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從監獄出來那天,村里沒有一個人去接他,他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包里裝著他十年里攢下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本翻爛了的刑法書、還有一封母親病重時他沒寄出去的信,他個子挺高,現在卻彎著腰走路,頭發全白了,步子慢,話也少,十年前他因為一起小額詐騙進了監獄,騙的是村里人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那件事鬧得很大,他父母聽說后接連病倒,沒過兩個月都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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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原本經營著一家五金店,村里人指著鼻子說他是“同伙”,店鋪只好關門,欠的債還了一年多,頭發全都變白了,他母親到現在也不肯認他,見面就轉身走開,說你傷害了太多人,別來我家,只有我這個侄子還會偶爾給他發條微信,問他吃飯了沒有,他回復得慢,但每次都會回,我小時候發燒,是他背著我去鎮上的醫院,我初中交不起學費,是他悄悄塞給我兩百塊錢,我想吃辣條,他從工地回來總會帶一包,這些事我都記得,可村里人只記得他騙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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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他突然回來,也沒提前說一聲,除夕夜家里顯得冷清,爸爸只顧低頭喝酒,媽媽在廚房刷碗,水嘩嘩地流著,沒人開口說話,初五下午二叔提著塑料袋來了,里面放著三本省城的房產證,名字還是他自己的,他說不要現金只要房子,這話來得突然我們都愣住了,后來才聽說當年騙他入局的人家里為了減刑主動拿房子抵罪,他沒選錢要了房,說錢花完就沒了房子還能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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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是要給自己留條后路,房產證遞過來的時候,他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嘴里說著這房子就當還給你爸的,其實他爸爸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碰那個證,他把證件放在桌上就轉身離開,臨走前在門口留下一床舊棉被,那是他唯一敢送出手的東西,說蓋著能暖和些,那被子洗得顏色都淡了,邊角也磨得毛毛的,但是疊得整整齊齊。
村里人聽說這事,有人笑話他裝模作樣,有人覺得房子哪有良心重要,可就是沒人問他為啥走上這條路,后來我翻看他從監獄寄來的信,才知道他在南方打工時被老鄉拉進一個投資群,投進去三萬七全賠光了,他著急起來就借了高利貸想補這個窟窿,結果被人騙著簽了合同,稀里糊涂成了主犯,既沒人教他怎么防騙,也沒誰肯幫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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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坐牢的時候,管教干部告訴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他沒有哭出聲來,只是晚上在監舍墻角蹲了一整夜,后來他托人打聽才知道,他爸爸為了幫他還債賣掉了鋪面,他媽媽每天燒紙卻從來不寫他的名字,于是他開始學法律和會計,還自學了房屋交易流程,出獄前半年,他聯系上當年那個介紹人的兒子,對方正在為父親減刑的事情奔走,二叔直接說房子可以給,但錢不要。
那三本房產證一直放在我家抽屜的最底下,沒有辦理過戶手續,也沒有動過,我媽有時會打開看看,看完不說話就合上了,我爸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嘟囔著說他要是早幾年醒悟就好了,后面的話就沒說下去,我問二叔后不后悔,他說后悔沒有早點看清那個人,但不后悔選了房子,我問他為什么,他說錢能還清欠的債,只有房子才能讓人心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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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縣城的單位做保潔工作,住著單位提供的單間,每月能拿到三千二百塊錢工資,他給我發過一張照片,是他在小區門口掃雪的樣子,背景里有棟高樓,窗戶都亮著燈,我沒有回復他,但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前幾天他發微信問媽媽最近血壓怎么樣了,我回復說已經穩定了,他過了兩小時才回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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