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古文明從“滿天星斗”到“多元一體”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整合周期。這個周期以牛河梁古國的醞釀為起點,以黑龍江、遼河、黃河、長江、珠江為縱深,由北向南波次推進,歷史大潮洪流滾滾。當代中國著名考古學家、一代宗師蘇秉琦先生說過,“中華民族的各支祖先,不論其社會發展有多么不平衡,或快或慢,大多經歷從古國到方國,然后匯入帝國的國家發展道路。不過,這一過程有早有遲,不是齊步走,而是一批一批的”(蘇秉琦《中國文明起源新探》)。正是對文明整合歷史洪流的科學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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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育文明的神奇
古今中外,關于河流與文明的研究留下數不盡的經典名篇,水養育和塑造文明的理論享譽全球。尼羅河與古埃及,幼發拉底河、狄格里斯河與古巴比倫,印度河、恒河與古印度文明相互依存早已成為世界上古史的常識。但是,在不同的地理條件與歷史環境中水的韻律與風采還是各領風騷的。國學大師錢穆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這樣說:“只有中國文化,開始便在一個復雜而廣大的地面上展開,有復雜的大水系,到處有堪作農耕憑籍的灌溉區域,諸區域相互間都可隔離獨立,……若把家庭作譬喻,埃及、巴比倫、印度是一個小家庭,他們只備一個搖籃,只能養育一個孩子,中國是一個大家庭,他能具備好幾個搖籃,同時撫養好幾個孩子,這些孩子成長起來,其性情習慣自與小家庭中的獨養子不同,這是中國文化與埃及、巴比侖、印度相異源于地理背景之最大的一點”。這精辟的論述生動形象,令人回味無窮。
上古時代的中國是多條河流養育特色不同的文明類型。它們長期磨合,不斷整合,才終于匯聚成中華文明波瀾壯闊的歷史洪流。在中國的版圖上,黑、遼、黃、長、珠五大河流由北而南垂直分布,將中華大地分隔成五大區域,滿天星斗的文明在五線格局中翩翩起舞。僅僅是黃河就養育了夏商周三代等多個文明,這種多子女的大家庭,最需要銘記和弘揚歷史經驗,最需要家和萬事興的氛圍,最需要制度的機制協調管理。客觀的歷史需求,造就出上古中國團結族群治理水患,敬天保民頑強抗爭的制度精英體系,與西亞、北非和地中海地區的神權宗教體系為特色的西方文明形成強烈的反差,這是古代世界東西兩極文明的分水嶺,不可小覷!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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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整合的大勢
在距今萬年前后,以流域為單位的互動就拉開了帷幕。距今6000 年前后,牛河梁古國驅動的文明整合,直接把國家化進程提高到全新的水平。經過數千年時光的打磨,到秦統一以后,中華大地上才形成“多元一體”和“帝國一統”的歷史格局。
最初的整合動力來自黑龍江流域。黑龍江饒河小南山距今13000 年就已經形成族群文化的優勢,開始了向周邊地區潛移默化式的傳播,距今8000 年加快南下整合的步伐。距今6 千年為遼河流域帶去青白玉、積石冢,還有新鮮的族群血脈(卜工《牛河梁考古新觀察》《中國文物報》2026 年1 月24 日)。牛河梁古國因此脫穎而出。其標志就是彩陶瑞玉兩套禮制的共生,治國理念的成熟和治理體系的完善。興隆洼、趙寶溝等一批經典遺址的發現,都能夠視為牛河梁古國的先聲。“距今5800 年前遼河流域崛起牛河梁古國,對中國上古時代國家化進程的影響具有全局性、顛覆性和重塑性意義”。文明整合迎來了第二次高潮。
這是由原生型文明牛河梁古國為主導的整合,與此前的“潛移默化”模式不可同日而語。古國成立伊始,就顯露出王者無敵的雄心壯志。其南出燕山后繼續向南和西進的態勢明顯。其深遠影響大致上分直接與間接兩個層次。西進的直接影響:就是與仰韶晚期的居民發生關系。燕山以南地區向西直通草原道,一望無際,無險可守,內蒙古中南部的海生波浪類型乘勢而起,其陶器紋飾明顯洋溢著牛河梁古國的文化氣息,再向西便是晉陜高原地區。這里原本是仰韶晚期居民的棲息地,但卻不得不向更西、更南的方向發展。陜北榆林地區的土城土堡從仰韶晚期就開始驟然增多,即是直接證據。黃河流域龍山時代的覺醒同樣來自牛河梁文明整合注入的新活力。其間接影響是迫使關中仰韶晚期喇叭口尖底瓶代表的遺存向西和向南遷移,距今5000 年后成都平原考古學文化新因素和新線索的一系列變化也出于這個歷史因素。
南下的直接影響:是給與伊洛鄭州地區強大壓力,甚至傳遞到安徽凌家灘遺址,乃至長江流域的腹地。兩者在玉器方面擁有完全相同的器物,在遙遠的5000 年前,既沒有順暢的交通,也沒有物流快遞的服務,只能由北方的來客肩挑背扛,跋山涉水送到眼前。因此,牛河梁與凌家灘的接觸雖然文獻闕如,但它們玉禮器的相似性卻泄露天機。其間接的影響是引起社會的動蕩甚至恐慌,迫使良渚文化的部分居民背井離鄉,奔赴嶺南。與此同時,長江中游的江漢平原天門石家河文化也迅速崛起,這些新的變化,恰恰都集中在牛河梁舞動凌家灘的大時段以后,故可斷言,其動因就來自牛河梁的文明整合。
第三次文明整合的主角是黃河。中原地區雖是次生型文明,一旦覺醒,卻也勢不可擋。整合更成就了其特殊的歷史地位。在仰韶時代早期,黃河就對長江流域進行滲透。湖北枝江關廟山,江蘇高郵龍虬莊都有其造訪的線索。新沂花廳墓地大汶口文化與良渚文化共存共榮的情景令人過目不忘。黃河流域的空三足器的南漸,更是豐富了整合進程的時間表和路線圖。不過,時代進入到商代中期以后,湖北盤龍城、江西的吳城文化、新干大洋洲的商代大墓才最終宣告這次整合的全面勝利,長江文明因此融入中華文明大系,中國古禮的兩大系統才趨于合流。所謂的“中原中心”地位才初露頭角。縱觀長江流域,能夠在這次文明整合中全身而退,獨善其身,毫發無傷者只有古蜀王朝的成都平原。這難道不耐人尋味嗎?
第四次是長江流域對珠江流域的全面整合。這是“俗化百越,禮教南疆”的長期過程,從距今8000 年前湖南洪江高廟文化早期就已經開始,后來的加入者還有太湖地區馬家浜文化、良渚文化、江西樊城堆等多種遺存。其活動的主要地點在嶺南東部,廣東曲江石峽、深圳咸頭嶺、香港大灣文化等遺址都留下它們的足跡。直到秦軍攻打嶺南和漢武帝平定南越,前110 年嶺南地區(包括海南島)完全納入西漢版圖。至此,文明整合才完美收官。
這個過程清晰完整,階段明確,成果顯著,影響深遠,是描繪早期中國的神來之筆。其不平衡性、復雜性、互動性、連鎖性、周期性、規律性在五線譜式的大格局中綻放著驚人的歷史相似之處。其碰撞的經驗與整合的智慧洋溢在先秦兵書等典籍的字里行間。有鑒于此,可以認為中華古文明與特殊的地理環境息息相關,概括說來就是:三大階梯西高東低,五大流域垂直分布,東西交流南北碰撞,萬年始成一統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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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流域的覺醒
在文明整合的進程中,黃河流域的崛起經天緯地,震古爍今,值得大書特書。蘇秉琦先生明確指出,燕山南北長城地帶屬于原生型文明,而中原地區屬于次生型文明地區。原生文明是指完全或基本由創造者主體按照自身社會發展的自然軌跡,在特有的環境中獨立產生,基本沒有或極少受到外部文明的較大刺激和參照。次生文明是指在形成與發展過程中,其本體特征和核心價值雖也有原創成分,但受到了已有(原生)文明的較大影響或刺激,有一定外部參照。就文明整合而言,肯定是原生文明是主動方面,而絕不是相反。
牛河梁啟動的文明整合極大地推動了中原地區國家化進程。這個被蘇先生稱為次生型文明的地區迅速覺醒,快速進入龍山時代。其顯著特點就是:方國崛起,城池先行,展示出特色風貌與深刻內涵。神木石峁、襄汾陶寺、延安蘆山峁,鄭州汜水清靜溝、鞏義雙槐樹,安徽凌家灘都是人們耳熟能詳,驚艷時光的重大考古發現,可是,靜水流深,它們后面卻潛藏著異常激烈的文化碰撞,空前逼人的整合態勢。北方元戎來勢洶洶,黃河居民風聲鶴唳。牛河梁舞動凌家灘的研究表明,鄭州是通往淮河挺進東南的死生之地,咽喉要沖,因此,這里的三重壕、四重壕接踵而至,平面防御成為重中之重。這些現象集中出現在距今三千年以后,包括黃河下游山東地區的情況也是如此。倘若沒有外來勢力的介入,黃河沿岸怎能不約而同地拉響全線告急的防御警報?
歷史的發展表明,多重壕溝與立體城墻都是國家化進程的硬件指標。蘇秉琦曾經將上古時代的國家化進程概括為:古國——方國——帝國,此后,張忠培推出方國——王國——帝國的主張,李伯謙力挺古國——王國——帝國的方案,還有王巍提出邦國——王國——帝國的看法。這些研究都是在相同問題上的各抒己見,其認識的正確與否理應得到考古實踐的檢驗。
但是,討論卻折射出對“古城古國”的不同理解。蘇秉琦明確指出:“三部曲和三類型是中國萬年以來社會發展的總趨勢,是關于中國文明起源和古代國家形成的一個系統完整概念”,倘若將兩者割裂開來,譬猶緣木求魚。古國是原生型文明,方國系次生型文明,是前者直接影響的結果,所以,兩者的相對位置不能改變,更不能否定古國的存在,因為缺少了源頭,方國就成了無本之木。
問題關鍵還在于:邦國與方國有何種區別?這在文獻典籍里是沒有答案的。一般而言,在甲骨文的世界里,主角是“方”,商人以外都可以用“方”表示,并非都是國家層面的意義;到了青銅銘文和傳世文獻的周代,“邦”才逐漸多了起來。不過,清華簡等文獻也偶見“邦”的出現。那么,王國與邦國又有何種聯系?簡單地說,王國也是邦國,只是相對更大的邦國。所以,如果要表示階段性的話,這兩個概念只能是二選一,否則,就會犯邏輯學上同義反復的錯誤。由此可見,就字面的分析來看已然是高下立判。然而,殊不知考古資料還有新的啟發。
在黃河流域距今5000 年以降,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大遺址擺在面前:一是周圍有墻的城址,二是壕溝環繞的重鎮。前者氣勢恢宏,規規矩矩,武力守衛,‘在祀與戎’;后者平凡無奇,多重環壕,居址密集,遺跡多樣,已然不是一般意義的普通聚落。“河洛雙璧”的汜水清靜溝和鞏義雙槐樹遺址無疑最為典型。這種缺少城池圍拱的重鎮,是否有理由認定其為‘邦國’的性質呢?
先說國與邦的造字初衷。國字的甲骨文本意是強調用武力守衛國土,所以使用戈口結構,城池自是題中之義。而邦字在甲骨文中是下田上木的造型,強調的重點不是守土而是生活,其前身是仰韶時期的環壕聚落,沒有城池自在不言之中。王國維認為此字是封字的初形,即封地之意。其次,文獻說“黃帝時萬諸侯”,禹時“執玉帛亦有萬國”。而目前考古發現的城址卻屈指可數,所以,環壕重鎮必在萬國之列。其三,清華簡“夏邦”的記載,《詩經》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皆可證明邦曾是歷史真實的存在。而時至今日,二里頭遺址尚未發現城池的線索,不是很能說明邦本無城嗎?方國與邦國本來并駕齊驅,比肩而立,只是一種有城,另一種只有環壕,防御設施與治理模式均有所區別。有鑒于此,上古時代國家化進程理當概括為:古國——方國+邦國——帝國,既順理成章,又比較精準。這便是中國考古格物見制深度發掘的史情。
由此可見,在牛河梁古國之后,黃河流域接過了文明整合的旗幟,迅速進入群雄并起的龍山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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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探索的召喚
文明整合的研究是撬動中國上古歷史大門的重要支點。新思路新境界驅動新探索。一是重新估計牛河梁的影響力。牛河梁橫空出世40 多年,經歷坎坷。2023 年12 月才終于被權威機構確定是古國第一梯隊的代表,距今5800 年。在文明整合的視角下,很容易發現當今研究不到位的主要原因,依然是對蘇秉琦國家起源“三部曲和三類型”理論的認識不足,對原生型文明影響力的估計不足,對黃河流域國家化進程的趨勢理解不足。牛河梁不是地方性文明,其意義遠遠超出大凌河與遼河流域,是中華文明的排頭兵,是文明整合的發動機,是世界文明的領頭羊。牛河梁開辟出通往“多元一體”的人間正道,擦亮中華文明的底色,不愧是原生型文明的杰出代表。牛河梁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是上古時代的重大課題,其國家實體,制度創造,治國理念,應對策略以及王權治理模式亟待深度研究。牛河梁的歷史貢獻及其在夏商周三代發揚光大的事實,足證蘇秉琦文明理論依然是指導中國上古研究的旗幟與靈魂。
二是認識上古社會治理模式的多樣性。實踐表明,中國上古時代的社會治理體系不是只有王者統領的王權模式,還有巫覡主宰的神權模式,祀戎分離的兩權共治模式。有些研究對良渚反山墓葬屬于巫覡家族墓地的認識耿耿于懷,似乎如此便低估了良渚文明的意義,其實,這恰恰揭示出長江流域別具風格的治理模式。也將這個重要的問題推到學術前沿,文明類型的差異性與文明整合必要性同時顯得更為突出與迫切了。
中國上古時代巫覡的影響和作為史不絕書,考古資料中其形象更是具體鮮活。距今九千年的饒河小南山,距今八千年前舞陽賈湖都舞動著巫覡的身影,甚至距今萬年的上山文化也有巫術活動的痕跡。但是,在遼河流域,牛河梁古國的社會治理體系是王者至尊,大權獨享的王權模式。所謂的巫教時代在牛河梁古國早已成為過去式。巫覡只能在古禮體制中活動,他們是儀式的主持,社會活動的操辦者,禮制建設的參與者。是知識階層的代表也是文化傳播的精英,更是傳統教育的主力軍。然而,他們與凌家灘巫戎合作的兩權模式相比,其地位已經黯然失色了,更不如長江流域的神權模式那樣形象豐滿,氛圍濃郁。對此,文獻雖語焉不詳,但考古資料卻鐵證如山。
三是塑造文明整合的大局觀。河北宣化鄭家溝遺址牛河梁古國的南下,令許多研究錯愕。事實證明:上古時代悠悠歲月,文明整合如火如荼,總體態勢由北而南,年代周期相對漫長,歷史洪流波次推進,滾滾大潮不可逆轉。誠然,文化交流是雙向的,但文明整合卻始終沿著歷史規定的方向拓展。倘若,對此缺乏清醒認識,那就不能認識黃河流域龍山時代崛起的歷史原因,就不懂得方國與邦國的考古學意義及其在國家化進程中的位置,更難理解國家治理體系的類型多樣性,如此,何以知曉文明整合是“滿天星斗”到“多元一體”的必由之路呢?
本文刊發于《中國文物報》(2026年4月25日,考古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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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制度
卜工 著
北京 : 科學出版社, 2025. 12
ISBN 978-7-03-082126-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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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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