑戰課本上的經典結論，可能需要承受考試不考的風險。創新不是口號，而是在日常教育生態中被一點點消磨掉的。

跨界與“初學者心態”：警惕過早地成為“小專家”

Nature專題中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科學創造力并不總是來自在同一領域越鉆越深，有時也來自研究者轉向新的領域、新的思維框架。文章中提到，一個音樂人如果把自己在某種風格中的經驗帶入另一種風格，可能會表達出原來領域內部的人無法表達的東西。

這種“跨界思維”在基礎教育中幾乎是被制度性排斥的。我們的課程體系是分科的，評價體系是分科的，競賽也是分科的。一個學生如果在數學課上談歷史，在語文課上畫圖，很可能被提醒“專心”。可真正的創新，恰恰發生在邊界地帶。

專題中還特別強調了beginner's mind，即初學者心態。剛進入一個領域時，不熟悉當然是劣勢，但它也可能帶來一種開放性。專家已經習慣了本領域的解釋框架，知道什么問題被認為重要，什么解釋被認為合理；而新進入者還沒有完全接受這些默認規則，因此更可能重新審視那些被認為理所當然的問題。

這給基礎教育的啟發是深刻的：我們是不是太早地把學生訓練成了某個學科的“小專家”？一個初中生能夠熟練背誦所有公式，卻從未問過“這個公式是怎么被想出來的”；一個高中生能在競賽中拿到高分，卻從未讀過課本之外的任何一本學科原著。這種高強度的“專家化訓練”，可能正在以效率的名義，扼殺掉最寶貴的初學者心態。

真正有價值的跨學科，不是形式上搞幾次“主題融合課”，而是讓學生帶著一個領域的思維習慣進入另一個領域，在移動中產生新的組合、新的類比和新的問題意識。這不是為了顯得新穎，而是因為真實世界的問題從來不是按學科劃分的。

時間與空間：創造力需要“閑置”，而不是“填滿”

Nature的一篇職業文章明確提出，時間壓力會壓縮想法產生的空間，而“創造性綠洲”和小額高風險資助可能有助于鼓勵創新思維。文章中提到了一個有趣的例子：一位研究者在夢中想到困擾自己數月的實驗問題的解決方案——這當然不是說科研可以靠做夢，而是說明高質量想法往往需要非線性的孕育過程。

這個道理在基礎教育中被忽視得更嚴重。很多學校已經把“勤奮”等同于“時間填滿”——早讀到晚自習，課上到周末，作業鋪到假期。一個學生如果某節課沒有在“學東西”，就會被認為在浪費時間。

但創造性思維的發展，恰恰需要這樣的“閑置時間”。它需要閱讀一本與考試無關的書，需要進行一次沒有明確目的的討論，需要經歷一次失敗后仍然被允許重新定義問題，也需要一些看起來沒有產出的時間。

如果一個學生每天都被要求立刻出結果，很容易形成一種低層次優化思維：哪個答案得分最高，哪種解法最省時，哪篇作文最符合閱卷標準。長期來看，這種訓練會讓人擅長考試，卻不一定擅長思考。教育當然不能沒有執行力，但只有執行力的教育，最后往往變成把別人提出的問題做得更熟練一點。

業余愛好與試錯：低風險系統的價值

Nature專題中有一篇文章非常有意思，講的是縫紉與科研的相似性。受訪者提到，制作衣服和設計實驗一樣，都需要理論知識、材料理解、規劃、試錯和最終執行。這提醒我們，創造力不是只發生在書本和課堂里。烘焙、音樂、寫作、繪畫、運動，甚至修東西，都可能訓練一種能力：如何在約束條件下完成設計，如何接受失敗，如何從反饋中調整策略。

在現在的學校教育中，這些“非標準技能”幾乎不被認可。社團活動被邊緣化，手工課被壓縮，藝術課被主科擠占。學校似乎默認：只有語文、數學、英語、物化生才是“正事”，其他的都是“調劑”。

但恰恰是這些“調劑”，提供了一個低風險的試錯系統。考試失敗可能帶來家長的壓力、老師的談話、排名的下降；但畫一幅畫失敗、做一塊面包失敗、修一個小電器失敗，成本相對較低。人在這種低壓力環境中，反而更容易重新學習：失敗不是羞恥，而是反饋。

一個從未體驗過失敗的學生，是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創造力的。因為創新本質上就是不斷地試錯、調整、再嘗試。如果學校生態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失敗，那么學生唯一的選擇就是重復已知的正確路徑——這恰恰是創造力的反面。

合作與交流：正式匯報之外的非正式討論

Nature專題中還有一項關于線上合作與創造力的研究，結論很值得注意：與面對面合作相比，視頻會議團隊產生的想法數量更少。線上協作雖然提高了效率，卻可能損害團隊創造力中的某些關鍵環節——比如非正式反饋、眼神交流、停頓時的思考、突然插入的類比、白板上的草圖，以及會后走廊里的繼續討論。

轉譯到學校場景，這提示我們：創造性的討論往往不是發生在正式的課堂上，而是發生在課間的閑聊、小組的自由討論、放學路上的一問一答。可現在，很多學校把所有的交流都“會議化”“流程化”“表格化”——小組討論要有記錄，項目學習要有報告，連讀書分享都要打分。結果是效率看似提高了，真正有意思的想法卻變少了。對于培養學生的創造力，最有價值的場景有時不是正式課堂，而是幾個人圍著一張草稿紙，把一個不太成熟但可能有意思的想法不斷推翻、補充、再推翻。學校需要為這種非正式交流留出空間和時間。

AI進入教育：是激發創造，還是壓平思維？

Nature專題也討論了AI與創造力的關系。一個核心觀點是：AI可以成為創造性伙伴，用來激發想法、提供新視角；但如果使用方式不當，AI反而會“壓平創造力”，讓人的思考變得更平均、更模板化。關鍵在于，不是問AI“該想什么”，而是問AI“還能怎樣想”。

這個提醒對基礎教育尤為緊迫。現在很多學校和家長已經開始讓學生使用AI輔助學習——查資料、寫作文、解題。但如果使用方式只是“讓AI給出答案”，那么學生很快就會形成一種依賴：遇到問題，先問AI。這會讓思維越來越趨同，因為AI最擅長的就是給出領域中“最常見的答案”。

真正有價值的使用方式，是訓練學生向AI追問：你為什么給出這個答案？有沒有替代解釋？如果換一個角度，這個問題會被如何重構？也就是說，AI應該成為激發更多問題的工具，而不是終結問題的工具。

評價體系：從“答案生產”到“問題生產”

歸根結底，學校生態的核心是評價體系。如果評價只看標準答案、只看卷面分數、只看競賽名次，那么前面說的所有“night learning”“跨界思維”“閑置時間”“試錯空間”都只能是奢談。

Nature專題給我們的最大啟發是：科研創新不是靠口號喊出來的，也不是靠多做幾個實驗堆出來的。真正重要的不是一直忙，而是偶爾能夠停下來，問一句：我們現在做的這個問題，真的還有新的科學含量嗎？

對基礎教育而言，我們需要培養學生的不是“會做多少題”，而是“能提出什么樣的新問題”。一個學生如果能在一學期里提出三個值得探究的問題，能對某個常識提出一個有力的質疑，能從一個異常現象中展開一次自主探索，這比多做一百道題更有價值。

但這需要評價體系的根本轉向。我們不可能一夜之間取消考試，但可以在日常教學評價中增加這樣的維度：是否關注異常現象？是否敢于質疑默認假設？是否愿意跨領域聯想？是否能夠從失敗中提取反饋？

結語：創新不是脫離規范，而是超越慣性

科學研究當然需要嚴謹、規范和證據。沒有day science，任何想法都無法落地。但如果教育只剩day learning，它就變成了一種高強度、低創造性的重復訓練。

創新人才的培養，不是在現有學校系統上“加一點創新元素”，而是重新審視整個學校生態：我們是在給學生的大腦裝更多的知識，還是在給他們創造能夠生長出問題的土壤？

Nature這組專題真正提醒我們的是：要給night learning留出位置——給發散思考留出時間，給跨領域移動留出空間，給失敗和異常留出解釋機會，也給好奇心、愛好和非正式交流留出激發新想法的可能。

教育創新不是靠課程表上的新名詞，而是靠每一個普通的日子里，學生是否被允許問出一個老師也答不出的問題，是否被允許走一條與標準答案不同的路，是否被允許在某一個下午“什么也沒干”卻因此想通了一件重要的事。

創新人才從哪里來？從一個個不被壓制的好奇心里來，從一次次不被否定的嘗試里來，從一個真正相信“問題是成長的起點”而不是“答案是學習的終點”的學校生態里來。

我們能否構建這樣的生態，決定著我們培養的是會考試的人，還是會提問的人。

而一個會提問的人，才可能在未來真正做出創新。

作者簡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為落實《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及教育部《關于加強中小學地方課程和校本課程建設與管理的意見》相關要求，助力中小學校突破校本課程建設瓶頸，整合優質教育資源，搭建專家引領、名校對標、實操演練、交流研討的高端研修平臺，特舉辦本次“中小學高品質校本課程建設與特色凝練高級研修班”，通過“線下深耕+線上延伸”的立體化研修模式，幫助學員吃透校本課程建設核心邏輯，掌握實操方法，打造具有本校特色、貼合學生需求、彰顯教育內涵的優質校本課程，推動學校辦學品質與特色品牌雙提升。

??點擊圖片了解更多??

校長派投稿郵箱：xzpxzzk@163.com

作者丨李兆端

編輯丨智庫君

我們在一起，可以成為改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