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春末,長江水面云影翻涌。自武昌碼頭溯江而上,青翠的丘陵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就是羅家山。當年剛滿三十歲的聞一多就站在船頭,微瞇雙眼,打量這片尚未開墾的新址。同行的湖北省教育廳長劉樹杞問:“改成大學校園可行嗎?”聞一多抬手指向山脊,“地勢雖荒,但氣韻不凡,值得一搏。”
彼時的武漢大學剛剛獲批為國立學府,原先的東廠口校舍局促逼仄,擴張迫在眉睫。拓荒的新校地塊約3000畝,墳冢與農田交錯,野草齊膝,站在高處極目遠眺,東湖水光粼粼,西望漢口樓影朦朧。荒涼與遼闊并存,高度與開闊相映,正對年輕學校的勃勃野心投射出一塊空白畫布。要點亮這幅畫,先得有一個好名字。
羅家山這三個字過于平常,甚至帶著土腥。聞一多把目光鎖在山體起伏處。石質堅硬如擊鐵,亦有野花點綴山道,他想起典籍里“珞”字指硬玉,“珈”為古代婦人之簪珥,兩字相連,珠玉疊翠,讀來清潤婉轉。他當場提議:“何不改作‘珞珈’?山有玉骨,湖似明鏡,正合大學氣象。”劉樹杞略一思索,爽朗應聲。自此,“珞珈山”寫入籌建文件,舊名隨風而去,新名如詩般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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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只是開端。聞一多的任務更重——組建文學院。那一年,王世杰為首任校長,王星拱接棒第二任,聞一多位列全校第三號人物,年紀輕卻肩挑大梁。他從南京捧回厚厚一摞聘書,邀來徐天閔、游國恩、陳登恪等名家。校內流傳一句玩笑話:“珞珈山不高,卻坐滿文章山。”這背后是聞一多在大禮堂、茶館與江灘間的奔走說服。有人憂薪水,有人懼戰亂,有人嫌遠離北平的文化中心,聞一多一一解勸:“江城九省通衢,學生多半是初出茅廬的熱血青年,你我若不來,誰來?”
1930年秋季學期,文學院首開課。聽課的背影擠滿階梯教室,不少理學院學生也搶座位。聞一多的“英詩初步”尤受追捧,他雙手插兜踱步,忽而朗聲背誦惠特曼,忽而引用李商隱,旋即用湖北口音調笑:“懂沒懂?不懂也得硬著頭皮懂!”哄堂大笑里,節奏忽快忽慢,學生記下的不只是詩意,還有一種敢為人先的氣魄。
就在課堂之外,他卻把目光悄悄轉向千年古籍。校史館里塵封的《杜工部集》讓他動了心。夜燈昏黃,他伏案爬格子,“杜少陵先生年譜會箋”分四期登上《文哲季刊》,考證細致到杜甫每一次遷徙的氣候與糧價。有人疑惑,一向寫自由詩的聞先生為何突然沉潛?他淡淡一笑:“詩不是枝葉,是根。要立得住,先把根挖深。”此后十余年,他的學術路徑由新詩走向古典,正始于珞珈山的那盞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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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聞一多的審美品格也深深浸潤了校園格局。依山就勢的牌坊、比照北平恭王府勾勒的文學院正門、沿東湖排布的櫻花大道,多出自他與建筑師楊廷寶的推敲。如今每到春季,櫻花海掩映銅像,紫藤纏著石階,游人如織,卻少有人知道,這番景象的雛形得自聞一多當年在圖紙上畫下的幾筆弧線。
然而,理想與現實并非總能同拍。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江城一夜間籠上烽火陰影。學校經費驟減,外籍教授陸續離漢。聞一多為籌款北上,敲遍各機關大門,無奈收效甚微。次年6月,他黯然辭去院長職務,只留一句話:“望諸君護住這山、這水、這書香。”隨后輾轉回到清華,繼續研究,直至1946年在昆明慷慨赴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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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把故事推向今天,聞一多的雕像立在校史館旁,始于1986年那場紀念。雕像基座高大,視線與珞珈山最高點平齊,眉宇間仍是當年船頭的風。每到暮色四合,湖面浮光搖曳,青年學子從腳下穿行,不少人會停步抬頭看他那雙“目光如炬”。有人說,武漢大學的靈魂一半在書聲,一半在山水;而山水之名,來自這位浠水籍詩人的一念。
細究聞一多與武漢大學的緣分,可見三重意義。第一,他為校址定名,賦予地貌以文化光環,外化成今天人人樂道的“珞珈情結”。第二,他以院長的魄力網羅師資,奠定文、史、哲并重的格局,讓這座年輕學府在數年內躋身四大名校。第三,他個人的學術轉型,也印證了知識分子在國難當頭時的自覺——從抒情到考據,從自我抒發到民族歷史記憶的梳理,風格轉折,卻同樣熱血。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那道將羅家山改寫為珞珈山的提議,武漢大學或許依舊名聲隆隆,但那種詩意的辨識度未必如此沁人心脾。山名不僅是地理坐標,更是一所大學的氣質暗碼。北大有未名湖,南開仰賴八里臺,復旦對望邯鄲路,武漢大學則以珞珈自覺。說到底,文化的細節,常在一字一句的推敲中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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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漫步校園,體育場草坪尚留學生奔跑的鞋痕,凡口中自稱“珞珈人”的校友,無不把那兩字視作榮耀。歷史照片里,1928年的基建工與挑夫在山坡間忙碌;現如今,紫金港畔燈火連成銀河。滄桑之間,山名未改,書香不散。
“山若有魂,必懂人情。”當年聞一多說過這半句調侃,他沒有料到自己會被青銅定格在山前,也許更沒有想到,憑借兩字點石成金,竟讓一座學府的精神坐標延續了近百年。珞珈二字沉靜,又暗藏鋒芒,正如他筆下滾燙的《死水》,表面平靜,底流奔涌。
學界常說,大學之大,不在樓高,而在人。珞珈山上的這段往事提醒后來者:空間與名號并非虛飾,它們折射的是倡議者的胸襟與情懷。說到底,選擇怎樣的漢字,就是選擇怎樣的靈魂。聰慧若聞一多,借一座山完成了詩人、學者與教育家的三重身份,也讓武漢大學在青山綠水間,永遠回蕩著詩意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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